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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編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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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聽著,雅克,」那抓撓個不停的帶著渴望神情的人說,「那人姓達米安,是大白天在巴黎城的大街上公開處死的。後行刑的人非常多,最引人注目的倒是那些打扮入時的高貴的夫人小姐們。她們也非常感興趣,一定要看到最後——最後,雅克,一直看到天黑,那時他已被扯斷了兩條腿和一條胳膊,卻還在呼吸!然後才殺死了他——你多大年齡?」

「三十五,補路工說。他看上去倒有六十。

「那是你十來歲時的事,你是有可能看到的。」

「夠了,」德伐日說,因為不耐煩,顯得嚴厲。「魔鬼萬歲!說下去。」

「啊!有人悄悄說這,有人悄悄說那,卻離不開這個題目,就連泉水也似乎放低了聲音。最後,到星期天晚上,全村人都睡著了,來了一群當兵的,從監獄繞下山來,他們的搶碰著小街的石頭咔咔地響。工人挖地,工人釘釘,當兵的又笑又唱。到了早上,泉水邊豎起了一個四十英尺高的絞架,把泉水都變得有毒了。」

補路工抬頭望著——不,是望穿了——低矮的天花板,用手指著,好像看見絞架豎立在天空。

「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集合了起來,沒有人牽牛出去,牛跟人在一起。正午響起了鼓聲。當兵的早在半夜就進了監獄,把他包圍了。他跟以前一樣捆著,嘴裡還塞了根木棍,用繩紮緊,遠遠看去好像在笑。」他用兩根拇指把嘴角往耳朵兩邊掰,拉出一臉縐紋。「絞架頂上捆著他那把刀,刀口向上,刀尖在空中。他被絞死在那個四十英尺高的絞如上,然後一直吊在那兒,毒害了泉水。」

他用藍帽於擦擦臉,因為回憶起那場面,臉上又冒出了汗珠。大家彼此望了望。

「太可怕了,先生們。在那樣的陰影之下婦女和兒童怎麼敢來汲水呢?晚上誰還能在那兒聊天呢!在絞架底下,我說過麼?星期一的黃昏,太陽要睡覺時,我離開了村子。我在山上回頭看了看,那影子斜掛在教堂上,斜掛在風車上,斜掛在監獄上——似乎斜掛在整個大地上,先生們,一直到與天空相接的地方!」

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啃著一權手指望著其他的人,由於渴望得難受,他的手指在發抖。

「就是這樣,先生們。我按通知在太陽落山時離開村子往前走,走了一個通宵和第二天半天,才遇到了這位同志(按通知他會跟我接頭),便跟他一起來了。我們有時騎馬,有時走路,走完昨天,還走了個通宵,現在才到了你們這兒。」

一陣悲傷的沉默之後,雅克一號說,「好的,你講得很真實,表演得也很好。你能在門外等我們一會兒麼?」

「很樂意,」補路工說。德伐日陪他來到樓梯口,讓他坐下,自己再進了閣樓。

他回屋時那三個人已經站了起來,三顆頭攢在了一起。

「你們怎麼說,雅克們?」一號問。「記錄在案麼?」

「記錄在案。判決徹底消滅,」德伐日回答。

「妙極了!」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低沉地說。

「莊園和全家?」一號問。

「莊園和全家,」德伐日回答。「徹底消滅。」

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發出低沉的狂歡聲,「妙極了!」他又啃起另一根指頭來。

「你有把握我們這種記錄方式不會出問題麼?」雅克二號問德伐日。「無疑它是安全的,因為除了我們自己誰也破譯不出。但是我們自己準能破譯麼?——或者我應當說,她總能破譯麼?」

「雅克,」德伐日站直身子回答,「既然是我老婆接受了任務,願意一個人把記錄保持在她的記憶裡,她是一個字也不會忘記的——一個音節也不會忘記的。用她自己的針法和記號編織起來的東西,在她看來簡直跟太陽一樣清楚。相信德伐日太太吧。若想從德伐日太太織成的記錄上抹去一個名字或罪惡,那怕是一個字母,也比最膽小的懦夫抹掉自己的生命還難呢!」

一陣喁喁的低語,表示了信任與讚許。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問道,「這個鄉下人要馬上打發回去吧?我希望這樣。他太單純,會不會弄出什麼危險?」

「他什麼都不知道,」德伐日說,「他知道的東西不至於那麼容易就把他送上同樣高的絞架去的。我願負責做他的工作。讓他跟我在一起吧,由我來照顧他,打發他回去。他想看看這個花花世界——看看國王、王后和王官。讓他星期天去看看吧!」

「什麼?」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瞪大了眼睛叫道,「他想看國王的豪華和貴族的氣派,這難道是好跡象麼?」

「雅克,」德伐日說,「你若要讓貓喜歡喝牛奶,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見牛奶;若要想狗在某一天去捕殺獵物,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到它天然的捕獵物件。」

再沒有談別的話,他們找到補路工時,他已在樓梯口打著噸兒。他們勸他躺到草荐床上去休息。他不用勸說立即躺下睡著了。

像他那麼窮的外省漢子在巴黎能找到的住處,一般都比不上德伐日酒店那小屋。因此若不是他心裡對老闆娘總存在著一種神秘的畏俱的話,他的日子應算是很新奇,也很有趣的。好在那老闆娘整天坐在櫃檯邊,彷彿故意不把他放在心上,特別下了決心,無論他在那兒跟什麼事情發生了表面以外的關係,她都一律假裝視而不見。這就使他每次見到她都害怕得發抖,因為他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不可能知道她下一步打算假裝什麼。萬一她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腦袋忽然打算假裝看見他殺了人,而且剝了那人的皮的話,她準定會一口咬定他不放,一直跟他玩到底的。

因此,等到星期日到來,他聽說老闆娘要陪德伐日先生和他去凡爾賽宮時,他並不感到有多快活(雖然口頭也表示高興)。更叫他緊張的是他們坐在公共馬車裡時,那老闆娘還在織著毛線。尤其叫他緊張的是到了下午人群已在等著看國王和王后的車駕了,她還在人群中織著。

「你可真勤快呀,太太!」她身邊一個人說。

「是的,」德伐日太太回答,「我的活兒很多呢。」

「你織的是什麼,太太?」

「很多東西。」

「比如說——」

「比如說,」德伐日太太平靜地回答,「裹屍布。」

那人儘快往旁邊挪,挪得遠遠的。補路工用他的藍帽子扇涼,他感到非常擁擠,非常氣悶。若是他需要國王和王后讓他清醒清醒,他倒也幸運,因為那清醒劑已經臨近。那大臉盤的國王和麵目姣好的王后已坐著黃金的馬車來了。前導的有宮廷的牛眼明燈,一大群服飾鮮明、歡聲笑語的婦女和漂亮的老爺。他們珠光寶氣,穿綢著緞,傅粉塗脂,一片煊赫的聲勢和傲慢的氣派,露出一張張又漂亮又輕蔑的男男女女的臉兒。補路工沐浴在這盛大的場面之中,一時十分激動,不禁大叫「國王萬歲!」「王后萬歲!」「大家萬歲!」「一切萬歲!」彷彿他那時從來沒聽說過無所不在的雅克黨似的。然後便是花園、庭院、臺階、噴泉、綠色的草坡,又是國王與王后,更多的宮廷精華,更多的達宮顯貴、仕女名媛,更多的萬歲!他終於感情衝動得無以復加,哭了起來。在這長達三個小時的盛大場面之中,他跟許多感情充沛的人一起呼叫著,哭喊著。德伐日在整個過程中都揪住他的衣領,彷彿怕他會對他短暫的崇拜物件衝出去,把他們撕得粉碎。

「好!」遊行結束後,德伐日拍拍他的背,像他的恩主一樣說,「你真是個乖娃娃!」

補路工此時才清醒過來,很擔心他剛才的表現是犯了錯誤。好在並不如此。

「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德伐日對著他耳朵說,「你讓這些傻瓜們以為這種局面可以天長地久,於是他們就更加驕橫,也就垮得更早。」

「著!」補路工想了想,叫了起來,「說得對。」

「這些傻瓜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不把你們的聲音放在耳裡;為了他們的狗或馬,他們可以永遠永遠堵住成百個像你這樣的人的喉嚨。另一方面,他們又只知道你們說給他們聽的話。就讓他們再受受騙好了,這種人怎麼騙他都不算過分。」

德伐日太太輕蔑地望了望客人,點頭同意。

「至於你嘛,」她說,「你對什麼事都要大喊大叫,都要流眼淚,只要引人注目吵得熱鬧就行。你肯不肯幹,說呀!」

「幹呀,太太,我幹。目前就幹這個。」

「如果你面前有一大堆布娃娃,有人鼓動你去剝掉它們的衣服給自己用,你會選擇那最高貴最漂亮的剝,是吧?說呀!」

「是的,太太。」

「若是在你面前有一大群已經不能飛的鳥兒,有人鼓動你去拔掉它們的羽毛裝飾自己,你會揀羽毛最漂亮的拔,是麼?」

「是的,太太。」

「今天你已經看到了布娃娃,也看到了鳥兒,」德伐日太太向他們剛才去過的地方揮了揮手,「現在,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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