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朗徹認為那樣會更好。
「那你在什麼地方等我呢?」普洛絲小姐問。
克朗徹滿腦子糊塗,除了倫敦法學會,他想不出別的地點。可是天哪!倫敦法學會遠在千里之外,而德伐日太太只不過咫尺之遙
「在大教堂門口吧,」普洛絲小姐說。「我在那地方上車不太繞道吧?在大教堂兩座鐘樓中間那大門口?」
「不繞道,小姐,」克朗徹回答。
「那麼,就像個最好的男子漢一樣,馬上去車站,把路線改了,」普洛絲小姐說。
「我離開你可有點不放心,」克朗徹先生猶豫起來,搖著頭說。「你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的。」
「那只有天才知道,」普洛絲小姐回答。「別為我擔心。三點鐘或略早一點到大教堂來接我,我相信那要比從這兒出發好得多,我肯定。好了!上帝保佑你,克朗徹先生!別顧著我,顧著那幾條命吧,那得靠我們呢!」
這一番言辭,再加上普洛絲小姐兩隻手攥住他的手,表現了痛苦的請求,使克朗徹先生下定了決心。他點了點頭,表示鼓勵,便去改變行車路線了,留下她一個人按自己的建議去跟他會合。
想出了這麼一個預防措施,而且已經開始執行,普洛絲小姐大大她鬆了一口氣。她的外表必須鎮靜如常,以免引起特別注意,這也使她安定下來。她看看錶,兩點二十分。她再也不能浪費時間了,必須立即作好準備。
她心裡亂成一團。沒了人的屋子空蕩蕩的,她害怕;每一道開著的門背後都彷彿有面孔在窺視,她也怕。普洛絲小姐打了一盆水開始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她滿懷莫名的恐俱,很怕眼睛上的水會暫時擋住了視線,因此不斷停下來四面瞧瞧,怕有人在看她。有一次她剛停下來卻不禁大叫起來,往後一退,因為她見到一個人影站在屋裡。
臉盆落到地下摔碎了,水流到德伐日太太腳邊——那雙腳曾從血泊中走過,步伐威嚴而獨特。」
德伐日太太冷冷地望著她說,「埃佛瑞蒙德的太太到哪兒去了?」
普洛絲小姐突然想起所有的門分開著,會叫人想到逃跑。她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把門全都關了起來。屋裡有四道門,她全關上了。然後她站在露西的房門口。
德伐日太太深色的眼睛跟隨著她那迅速的行動,然後落在她身上。歲月並不曾馴服普洛絲小姐的野性,也不曾讓她那粗糙的外形變得柔和。她也是個強悍的女人,雖然路數不同。她也用眼睛打量了德伐日太太身上的每一部分。
「別看你那樣子像魔鬼的老婆,」普洛絲小姐細聲說,「你佔不了我的上風,我可是個英國女人。」
德伐日太太輕蔑地望著她,她的感覺跟普洛絲小姐卻也差不多;她倆可算是狹路相逢了。德伐日太太眼前是個結實、健壯、矯捷的婦女,正跟多年前羅瑞先生眼前那個胳膊結實的婦女一樣。德伐日太太很清楚,普洛絲小姐是這家的忠實朋友;普洛絲小姐也很清楚,德伐日太太是這家的兇惡敵人。
「我要到那邊去,」德伐日太太一隻手往那殺人的地方略微揮了一揮,「她們在那幾給我保留了座位和我的毛線活兒。我是順道來向她致敬的。我想見見她。」
「我知道你不懷好意,」普洛絲小姐說。「不過你放心,你那壞心眼休想在我面前得逞。」
兩人一個說法語,一個說英語,誰也聽不懂誰的話,可彼此都很警惕,想從對方的神色態度推測出沒聽懂的意思。
「這個時候把她藏起來不讓她見我,對她可沒有好處,」德伐日太太說。「優秀的愛國者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讓我見她。告訴她我要見她。聽見了沒有?」
「就算你那眼睛骨碌碌轉得像轆轤,」普洛絲小姐回答,「我可是張四根柱子的英國床,任你眼睛怎麼轉,也別想動我一分一毫。不行,你這個惡毒的女老外,我今兒跟你泡上了。」
看來德伐日太太對這些村言俚語並不理解,但卻明白對方並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白痴,蠢豬!」德伐日太太皺著眉頭。「我不要你回答,我要求跟她見面。你去告訴她,我要見地,再不然就別站在門口,讓我自己進去!」說時她怒氣衝衝打著手勢。
「我才懶得聽你那瞎胡鬧的外國話呢,」普洛絲小姐說,「不過為了知道你是否猜到了真象(或許只猜到一部分),我倒願意把我的一切都送給人——除了這一身衣服之外。」
兩人彼此目不轉睛地盯著。德伐日太太從普洛絲小姐意識到她來到這兒以後就在原地沒動,可現在她前進了一步。
「我可是個不列顛人,」普洛絲小姐說。「今天我豁出去了,我願拿這條不值兩便士的命拼了。我知道我把你纏在這裡的時間越長,我那小鳥兒就越有希望。你要是敢碰我一指頭,我就把你那黑頭髮拔個精光,一根不剩!」
這樣,普洛絲小姐每匆忙說完一句話就要搖一搖腦袋,瞪一瞪眼睛,而她的每句話又都說得氣喘吁吁。她像這樣開始了戰鬥-一她可是一輩於沒跟人幹過仗的。
可是她的勇氣卻帶著感情衝動的性質,她的眼裡已不禁噙滿了淚珠。對她這種形式的勇氣表現,德伐日太太卻誤會了,以為是軟弱。「哈!哈!」她笑了,「你這個可憐蟲!還充什麼好漢!我要找醫生講話。」說時便放開嗓門叫了起來,「醫生公民!埃佛瑞蒙德太太!埃佛瑞蒙德家的媳婦!除了這個可憐兮的笨蛋,你們誰來跟女公民德伐日答話?」
也許是由於隨之而來的沉默,也許是由於普洛絲小姐的表情無意中洩露了天機,也許是由於與兩者無關的突然靈機一動,總之德伐日太太看出他們已經走掉了。她趕緊開啟了三道門,往裡面看。
「三間屋子都亂糟糟的,有人匆忙打過行李,七零八碎的東西扔了滿地。你身後的屋裡怕也是沒有人了!讓我看看!」
「休想!」普洛絲小姐完全明白她的要求,正如德伐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樣。
「他們若是不在那屋裡,便是逃跑了。還可以派人去追,把他們抓回來,」德伐日太太自言自語。
「只要你弄不清楚她們究竟在不在這屋裡,你就無法決定該怎麼辦,」普洛絲小姐自言自語。「只要我不讓你弄清楚,你就別想弄清楚。不管你清楚不清楚,我只要能纏住你,你就別想離開這兒。」
「我從小就在街面上跑,什麼東西也沒攔住過我。我能把你撕得粉碎,我現在得把你從門口轟走,」德伐日太太說。
「我們這院子孤零零的,高樓頂上又只有我們兩個,看樣子不會有人聽見。我祈禱上帝給我力量把你纏住,你在這兒的每一分鐘對我那寶貝兒都值十萬金幣呢!」普洛絲小姐說。
德伐日太太往屋裡便闖,普洛絲小姐一時性起,伸出雙臂把她緊緊攔腰抱住。德伐日太太又是掙扎,又是毆打,但都無濟於事。普洛絲小姐滿懷摯愛,有堅韌的活力,把她抱得很緊——愛比恨永遠要強大得多——在掙扎中她甚至把她抱離了地面。德伐日太太用兩隻手打她,抓她的臉,可是普洛絲小姐只顧低了頭摟住她的腰,比怕淹死的女人摟得還緊。
德伐日太太馬上停止了毆打,伸手往被摟緊的腰間摸去。「你那玩藝兒在我的胳膊下呢,」普洛絲小姐屏住氣說,「你休想拔出來。謝謝老天爺,我的力氣可比你大。我要一直抱住你,直到我們有一個昏過去或者是死掉!」
德伐日太太的手己到了胸前。普洛絲小姐抬頭一看,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便一拳打了過去,打出了一道閃光、一聲巨響,然後便是她一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一切只發生在剎那之間。硝煙散去,只留下可怕的平靜。硝煙就像那大發雷霆的婦女的靈魂一樣在空氣裡消散了,那女人的身子卻躺在地上,死了。
普洛絲小姐被這情況嚇了一跳,怕得要命。她先是往樓下跑,想離那屍體遠遠的,去找其實找不到的人幫忙。幸好她想起了自己惹下的禍的後果,便趕快停步,跑了回來。她十分害怕重新進屋,可她仍然進去了,而且從屍體身邊走過,取出了她必須穿戴的帽子和衣物。她然後下了樓,關了門,上了鎖,取下鑰匙,又坐在臺階上喘了一會兒氣,哭了一會兒,這才站起身來匆匆走掉。
幸好她的帽子上垂著面紗,否則她在路上怕是難免受人盤問的。也幸好她天生長相奇特,因此不至於像別的婦女給人衣冠不整的印象。她需要這兩個有利條件,因為她頭髮散亂,臉上留下深深的指甲印,衣服也給東拉西扯弄了個亂七八糟,只用顫抖的手匆忙整理過一下。
過橋時她把鑰匙扔進了河裡。她比她的保鏢早幾分鐘到達大教堂,在等他時她想了許多。若是那鑰匙叫漁網網住了會怎麼樣?若是鑑定出是哪家的鑰匙會怎麼樣?若是門開啟,發現了屍體會怎麼樣?若是在城門自把她扣留下來,送進監獄,判她殺人罪又會怎麼樣?她正在滿腦子胡思亂想,她的保鏢來了,讓她上了車,把她帶走了。
「街上有鬧聲沒有?」她問他。
「有日常的鬧聲,」克朗徹先生回答,他因為這個問題和她那副怪像露出一臉驚訝。
「你的話我沒聽見,」普洛絲小姐說,「你說的是什麼?」
克朗徹先生重複了他的回答,可那也沒有用,普洛絲小姐仍然聽不見。「那我就點頭吧,」克朗徹先生大吃一驚,想道。「這她無論如何是懂得的。」她倒是懂的。
「街上現在有鬧聲沒有?」普洛絲小姐不久又問。
克朗徹先生義點了點頭。
「可我沒聽見。」
「才一個小時耳朵怎麼就聾了?」克朗徹先生尋思,心裡很著急。「她出了什麼事了?」
「我覺得,」普洛絲小姐說,「好像火光一閃,又砰的一聲,那一聲就成了我這一輩子聽見的最後一聲了。」
「她這個樣子可真奇怪!」克朗徹先生越來越緊張,「她喝了什麼玩藝兒給自己壯膽了麼?聽!那嚇人的囚車在隆隆地響!你聽見車聲了沒有,小姐?」
「一點兒也沒聽見,」普洛絲小姐見他說話便回答。「啊,我的好人,先是一聲砰,聲音大極了,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再也沒有聲音了,永遠沒有了,我這一輩子怕是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既然她連那些可怕的四車的轟隆聲都聽不見,——囚車,快到目的地了,」克朗徹先生掉過頭看了一眼說,「我看她確實是再也聽不見這世界上的聲音了。」
她確實是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