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大人!」一個衣衫襤的恭順的男人說,「是個孩子。」
「他幹嗎嚎得那麼討厭?是他的孩於麼?」
「請原諒,侯爵大人,很可惜,是的。」
泉水距此略有些距離,因為街道在泉水處展開成了一塊十碼或十二碼見方的廣場。高個子男人突然從地上跳起身子,向馬車奔來。侯爵大人一時裡用手抓著劍柄。
「碾死了!」那男人拼命地狂叫,兩條胳膊高高地伸在頭上,眼睛瞪著他。「死了!」人群圍了過來,望著侯爵大人。那些盯著他看的眼睛除了警惕和急迫之外並無別的表情,並無可以後到的威脅或憤怒。人們也沒說什麼。自從第一聲驚呼之後他們便沒再出聲,以後也一直這樣。那說話的人低聲下氣的嗓門是平淡的、馴善的,表現了極端的服從。侯爵先生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掠過,彷彿他們是一群剛從洞裡竄出來的耗子。
他掏出了錢包。
「我看這事真怪,」他說,「你們這些人連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照顧不了。老是有一兩個人擋在路上。我還不知道你們把我的馬傷成什麼樣子了呢!看著!把這個給他。」
他扔出了一個金幣,命令他的侍從拾起來。所有的腦袋都像白鶴似地往前伸,所有的眼睛都想看見那金幣落下。高個子男人又以一種絕對不是人間的聲音大叫道,「死了!」
另一個男人匆匆趕來拉住了他,別的人紛紛讓開。那可憐的人一見來人便撲到他的肩上抽泣著、號啕著,指著泉水。那兒有幾個婦女躬身站在一動不動的包裹前,緩緩地做著什麼,卻也跟男人們一樣,無聲無息。
「我全知道,我全知道,」剛來的人說。「要勇敢,加斯帕德。可憐的小把戲像這樣死了倒還好些。轉眼工夫就過去了,沒受什麼痛苦。他活著能像這樣快活一個小時麼?」
「你倒是個哲學家,你,」侯爵微笑說。「人家怎麼叫你?」
「叫我德伐日。」
「你是幹什麼的?」
「賣酒的,侯爵大人。」
「這錢你拾起來,賣酒的哲學家,」侯爵扔給他另外一個金幣。「隨便去花。馬怎麼樣,沒問題吧?」
侯爵大人對人群不屑多看一眼。他把身子往後一靠,正要以偶然打碎了一個平常的東西,已經賠了錢,而且賠得起錢的大老爺的神態離開時,一個金幣卻飛進車裡,噹啷一聲落在了車板上,他的輕鬆感突然敲打破了。
「停車!」侯爵大人說,「帶住馬!是誰扔的?」
他望了望賣酒的德伐日剛才站著的地方。可是那悽慘的父親正匍匐在那兒的路面上,他身邊的身影已變成個黝黑健壯的女人在織毛線。
「你們這些狗東西,」侯爵說,可是口氣平靜,除了鼻翼上的兩點之外,面不改色,「我非常樂意從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碾過去,從人世上把你們消滅掉。我若是知道是哪一個混蛋對馬車扔東西,若是那強盜離我的馬車不遠,我就要讓我的輪子把他碾成肉泥!」
人群受慣了欺壓恐嚇,也有過長期的痛苦經驗。他們知道這樣一個人能用合法的和非法的手段給他們帶來多麼大的痛苦,因此沒作-聲回答。沒有一隻手動一動,甚至也沒有抬一抬眼睛-一男人中一個也沒有,只是那織著毛線的婦女仍然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侯爵的面孔。注意到這一點是有傷候爵的尊嚴的,他那輕蔑的眼睛從她頭頂一掃而過,也從別的耗子頭上一掃而過,然後他又向椅背上一靠,發出命令,「走!」
馬車載著他走了。別的車一輛接著一輛飛馳過來:總管、謀士、賦稅承包商、醫生、律師、教士、大歌劇演員、喜劇演員,還有整個化裝舞會的參加者,一道琳琅滿目的人流飛卷而去。耗子們從洞裡爬出來偷看,一看幾個小時。士兵和警察常在他們和那織紛的行列之間巡視,形成一道屏障,他們只能在後面逡巡、窺視。那父親早帶著他的包裹躲得不見了。剛才曾照顧過躺在泉邊的包裹的婦女們在泉邊坐了下來,望著泉水汩汩流過,也望著化裝舞會隆隆滾過。剛才惹眼地站在那兒織毛線的婦女還在織著,像個命運女神一樣屹立不動。井泉的水奔流著,滔滔的河水奔流著,白天流成了黃昏,城裡眾多的生命按照規律向死亡流去,時勢與潮流不為任何人稍稍駐足。耗子們又在它們黑暗的洞裡擠在一起睡了,化裝舞會在明亮的燈光下用著晚餐,一切都在軌道上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