「那個死掉的康佩生,」溫米克說道,「一點一點順藤摸瓜,把整個的事情都弄得一清二楚。所有這些我都是從他手下的幾個人那裡聽來的,這幾個手下人都是惹上麻煩的(他手下有一些人總是惹上麻煩),我把聽來的都告訴了你。在他們講這些事情時我表面上裝作掩耳不聞,其實我張開兩耳留著神呢。上次聽到康佩生不在倫敦的訊息,我想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幹這件事。現在我才恍然大悟,這原來是他的策略,這個人非常聰明,連自己的心腹有時也會耍欺騙手段。你不要責怪我,皮普,我想你不會吧?我是真心誠意想幫你忙的,我這可完全是真話。」
「溫米克,我絕對相信你說的話,我真摯地向你表示謝意,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和給我的友誼。」
「謝謝你的好意,非常感謝你。我辦了一件壞事,」溫米克抓抓頭皮,說道,「我敢說我已經多年沒有辦錯一件事了。而這次,我說,做了多大犧牲,大筆動產失去了。天啦!」
「溫米克,我所想到的只是這筆動產的可憐的主人。」
「那當然,那當然,」溫米克說道,「當然我不反對你因為他而感到心裡難過,其實,如果能夠救出他,叫我拿出五鎊鈔票我也樂意。不過呢,我自有看法。那個死掉的康佩生既然事先獲得他回國的資訊,既然下定決心要讓他吃官司,我看他想逃也逃不了。而動產的情況就不同了,它是可救的。動產和動產的所有人有區別,這點你難道不懂嗎?」
我請溫米克到樓上去,喝一杯摻水烈性酒,暖暖身子休息一下,然後再回伍爾華斯。他接受了我的盛情邀請。他喝了我給他的一杯酒,顯出有些煩躁不安,然後突然說出下面的話,和原來的話題毫無聯絡。
「皮普先生,我準備星期一休息一天,你看怎麼樣?」
「真的,我看你一年十二個月中一天也沒有休息過。」
「不要說十二個月,更該說十二年來沒有休息過。」溫米克說道,「確實,我準備休息一天。不僅休息,我還準備出去走走。不僅去走走,我還要約請你同我一起出去走走。」
我正想說請他諒解,由於心境惡劣,不想出去走,而溫米克已經料到我有這一招。
「皮普先生,我知道你有事情,」他說道,「我也知道你的心境不好,只要你答應這一次走走,我對你是很感謝的。這次走動不會很遠,但要早一些,比如說上午八時到十二時吧(包括早飯在內),就這四小時。你能不能抽出一些時間和我走一趟呢?」
過去有許多次他都幫了我許多忙,今天為了他這區區小事又算得什麼呢。我便說我能設法和他出去走走,我一定盡力想辦法。他聽我同意後顯得非常高興,我也很高興。由於他特殊的要求,所以我們約定好,星期一上午八時半我到城堡去叫他,然後我們便告別了。
星期一早晨我準時到達城堡,拉了拉門上的鈴,溫米克親自出來接我。今天我發現他比往日打扮得漂亮得多,頭上戴的帽子也更加柔軟光滑。在屋內,已備好了兩杯朗姆酒,而且兌了牛奶,另外也放好了兩份餅乾。老人家恐怕也早被雲雀吵醒了,我遠遠地向他的臥室望去,他的床上空空如也。
我們完成了朗姆酒兌牛奶,外加餅乾的任務,正準備出發散步消耗掉這份供應,突然看到溫米克拿出一根釣魚竿,把它往肩上一扛。這一下使我吃驚不小,我便問他:「怎麼,我們去釣魚嗎?」溫米克答道:「不去釣魚。不過我喜歡出去時背上一根釣魚竿。」
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不過我一言未發,便兩人一起出發了。我們向坎坡威爾草地的方向走去,快走到那一帶時,溫米克突然說道:
「喂!這兒可有一個教堂呢!」
我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值得驚訝的,不過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好像有了什麼靈感,想出一個奇妙的主意,說道:
「我們到教堂裡面去看看。」
我們走了進去,溫米克把釣魚竿放在門廊裡,旋即向四周望了一下。就這時,溫米克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件紙包的東西。
「啊呀!」他說道,「這裡有兩副手套呢!我們每人套上一副!」
這手套是小山羊皮製成的。這時他的那張郵筒式的嘴巴大大地張開著,由此我對他的這次行動也起了特別的懷疑。同時,我看到老人家也來了,從邊門走進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小姐,這樣我的懷疑也就證實了。
「啊呀!」溫米克說道,「司琪芬小姐到了!我們的婚禮就開始了。」
這位斯斯文文的女郎穿的衣服也像往常一樣,只是現在她正脫去手上的一副綠山羊皮手套,換上了一副白色的。老人家也同樣準備向哈埃曼這位婚姻之神的祭壇奉獻上同樣的禮品。不過這位老先生簡直沒有辦法戴上這副手套,溫米克不得不來幫點忙,讓老先生背倚在教堂柱子上,自己站在這根柱子的後面,用這種方法給他拉上手套,我也過來一把抱住老先生的腰,這樣使得雙方力量平衡起來,不至於不安全。耍了這麼一個小技巧,手套總算套了上去,而且戴得很整齊,可說是達到盡善盡美。
教堂中的牧師和辦事員走了出來,我們便按順序站在終身大事的欄杆前。溫米克那個樣子似乎毫無事前準備,完全是偶然碰上的。在婚禮儀式開始之前,溫米克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自言自語地說道:「嗨!這裡還有一枚戒指呢!」
我扮演的是陪新郎的角色,也就是新郎的男儐相;教堂裡走出來一位身材矮小、柔弱無力的女人,是個領座員,頭上戴了一頂柔軟的無邊帽,真像一頂娃娃帽,由她當司琪芬小姐的心腹女友。嫁姑娘的責任則移到了老人家的身上,而老人家卻無意中引起了牧師的大為不滿。事情是這樣的,牧師問道:「是誰把這位小姐嫁給這位先生的?」而這位老先生根本就不知道現在結婚儀式進行到哪一個專案了,站在那裡對著寫在牆上的十誡溫厚寬容地笑著。牧師看到這裡又一次問道:「是誰把這位小姐嫁給這位先生的?」可是這位老先生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顧自己自得其樂,對牧師問話全然不顧。所以新郎用以往的那種聲音對他喊道:「老爸爸,你知道吧,是誰嫁女兒?」老人家在說是誰嫁女兒之前卻輕鬆活潑地說道:「對極了,約翰,對極了,我的孩子!」這時牧師滿臉陰沉怒氣,停頓了下來。這使我有些惶恐不安,今天能不能順利完成婚禮倒是遇上麻煩了。
然而這次婚禮卻順利地結束了,我們走出教堂,溫米克掀開聖水盤上的蓋子,把自己的白手套放在裡面,然後又隨手把蓋子放上。溫米克夫人卻指望將來,一切向前看,所以把白手套放進了口袋,換戴上那副綠色手套。溫米克在走出來時又得意洋洋地扛上那根魚竿,對我說道:「你倒說說,誰會想到這裡舉行的是一場婚禮?」
早餐已經定好,是在一家位於斜坡之上的令人興致雅然的小酒店裡,就在一英里多地的綠地上方。在酒店的正廳中放著一張檯球桌,這是為了在嚴肅的結婚典禮之後輕鬆一下心情而準備的。溫米克伸出手臂挽住溫米克太太的腰部時,她再不把他的手臂推開。她坐在一張靠牆的高背椅上,就像放在匣裡的大提琴一樣,當琴師需要演奏的時候,就讓他任意地擁抱。看到這一點可真叫我從心眼裡高興。
我們享受了一頓非常可口的早餐,無論是誰,只要對某一道菜不動刀叉,溫米克便會說道:「所有的菜都是定好的,你們儘管放心大開胃口好了。」我向新郎新娘祝酒,向老人家祝酒,向城堡祝酒,在辭別時我又向新娘致意,儘量使自己顯得落落大方,心情愉快。
溫米克把我送到門口,我又一次和他緊緊地握手,並且祝他幸福快樂。
「謝謝你!」溫米克搓著雙手說道,「你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吧,她可是個養雞能手呢。什麼時候到我們家來品嚐一下雞蛋你就會知道了。」說著他又拖我回來低低說道:「皮普先生,我告訴你,這可是伍爾華斯的心情。」
「放心吧,我不會在小不列顛街提到這件事的。」我說道。
溫米克對我點點頭,說道:「哪一天說不定你會把這件事給捅出來,但千萬不要讓賈格斯先生知道。他會說我變得心慈手軟了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