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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保羅第二次失去親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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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更加好奇地看著她;由於感到奇怪,他就十分使勁地擦著後腦,因此把帽子都擦得掉下來了。

「喬!」他把帽子拾起來,重新戴上,一邊向另一位男子喊道,那人是一位工人。

「喬在這裡!」喬說道。

「董貝公司的那位愉快的年輕人在哪裡?他一直在這裡監督裝運貨物的。」

「他剛剛從那個門走了,」喬說道。

「把他喊回來一會兒。」

喬大叫大嚷地向一個拱道跑去,很快就領回一位神色活潑快樂的男孩子。

「您是董貝手下的人,是不是?」第一位男子問道。

「我在董貝公司裡工作,克拉克先生,」男孩子回答道。

「那麼,請您看看這裡,」克拉克先生說道。

男孩子順著克拉克先生手指的方向朝弗洛倫斯走過去,心中納悶,他跟她有什麼關係(他這樣想倒也是很自然的)。但是她已經聽到了一切;除了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平安抵達旅途終點、感到寬慰外,她還從他那活潑愉快、富有朝氣的臉孔與舉止中感到無比放心,於是就熱情洋溢地向他跑去,把他的手拉到她的兩隻手裡,路上把一隻塌根鞋都走掉了。

「對不起,我迷路了!」弗洛倫斯說道。

「迷路了!」男孩子喊道。

「是的,我是在今天早上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迷路

的,——後來我的衣服被人取走了——我現在穿的不是我自己的衣服——我的姓名叫弗洛倫斯-董貝,我是我弟弟的唯一的姐姐——哎呀,我的天呀,請您幫幫我吧!」弗洛倫斯哭泣著,把她長久壓抑在心中的孩子的感情盡情發洩出來,眼淚汪汪地往下流淌。這時候,她的破爛的帽子掉了,頭髮蓬鬆地披散在臉上,引起船舶儀器製造商所羅門-吉爾斯的外甥、年輕的沃爾特默默無言的讚美與同情。

克拉克先生驚異得目瞪口呆,低聲說道,「-我在-這碼頭上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怪事。」沃爾特撿起鞋子,把它穿在那隻小小的腳上,就像故事中的王子給灰姑娘試穿舞鞋一樣1。他把兔皮掛在左胳膊上,又把右胳膊伸給弗洛倫斯,覺得自己不是像理查德-惠廷頓(那樣的比方太陳腐無奇了),而是像腳下躺著一條死龍的英格蘭的聖徒喬治2——

1這是歐洲著名的童話。有一位美麗的姑娘為後母及異母姐姐虐待,終日與煤渣為伴,所以被稱為灰姑娘。有一天她在仙靈的幫助下,化裝前去參加舞會,被王子愛上了;她在匆忙回家途中掉了一隻鞋子;王子為了尋找她,就拿著這隻鞋子去讓許多姑娘試穿;她試穿正合適,最後與王子結了婚。

2聖徒喬治(saintgeorge):英格蘭的保護聖徒,活動時期約在三世紀;據傳說,他曾與一條惡龍搏鬥,殺死了它,並從它的腳爪下救出一位女郎。

「別哭了,董貝小姐,」沃爾特熱情奔放地說道,「對我來說,我在這裡真是一件多麼好的事啊!您現在非常安全,就像由軍艦上最優秀的一隊海軍保護著一樣!啊,別哭了!」

「我不再哭了,」弗洛倫斯說道,「我現在是因為快樂才哭的。」

「因為快樂才哭的!」沃爾特想道,「而我是她快樂的原因!」「我們走吧,董貝小姐。現在您的另一隻鞋子掉了!您就穿我的鞋子吧,董貝小姐。」

「不,不,不,」他性急地要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弗洛倫斯攔住他,不讓他脫;「我穿這雙鞋子更好。這雙鞋子對我很合適。」

「唔,那倒是真的,」沃爾特向她的腳望了一眼,說道,「我的鞋子太長了,長出一英里。我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您穿了-我-的鞋子就根本沒法走路了!我們走吧,董貝小姐,讓我看有哪個壞蛋敢來欺負您!」

就這樣,看上去無限勇猛的沃爾特領著看上去十分快樂的弗洛倫斯走了;他們手挽手地沿著街道走去;至於他們的樣子在路上是否可能引起人們的驚奇或者實際上已經引起了,他們都毫不在意。

天色愈來愈黑,霧愈來愈濃,而且也開始下雨了;但是他們對這些絲毫也不理會,因為兩人都全神貫注在弗洛倫斯新近的奇遇中了;弗洛倫斯以她那種年齡所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真誠與信任敘述著這次奇遇,沃爾特則聽著,彷彿他們根本不是在泰晤士大街上的泥漿與汙油中行走,而是單獨在熱帶某個荒島中長著闊葉的高大樹林中散步——當時他很可能想象,他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散步的。

「我們要走很遠嗎?」弗洛倫斯終於抬起眼睛,望著她的同伴的臉孔,問道。

「啊!順便說說,」沃爾特停下腳步,說道,「讓我看看,我們在哪裡了?哦,我知道了。不過辦公室都關閉了,董貝小姐。那裡沒有任何人了。董貝先生好久以前就回家去了。我想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回家了?要不就留在這裡過夜。要是我把您領到我舅舅的家裡去——他家離這裡不遠,我就住在那裡——,然後我乘馬車到您家裡,告訴他們您安然無恙,再給您帶回一些衣服;那樣是不是最好?」

「我想那樣最好,」弗洛倫斯回答道。「您呢?您以為怎麼樣?」

當他們在街上商議的時候,有一個人從他們身旁經過,他走過時向沃爾特迅速地看了一眼,彷彿認識他似的;但是他接著似乎糾正了這個初步印象,就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走了。

「唔,我想那是卡克先生,」沃爾特說道。「我們公司的卡克先生。不是我們的卡克經理,董貝小姐,——是另一位卡克;是職位低的那一位——,喂!卡克先生!」

「是沃爾特-蓋伊嗎?」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說道,「您跟這樣一位奇怪的同伴在一起,使我不敢相信了。」

當他站在街燈旁邊,驚奇地聽著沃爾特匆匆的解釋時,他與他面前這兩位手挽手的富於朝氣的年輕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並不老,但是頭髮已經白了;彷彿由於承受著某種沉重的痛苦的負擔,他已經曲背彎腰,在他疲憊與憂鬱的臉上已經刻上了深深的皺紋。他眼睛中的光澤,臉部的表情,甚至說話的聲音全都消沉、衰弱,毫無生氣,彷彿他體內的精神已經化為灰燼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服裝,雖然很簡樸,但也還體面;不過他的衣服跟他整個性格相配,穿在身上好像都收縮變小、自貶身價似的,又好像跟他整個人一起,從頭到腳都表露出憂傷的哀求:讓他在蒙羞受辱的狀態中默默無聞,孤獨一人吧。

可是他對青年及希望的興趣並沒有隨同他靈魂中其他的餘燼一起熄滅,因為當沃爾特說話時,他懷著不尋常的同情注視著他那誠摯的臉,雖然在他的神色之間同時也流露出難以說明的憂慮與憐憫(儘管他竭力掩蓋)。當沃爾特最後把向弗洛倫斯提出的問題向他提出的時候,他仍站在那裡用同樣的表情看著他,彷彿他已在他的臉上令人傷心地讀到了與它現在所呈現的活潑快樂的神情截然相反的命運。

「您看怎麼好,卡克先生?」沃爾特微笑著說道。「雖然您並不常跟我談話,但是當您跟我談話時,您知道,您常常給我提出一些好的意見。」

「我覺得您自己的意見最好,」他回答道;這時他的眼光從弗洛倫斯身上移到沃爾特身上,然後又移回去。

「卡克先生,」沃爾特心中閃現出一個慷慨大方的想法,「對了!這對您是個機會!請您到董貝先生家裡去向他報告這個好訊息。它對您會有一些好處,先生。我就留在家裡。您一定去。」

「我!」那一位回答道。

「是的,為什麼不呢,卡克先生?」男孩子說道。

他只是握握他的手作為回答;他似乎感到羞恥,甚至害怕去做這件事。他向他祝了晚安,並勸他趕快去做之後,就離開了。

「好了,董貝小姐,」當他們也開始走路的時候,沃爾特望著他的背影,說道,「我們儘快到我舅舅家裡去。您聽董貝先生談到過這位低階職員卡克先生嗎,董貝小姐?」

「沒有,」女孩子溫和地回答道,「我不常聽爸爸講話。」

「啊!不錯!這使他更丟臉,」沃爾特想道。他停了一分鐘,向下看著在他身邊行走的女孩子的那張溫柔的、耐性的小臉,然後以他慣有的孩子的活潑與機靈,設法改變話題;碰巧這時那倒霉的鞋子又有一隻掉下了,他就建議把弗洛倫斯抱到他舅舅家裡去。弗洛倫斯雖然十分疲乏,但卻仍大笑著謝絕了他的建議,因為唯恐他抱不住會使她掉下來。他們離開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已經不遠,沃爾特又繼續從船舶遇難及其他動人的事故中援引各種先例,說有些比他還小的男孩子曾經勝利地搶救和抱出比弗洛倫斯還大的女孩子;因此當他們到達儀器製造商的門口時,他們仍在興高采烈地交談著這些故事。

「喂,所爾舅舅!」沃爾特衝進店鋪,喊道,並且從這時起,整個晚上都是沒有條理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這真是一件奇妙的遭遇!董貝先生的女兒在街上迷路了,一位老妖婆把她的衣服都搶去了——是我找到的——把她領到我們家裡來,讓她在我們家的客廳裡休息休息——請看這裡!」

「我的老天爺!」所爾舅舅吃驚地往後退縮,靠在他所喜愛的羅盤盒子上。「這不可能!唔,我——」

「是的,其他任何人也都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沃爾特預料到他還要說的話。「沒有任何人會,沒有任何人能遇到這樣的事情,你知道。請到這裡來!幫我把這張小沙發抬到壁爐旁好嗎,所爾舅舅?——請做幾盤菜——給她吃點晚餐好嗎,舅舅?——請把這雙鞋子扔到爐柵底下,董貝小姐——把您的腳擱到火爐圍欄上烘一烘——它們多溼呀——這是個奇遇,是不是,舅舅?——上帝保佑我的靈魂,我是多麼熱啊!」

所羅門-吉爾斯由於同情並處在極度的不知所措的狀態中,也同樣覺得很熱。他輕輕地拍拍弗洛倫斯的頭,勸她吃,勸她喝,用在爐子上烘熱的手絹擦著她腳上腫痛的地方,眼睛和耳朵則跟著他的火車頭般的外甥轉,腦子裡糊里糊塗,什麼也不明白,只覺得他不時被那位興奮的年輕人在房間裡奔來竄去的時候碰著、撞著;那位年輕人想一下子完成二十件事,但卻一件事也沒有完成。

「請等一會兒,舅舅,」他拿起一支蠟燭,繼續說道,「我現在到樓上去,穿上另一件短上衣,然後我就出發。我說,舅舅,這是不是一件奇遇?」

「我親愛的孩子,」所羅門說道;他前額上架著眼鏡,衣袋裡裝著很大的精密計時錶,一會兒跑到在沙發上的弗洛倫斯那裡,一會兒跑到客廳裡各個角落的外甥那裡,一直在他們中間跑個不停,「這是極不尋常的——」

「是的,但是,舅舅,請——弗洛倫斯,請——你知道,晚飯,舅舅。」

「是的,是的,是的,」所羅門立刻往一條羊腿上砍了一刀,彷彿他是在給一位巨人籌辦宴席似的。「我會好好照料她的,沃利!我明白。親愛的寶貝!當然,餓壞了。你去準備好。天主保佑我!理查德-惠廷頓爵士三次擔任倫敦市長!」

沃爾特登上很高的頂樓,又從上面下來,並沒有花很久的時間;但在這段時間裡,弗洛倫斯經受不住疲累,已經在壁爐前面打盹了。平靜下來的時間雖然只有幾分鐘,但它卻使所羅門-吉爾斯鎮靜下來,稍稍安排一下,使她舒適一些;他把房間的光線弄暗,又把爐火跟她遮隔開來。因此,當男孩子回到客廳的時候,她正寧靜地睡著。

「好極了!」他低聲說道,一邊把所羅門緊緊地一抱,抱得他臉孔都變了樣。「現在我走了。我得帶一塊乾麵包片,因為我餓極了——還有,別喊醒她,所爾舅舅。」

「不會的,不會的,」所羅門說道。「漂亮的孩子。」

「確實漂亮!」沃爾特喊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臉孔,所爾舅舅。現在我走了。」

「很好,」所羅門大大寬慰地說道。

「我說,所爾舅舅,」沃爾特在門口探進頭來,喊道。

「他又在這裡啊,」所羅門說道。

「她現在看上去怎麼樣?」

「很幸福,」所羅門說道。

「太好了!現在我走了。」

「我希望你真的走了,」所羅門自言自語道。

「我說,所爾舅舅,」沃爾特又出現在門口,說道。

「他又在這裡哪,」所羅門說道。

「我們在街上遇到低階職員卡克先生。他比過去更加古怪了。他跟我告別了,但卻跟在我們後面,一直跟到這裡——

這真是一件希奇的事情!——因為當我們到達店門口的時候,我向四周看了一下,看到他不聲不響地走了,就像是一位護送我回家的僕人或一條忠心耿耿的狗一樣。現在她看上去怎麼樣,舅舅?」

「像先前一樣漂亮,沃利,」所爾舅舅回答道。

「不錯,現在-我走了!」

這一次他真正走了。所羅門-吉爾斯沒有吃晚飯的胃口,他坐在壁爐的對面,望著熟睡中的弗洛倫斯,構築著許多異想天開的空中樓閣;在朦朧的陰影中,在所有儀器的旁邊,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戴著威爾士假髮,穿著一套咖啡色衣服的魔術師;他已施行了魔法,使孩子睡著了。

在這同時,沃爾特正向著董貝先生的公館前進,這樣快的速度是從街頭租用的馬車很少能達到的;可是他的頭每隔兩三分鐘還要從窗子中往外探出一次,急不可耐地催促著車伕。抵達旅途終點後,他從馬車中跳出來,氣喘吁吁地把他的使命向僕人通報,然後就跟著他直接到了圖書室;圖書室裡七嘴八舌,一片混亂,董貝先生,他的妹妹,托克斯小姐,理查茲和尼珀全都聚集在那裡。

「啊,我請您原諒,先生,」沃爾特急急忙忙向他跑去,說道,「但我很高興向您報告:一切都好,先生。董貝小姐已經找到了!」

這男孩子面容坦誠,頭髮飄垂,眼睛閃耀,氣喘吁吁,心情喜悅、興奮,與坐在圖書室椅子上、正對著他的董貝先生形成了奇怪的、截然不同的對照。

「我跟你說過,路易莎,一定會找到她的,」董貝先生稍稍轉過頭來,對那位與托克斯小姐一道哭哭啼啼的夫人說道。

「請通知僕人們,不必再去找了。帶訊息來的這位男孩子是我們公司裡的年輕人蓋伊。我的女兒是怎麼找到的,先生?我知道她是怎麼丟失的。」這時他威嚴地看著理查茲。「但她是怎麼找到的?是誰找到她的?」

「唔,我相信是-我找到董貝小姐的,先生,」沃爾特謙虛地說道,「至少我不知道我能自稱有確實找到她的功勞,先生,但是我成了一個幸運的工具——」

「先生,」董貝先生打斷他說道;他懷著本能的厭惡的情緒注視著這位男孩子由於參與這一事件而明顯流露出來的驕傲與喜悅的神色,「您剛才說您不是確實找到我的女兒,又說您成了一個幸運的工具,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請說得清楚和有條理些。」

沃爾特無法說得有條理,但他在沒有緩過氣來的狀態下,儘量把話說得使人明白易懂,於是他敘述了他為什麼一個人到這裡來的經過。

「你聽見了沒有,女孩子?」董貝先生嚴厲地對黑眼睛說道,「帶上必需的東西,立刻跟這位年輕人去把弗洛倫斯小姐接回家。蓋伊,明天早上我會獎賞您。」

「啊,謝謝您,先生,」沃爾特說道。「您很客氣。可是說實在的,我並沒有想過得什麼獎賞,先生。」

「您是個孩子,」董貝先生突然地、幾乎是兇猛地說道,「您想什麼,或愛想什麼,沒有什麼重要意義。您做了件好事,先生。別把它糟蹋了。路易莎,請給孩子喝點兒酒。」

沃爾特-蓋伊在奇剋夫人的帶領下離開房間的時候,董貝先生用很不高興的眼光跟隨著他。當他與蘇珊-尼珀一起乘馬車回到他舅舅家裡去的時候,董貝先生心上的眼睛也許同樣會毫無好感地跟隨著他。

他們到家時,看到弗洛倫斯由於睡了一覺,精神大為舒爽;她已經吃過了晚飯,而且跟所羅門-吉爾斯已比先前熟多了;她對他完全信任,並且自由自在地與他相處。黑眼睛先前哭得很厲害,現在可以稱為紅眼睛了;她沉默寡言,垂頭喪氣;這時把弗洛倫斯抱在懷裡,沒有說一句生氣或責罵的話,並把這次會見弄得十分歇斯底里。然後她把客廳暫時改變為化妝室,十分細心地給弗洛倫斯穿上合適的衣服,並很快地把她領了出來;除了天生的缺陷使她不夠格外,這時她在其他方面完全像是一位董貝家裡的人了。

「再見!」弗洛倫斯跑到所羅門跟前,說道,「您待我真好。」

老所爾非常高興,像祖父一樣吻著她。

「再見,沃爾特!再見!」弗洛倫斯說道。

「再見!」沃爾特向她伸出雙手,說道。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弗洛倫斯繼續說道。「是的,我確實永遠也不會忘記您。再見,沃爾特!」

女孩子懷著天真的感激的心情向他仰起面孔。沃爾特低下臉,然後又抬起來,滿臉漲得通紅,火辣辣地發燒,一邊害羞地看著所爾舅舅。

「沃爾特在哪裡?」「晚安,沃爾特!」「再見,沃爾特!」

「再握一次手,沃爾特!」弗洛倫斯和她的小保姆被關進一輛轎式馬車裡以後,依舊還可以聽得見她的這些喊聲。當馬車終於出發的時候,沃爾特站在門階上快活地向著她揮動的手絹答禮,這時他身後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正像他本人一樣,專心致志地望著那一輛馬車;其他所有來來往往的馬車全都被排除在他的視線之外了。

馬車又適時地到達董貝先生的公館;在圖書室裡又響起七嘴八舌的一片聲音。他們又囑咐馬車再等一下——「是準備給理查茲大嫂乘的,」當蘇珊與弗洛倫斯走過去的時候,與這位小保姆共事的一位女僕不祥地低聲說道。

丟失了的女孩子進來時引起了一點鬨動,不過並不大。過去從來不曾找過她的董貝先生在她額上吻了一次,告誡她今後再也不要跟不忠的僕人們離家出走或到什麼地方去遊逛了。奇剋夫人本在悲嘆人性敗壞,甚至在被慈善的磨工召喚到品德高尚的道路上去的時候也未能挽救過來,這時她停下來,以比接待一位真正的董貝家裡的人稍遜一籌的歡迎禮節接待了弗洛倫斯。托克斯小姐按照她面前的兩個典範調節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只有理查茲,罪人理查茲一個人以斷斷續續、互不連貫的話語,傾吐了自己表示歡迎的衷情,並向那位迷失了道路的小女孩彎下身去,彷彿她真正地愛她。

「啊,理查茲!」奇剋夫人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您對您撫養的孩子曾及時地顯示出某些適當的感情的話,那麼您本會使那些希望對她們的同胞懷有好感的人們感到更為滿意的;對於您來說,也會更為得當。現在這孩子眼看著就要被過早地剝奪了天然的滋養品了!」

「被切斷了一個共同的源泉!」托克斯小姐哭泣著低聲說道。

「如果是我處在忘恩負義的地位的話,」奇剋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果我能代替您發表感想的話,那麼,理查茲,我就會覺得,彷彿慈善的磨工的制服會摧殘我的孩子,他所受的教育會使他窒息的。」

就這件事情本身來說,實際上——不過奇剋夫人不知道就是了——他幾乎已經被那件制服摧殘了;至於他所受的教育,那麼它的報應也可以說是來得很及時,因為那是暴風雨般的毆打與接連不斷的哭泣。

「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沒有必要再說這些話,這位女人已經被解僱了,工資也支付了。你就離開這個屋子,理查茲,因為你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董貝先生把這四個字強調地重複了一遍,說道,「帶到了窮鄉僻壤和令人一想起來都會毛骨悚然的社會中去。至於今天上午弗洛倫斯小姐遭遇到的不幸事故,從某種重要的意義上說,這倒是個值得高興和幸運的情況,因為若不是發生這件事,我就決不會知道——而且是從你們自己的嘴中知道——,你們犯了什麼樣的罪。我想,路易莎,另一位保姆,年輕的那一位,」這時尼珀姑娘大聲哭泣著,「由於年齡要小得多,而且一定受了保羅奶媽的影響,所以可以繼續留用。勞駕你吩咐,把這位女人的馬車錢付了,付到」——董貝先生停住,畏縮地說道,「付到斯塔格斯花園。」

波利向門口走去,弗洛倫斯拉住她的衣服,極為悲慘可憐地哭著要她別走。看到這個他不能不承認的親生骨肉難捨難分地依戀著這位出身低微的異鄉女人,而他就坐在旁邊,這是插進這位傲慢的父親心中的一把匕首,是射進他腦子中的一支箭。這倒並不是由於他關心他的女兒轉向誰或從誰那裡轉開。當他想到他的兒子會怎麼做的時候,他心中頓時感到了劇烈的痛苦。

不管怎麼樣,反正他的兒子那天夜裡拼命地大哭。老實說,可憐的保羅跟像他這樣年齡的其他兒子們相比更有理由傷心落淚,因為他已失去第二個母親了——就他所知道的來說,這是他的第一個母親——;這次起因於一次意外事故的打擊,跟那次曾在他的生命的開端籠罩上黑暗的天然的苦難同樣突如其來地降臨。在同樣的打擊下,她的姐姐也失去了一位善良的、真誠的朋友;她很哀傷地哭著,一直哭到睡去為止。但這是離開本題的事情了,讓我們不要為它浪費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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