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剋夫人,」門外一個很溫柔的女性的聲音說道,「您好嗎,我親愛的朋友?」
「我親愛的保羅,」路易莎從坐位上站起來,低聲說道,「這是托克斯小姐。她是一位善良的人兒!沒有她我怎麼也到不了這裡!托克斯小姐,這是我的哥哥董貝先生。保羅,我親愛的,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托克斯小姐。」
被這樣作了特別介紹的女士是一位身材細長、消瘦的人,姿容衰敗,彷彿她當初不是用亞麻布商人所說的「經久不褪色」的染料染成,而是被逐漸洗去了顏色似的。要不是這一點,她真可以稱得上是殷勤與禮貌的鮮麗化身了。她長期以來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對當面對她所說的一切,她都令人欽佩地熱心聽著,而且看著說話的人,彷彿她心裡正在把他的形象刻印在她的心靈上,直到生命停止之前永遠也不與它分離似的;由於這樣一種習慣,她的頭這時已經歪向一邊。她的手得了一種痙攣性的習慣,彷彿出於情不自禁的欽佩而會自動地舉起來。她的眼睛也容易受到類似的影響。她的聲音是最溫柔悅耳的;她的鼻子是個很大的鷹鉤鼻,在鼻樑的正中間長著一個小小的肉瘤,鼻子從這裡往臉上伸下去,彷彿它已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也決不再翹起來似的。
托克斯小姐的衣服雖然完全合乎上流社會的風格,質料也是好的,但卻有些難看和單薄。她習慣在有帶的軟帽上和便帽上裝飾一些奇怪的、枯萎了的小花。在她的頭髮中間有時還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草。那些富於好奇心的人注意到,她的衣領、褶邊、圍巾、袖口以及其他輕而薄的物品——實際上她所穿的凡是兩端可以連線起來的一切東西——,這兩端的關係從來都不和好,它們一相遇決不會沒有一番搏鬥的。她在冬天穿著毛皮的物品——如斗篷、圍巾、手筒——,那些毛全都暴怒似地根根豎立,一點也不光滑柔軟。她十分喜歡攜帶有按扣的小袋子,當把袋子合上的時候,按扣就像小手槍一樣劈啪直響。當她穿禮服的時候,她在脖子上掛了一個極為質樸的小金盒,它的形狀是一隻沒有光澤、看不出有任何神情的老眼睛。這些以及其他類似的一些現象使得一種看法流傳開來:托克斯小姐是一位所謂資產有限的女士,她把這點資產充分利用了。她用小步走路的步態可能更促使人們相信這一點,並且使人覺得,她把普通跨度的一步分成兩步或三步,就起因於她有充分利用一切事物的習慣。
「這是真的,」托克斯小姐行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屈膝禮,說道,「有幸被介紹給董貝先生認識,這是我久已盼望得到的光榮,可是我千萬沒有料想到就在現在。我親愛的奇剋夫人——
我是否可以稱您為路易莎?」
奇剋夫人把托克斯小姐的手握在她的手裡,把酒杯的底座放在她的手上,並忍住一滴眼淚,低聲說道,「上帝保佑您!」
「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我可愛的朋友,您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好些了,」奇剋夫人回答道,「喝點酒吧。您一直幾乎跟我一樣焦急不安,毫無疑問,一定需要喝點酒了。」
董貝先生自然盡了東道主的情誼。
「保羅,」奇剋夫人仍舊握著她的手,繼續說道,「托克斯小姐知道我一直萬分關懷地期待著今天這件事情,她就忙著給範妮做了一個小禮物,我答應把它送給她。這只不過是一個可以擺在梳妝檯上的針插,保羅,但是我說,我將要說,我必須說,托克斯小姐所表達的感情十分美妙地適合當前的情況。‘歡迎小董貝’,我說,這是一首詩!」
「這是針插上的題詞嗎?」她的哥哥問道。
「這是針插上的題詞,」路易莎回答道。
「不過,您得記住下面的情形,這對我才是公道的,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用低沉的、懇切的、請求的聲調說道,「只是由於——我表達我的思想有些困難——只是由於最後是男是女當時不能肯定,這才使我很冒昧地採用了這樣的題詞。‘歡迎您,董貝少爺!’這才更確切地符合我的感情,我相信您是知道的。不過,我希望,這天使般新來的客人的不確定性,能成為原諒我的理由,否則那就會顯得是不諒解我的冒昧了。」托克斯小姐說時向董貝先生優雅地鞠了一個躬,董貝先生和藹親切地還了禮。甚至在上面談話中對董貝父子公司所表示的敬意也很投合他的心意,因此雖然他愛把他的妹妹奇剋夫人看作是個軟弱的、性格善良的人,但她對他的影響也許比任何人都更大。
「好啦,」奇剋夫人親切地微笑了一下,說道,「在這之後,我對範妮一切都寬恕了!」
這是按照基督精神所作的一項宣告,奇剋夫人說了以後覺得心情輕鬆了。並不是她有什麼具體的事情需要寬恕她的嫂子,確實也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她寬恕的,只有一個例外,就是她嫁給了她的哥哥——這件事情本身是大膽無禮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又生了一個女孩子,而不是男孩子;奇剋夫人常常提起這件事,說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期望,也不是她這位嫂子對她所受到的一切厚待與光榮所應作出的令人愉快的報答。
董貝先生這時被急忙請求離開,房間裡只剩下兩位女士在一起。托克斯小姐立刻痙攣起來。
「我早知道您會仰慕我哥哥的。我以前跟您說過,我親愛的,」路易莎說道。
托克斯小姐的手和眼睛表示出她是多麼仰慕。
「至於他的財產,我親愛的!」
「啊!」托克斯小姐懷著深切的感情說道。
「大得——不得了!」
「啊,他的品行,我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說道,「他的儀表!他的尊嚴!我這一生中所見到過的肖像沒有一個能完全具備這些優美的品質,一半也沒有。多麼莊嚴,您知道,多麼堅決,胸膛是多麼寬闊,身軀是多麼挺直!他是一位財力雄厚的約克郡1公爵,我親愛的,不比約克郡公爵欠缺什麼!」托克斯小姐說道。「我要這樣稱呼他。」——
1約克郡(yorkshire):英格蘭北部的一個郡。
「你怎麼了,我親愛的保羅!」他妹妹看到他回來的時候,高聲喊道,「你的臉色這麼蒼白!沒出什麼事吧?」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路易莎,他們告訴我,範妮——」
「啊,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站起來,說道,「別相信它!如果你覺得我的經驗可靠的話,那麼,保羅,你儘可以放心,只要範妮作出努力就行;」她有條有理地脫下軟帽,整整便帽和手套,繼續說道,「應該鼓勵她作出那個努力;真的,如果必要的話,那就應該強迫她作出那個努力。我親愛的保羅,現在請跟我一起上樓去。」
董貝先生除了由於前面所說的理由一般受他的妹妹的影響外,還把她當作一位有經驗的和能幹的主婦,真正相信她,所以默默地同意,立刻跟著她到病人的房間裡去。
他的夫人就像他離開她時那樣躺在床上,把她的小女兒緊緊地抱在懷中。這個女孩子懷著跟先前一樣強烈的感情,緊緊地抱著她,從不抬起頭,或把臉頰從她媽媽的臉上移開,或看看站在周圍的人們,或說句話,或移動身子,或掉一滴眼淚。
「沒有小女孩在身邊她就煩躁不安,」大夫對董貝先生低聲說道,「因此我們覺得最好還是讓她重新進來。」
病床周圍一片深沉的寂靜;兩位醫生似乎十分同情而又很少希望地看著這個失去知覺的人,因此奇剋夫人一時忘掉了她到這裡來的目的,可是她立刻鼓起勇氣,並像她所說的,鎮靜下來,在床邊坐下,並用一個竭力想要喚醒一位睡眠者的人的那種同樣低微的聲調,喊道:
「範妮!範妮!」
沒有回答的聲音,而只有董貝先生的表和帕克-佩普斯大夫的表的滴嗒滴嗒走得很響的聲音。這兩隻表似乎正在寂靜中賽跑。
「範妮,我親愛的,」奇剋夫人假裝出輕鬆愉快的語氣,說道,「董貝先生到這裡來看您了。您是不是要跟他講話?他們想把您的小男孩放到床上——範妮,您知道,就是那個小娃娃,我想您還沒有看到過他吧!不過,他們不能放,除非您把精神稍稍振作起來一些才行。您是不是認為,這該是您把精神振作起來一些的時候了?嗯?」
她把耳朵湊近床上聽著,一邊向四周站著的人環視著,並舉起一個指頭。
「嗯?」她重複說道,「您說什麼,範妮?我聽不見。」
沒有一個字,也沒有一個聲音回答。董貝先生的表與帕克-佩普斯大夫的表似乎跑得更快了。
「啊,真的,我親愛的範妮,」她的小姑子說道;她改變了姿勢,不由自主地說得不很有信心,但卻更認真了,「如果您不振作起精神的話,那麼我就不得不跟您生氣了。您有必要作出努力,也許是您不願作出的很大的、很痛苦的努力;可是您知道,這是個需要作出努力的世界呀,範妮;當這麼多的事情取決於我們的時候,我們應該永不退讓。來吧,試一試吧!如果您不試的話,那麼我真的一定要罵您了!」
在隨即而來的沉寂中,兩隻表的賽跑是猛烈的、狂暴的。
它們似乎在相互推撞,相互絆倒對方。
「範妮!」路易莎懷著愈益增長的恐怖,環視四周,說道,「只要看我一下就行。只要張開您的眼睛表示一下您聽到了我的話,明白了我的話就行,好不好?我的天呀,先生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兩位醫生隔著床交換了一下眼光。家庭醫生彎下身子,在女孩子的耳旁輕聲地說了一些什麼。小女孩子沒有聽懂他耳語的意思,向他轉過她的毫無血色的面孔和凹陷的、烏黑的眼睛,但絲毫沒有放鬆她的擁抱。
家庭醫生又把他的耳語重複了一次。
「媽媽!」女孩子說道。
這熟悉的、受到熱烈喜愛的孩子的聲音把甚至是那麼奄奄一息的知覺也喚醒過來,稍稍地顯示了一下。片刻間,閉合的眼瞼顫動了一下,鼻孔翕動了一下,還可以看到那極為微弱的笑影。
「媽媽!」女孩子大聲地抽泣著,喊道。「啊,親愛的媽媽!
啊,親愛的媽媽!」
大夫輕輕地把女孩子散亂的長卷發從母親的臉上和嘴上拂開。啊,它們是多麼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是多麼微弱,它不能把它們吹動了!
就這樣,母親用她的胳膊緊緊地抱住那根不結實的圓材,在環繞全世界的黑暗的、未知的海洋上漂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