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皮普欽太太對於一切能支付得起的人收費都是昂貴的;皮普欽太太也很少為了照顧什麼人而把她始終堅硬的心腸鬆軟一下,所以人們都認為她是一位意志非常堅決、對孩子的性格掌握了十分科學的知識的老太太。她依仗著她的這種聲譽,也依仗著皮普欽先生的破碎的心,在丈夫與世長辭之後,想方設法,年復一年,辛辛苦苦地維持了一個相當不錯的生活。在奇剋夫人第一次提到她之後的三天之內,這位卓越的老太太就稱心滿意地期待著在她現有的收入之外,再從董貝先生的錢袋中得到一筆可觀的補充,同時期待著接受弗洛倫斯和她的小弟弟保羅成為這座城堡的居民。
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是在昨天夜間把他們姐弟兩人領到布賴頓來的(他們在旅館裡度過了這一夜)。當她們乘坐著馬車剛離開大門,又踏上歸途的時候,皮普欽太太背對著壁爐,像一位老兵一樣站在那裡打量著這兩位新來的人。皮普欽太太有一位中年的侄女,是她忠心耿耿的奴僕;她性情溫厚,但卻有著瘦削的、嚴厲的外貌,鼻子上長著一些癤子,使她十分苦惱;這時她正從比瑟斯通少爺身上脫下他剛才受檢閱時所穿的一件乾淨的衣領。目前僅有的另一位寄宿生潘基小姐因為當著來訪客人的面三次呼呼地吸氣,在這之前已經被領到城堡地牢(這是後面的一個空房間,專用來作為懲罰的場所)裡去了。
「唔,先生,」皮普欽太太對保羅說道,「您應當喜歡我,這您是怎麼想的?」
「我想我根本不會喜歡您,」保羅回答道。「我想離開這裡,這不是我家的房屋。」
「是的,這是我的房屋。」
「這是個很討厭的房屋,」保羅說道。
「可是這裡還有比這更壞的地方,」皮普欽太太說道,「我們把壞孩子關在那裡。」
「-他有沒有在裡面待過?」保羅指著比瑟斯通少爺,問道。
皮普欽太太肯定地點點頭,於是保羅這一天就忙乎不停地懷著對一位有過神秘與可怕經歷的孩子的興趣,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比瑟斯通少爺,注視著他臉上的所有表情變化。
一點鐘吃午飯,主要是含澱粉的和蔬菜一類的食品;這時候潘基小姐由惡魔本人把她從囚禁中領了進來。她是一位溫柔的、藍眼睛的、很小的女孩子。每天早上洗澡之後都要給她按摩身體,似乎整個人都有被揉搓掉的危險。這時惡魔教導她,在來訪的客人面前呼呼吸氣的人沒有一位能進天堂的。當她徹底銘記這個偉大的真理之後,她就用米飯來款待她;接著念城堡中建立起來的飯後禱告辭,其中還包含了一個特別的從句,就是謝謝皮普欽太太賜給的美餐。皮普欽太太的侄女貝林霞吃冷豬肉。皮普欽太太的體質需要溫暖的滋養食品,所以特別享用了一份羊排,它是被夾在兩個盤子中間、熱氣騰騰地端進來的,散發出很好聞的香味。
午飯後由於下雨,他們不能出去到海邊散步,而皮普欽太太的體質在吃了羊排之後又需要休息,所以孩子們就由貝里(也就是貝林霞)領到城堡的地牢中去;這是一個空房間,面對著一堵白粉的牆壁和一個承雨的水桶;房間裡有一個破爛的壁爐,裡面沒有生火,這使這個房間顯得淒涼可怖。可是熱鬧的人群使它有了生氣,這畢竟還是個最好的地方,因為貝里跟他們在那裡玩耍,而且亂蹦亂跳地跟他們玩得似乎一樣開心,直到皮普欽太太像復活了的公雞巷的鬼怪1一樣,怒氣衝衝地敲著牆,他們才離開那裡;然後貝里低聲地給他們講故事,直到黃昏來臨——
1公雞巷的鬼怪(thecocklaneghost):十八世紀中葉,倫敦人都聽說公雞巷33號的住宅中出現了鬼怪,實際上卻是這個住宅中的居民威廉-帕森斯(williampar-sons)和他的妻子、女兒耍弄腹語術的把戲,來欺騙輕信的倫敦市民。後來騙局被揭穿。1762年,全家人被判處綁在恥辱柱上示眾,並蹲坐監獄。
喝茶的時候,供應給孩子們的是大量的攙水的牛奶,還有塗了黃油的麵包;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的茶壺是給皮普欽太太與貝里的,還有塗了黃油的烤麵包片像羊排一樣熱氣騰騰地端進來,供皮普欽太太不限量地食用。皮普欽太太用了茶點之後外表雖然顯出一副油膩膩的樣子,但是她的五臟六腑似乎絲毫也沒有被潤滑過,因為她跟先前一樣兇猛,那隻冷酷的灰色眼睛也絲毫沒有變得溫柔起來。
喝過茶以後,貝里取出一隻蓋上繪有皇亭的小針線盒,忙碌不停地幹起活來;皮普欽太太則戴上眼鏡,開啟一本以桌面呢做封面的大書以後,開始打瞌睡。每當皮普欽太太身子往前傾斜,快要撲進爐火裡,因而猛醒過來的時候,她總是用指頭彈彈比瑟斯通少爺的鼻子,因為他也在打瞌睡。
終於到了孩子們就寢的時間,做完禱告之後他們就上床睡覺。由於幼小的潘基小姐害怕單獨在黑暗中睡覺,皮普欽太太總認為有必要由她親自把她像羊似地趕到樓上去;聽到潘基小姐在這根本不合適的臥室裡仍長久地嗚咽不停,皮普欽太太則不時走進去搖晃她,這是有趣的。大約九點半鐘的時候,房屋裡主要的芬芳氣味(威肯姆大娘認為是建築的氣味)中又增添了一種熱乎乎的羊胰臟的香味(按照皮普欽太太的體質,不吃小羊胰臟是睡不著覺的。)
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和昨天夜間的茶點一樣,所不同的是,皮普欽太太吃的是麵包卷,而不是烤麵包片,而且吃完之後脾氣更大一些。比瑟斯通少爺向其餘的人高聲朗誦《創世紀》中的一個宗譜(這是皮普欽太太很有卓見地挑選出來的),像踩踏車的人那樣從容不迫、明白無誤地讀過了那些姓名。在這之後,潘基小姐被領走去洗澡和按摩;比瑟斯通少爺則還要用鹽水來把他折騰一番;他回來的時候總是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在這期間,保羅和弗洛倫斯跟威肯姆(她總是經常不斷地流淚)一起出去到海邊。大約在中午的時候,由皮普欽太太主持念一些孩子的讀物。皮普欽太太管教孩子的方法的一個方面,就是不鼓勵孩子像一朵花蕾那樣發展與擴張他的智力,而是像一隻牡蠣那樣強迫把它開啟,因此這些功課所寓的教訓通常是殘暴無情和使人目瞪口呆的性質:主人公——一個頑皮的孩子——在最溫和的結局中,通常總不外乎被一頭獅子或一頭熊送了終,很少不是這樣的。
這就是在皮普欽太太那裡的生活。星期六董貝先生到這裡來;弗洛倫斯和保羅則到他的旅館裡去,在那裡喝茶。他們跟她一起度過整個星期天,通常在晚飯之前乘馬車離開旅館。這些時候,董貝先生似乎像福斯泰夫的敵人一樣增長起來,從一個穿麻衣的人變成了十二個穿麻衣的人1。星期天晚上是一星期中最令人憂鬱不樂的晚上,因為皮普欽太太星期天夜間脾氣總是格外暴躁,她認為這是完全必要的。潘基小姐通常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從住在羅廷丁的一位姨媽那裡接回來;比瑟斯通少爺的親戚全部在印度,所以皮普欽太太就命令他在做禮拜儀式間歇的時候,身子挺得筆直地坐在那裡,頭靠著客廳的牆壁,手和腳都不準移動;他那年幼的心靈遭受到的痛苦實在十分悽楚,因此有一個星期天的夜間他問弗洛倫斯,她能不能多少指點他一下,回孟加拉的道路是怎麼走的——
1見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場。福斯泰夫起先向亨利親王吹牛說,他的敵人是兩個穿麻衣的惡漢,但不一會兒說成是四個人,最後又說,「憑這柄劍起誓,他們一共有七個,否則我就是個壞人。」於是亨利親王說,「讓他去吧;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聽到更多的人數哩。」這裡是指董貝先生在這種時候態度比平時更顯得生硬呆板。
不過人們通常都說,皮普欽太太是一位很有辦法管理孩子的女人,毫無疑問她也確實如此。那些粗野的孩子在她款待周到的屋頂下寄居幾個月之後,回家時確實都十分馴服。人們通常也說,當皮普欽先生在秘魯的礦井傷心而死去以後,她獻身於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在感情上作出這樣大的犧牲,這樣堅決地克服各種困難,這是令人極為欽佩的。
對於這位堪稱楷模的老太太,保羅總是在壁爐旁邊坐在他的小扶手椅子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不論時間有多久。當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皮普欽太太的時候,他似乎從來不知道疲倦。他不喜歡她;他不怕她。但是在他那老氣而又老氣的心緒中,她似乎對他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他會坐在那裡看著她,烘烘手,又看著她,直到有時他使皮普欽太太也感到十分困窘(儘管她是一位惡魔)。有一次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問他,他在想什麼。
「想您,」保羅十分坦率地說道。
「您想我什麼?」皮普欽太太問道。
「我在想您該有多老了,」保羅說道。
「您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年輕的先生,」那位老太太回答道,「那是絕對不合適的。」
「為什麼不合適?」保羅問道。
「因為那不禮貌,」皮普欽太太暴躁地說道。
「不禮貌嗎?」保羅說道。
「是的。」
「威肯姆說,「保羅天真地說道,「一個人把所有的羊排和烤麵包片都吃掉是不禮貌的。」
「威肯姆,」皮普欽太太紅著臉,回答道,「是個邪惡的、冒失無禮的、厚顏無恥的賤貨。」
「那是什麼?」保羅問道。
「這不關您的事,先生,」皮普欽太太回答道。「記住那個小男孩的故事,他因為愛問這問那,結果就被一頭發了瘋的公牛用角頂死了。」
「如果那頭公牛是瘋的,」保羅說道,「它怎麼知道這個小男孩問了問題?誰也不會走到瘋牛跟前,低聲地把秘密告訴它呀。我不相信這個故事。」
「您不相信它嗎,先生?」皮普欽太太吃驚地重複說道。
「不相信,」保羅說道。
「如果碰巧這是一頭溫順的牛,那麼您也不相信嗎,您這個不信神的小先生!」皮普欽太太說道。
由於保羅沒有從那一方面來考慮問題,而是根據公牛發瘋這一事實來作出結論的,所以他暫時只好聽憑她把自己難倒了。可是他坐在那裡,心中轉悠著這個問題,顯然企圖立刻就把皮普欽太太打敗,因此連那位嚴酷的老太太也認為退卻比較穩妥,讓他把這個問題忘掉再說。
從那時起,皮普欽太太感覺到有同樣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把她吸引到保羅身上,就像保羅感覺到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把他吸引到她身上一樣。她會讓他把他的椅子移到壁爐靠她的那一邊,而不是坐在她的對面;他會坐在皮普欽太太與壁爐圍欄之間的角落裡,他的小臉上的所有光亮都被吸引到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衣服中;這時他研究著她臉部的每一絲線條和每一道皺紋,凝視著那隻冷酷的灰色眼睛,直到皮普欽太太藉口打瞌睡,假裝閉上它為止。皮普欽太太有一隻老黑貓,通常蜷曲著身子,躺在壁爐圍欄中間的一隻腳上,自高自大地喵喵叫著,同時向爐火眨巴著眼睛,直到後來它的眼睛內的瞳孔縮在一起時就像兩個讚歎號似的。當他們全都坐在壁爐旁邊的時候,這位善良的老太太活像是一位巫婆(這麼說倒並不是想對她表示不尊敬),保羅與那隻貓就像是供她差遣的兩位妖精。只要看到他們這一夥的這種樣子,那麼如果有一天夜間他們在疾風中跳進煙囪,從此杳然無聞的話,那是不會令人驚奇的。
可是從來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天黑以後,那隻貓、保羅和皮普欽太太總是始終不變地坐在他們原先的老地方。保羅避開和比瑟斯通少爺做伴,一夜又一夜,繼續研究著皮普欽太太、那隻貓和火,彷彿他們是三卷巫術書似的。
威肯姆大嫂對保羅的古怪脾氣有她自己的看法;由於她從她習慣坐著的房間望出去是一片混亂的煙囪的景色,由於風的呼嘯,由於她目前生活的沉悶無趣(用威肯姆大嫂強烈的話來說,那真是「難受得要命」),所以她的低沉的情緒無法好轉,而且她從上述的前提中得出了極為慘淡的結論。皮普欽太太的一個方針就是阻止她自己的「輕佻的小賤貨」——這是皮普欽太太對她的女僕的總的稱呼——跟威肯姆大嫂交往;為了這個目的,她耗費好多時間躲藏在門後,只要有一位忠心的姑娘向威肯姆的房間走去,她就會跳出來嚇唬她。可是貝里卻能自由地到那個地方去談話,只要不妨礙她從早到晚勞累不停地執行她那些五花八門的任務就行;也只有在跟貝里交談的時候,威肯姆大嫂才能把她心裡的話傾吐出來。
「他睡著的時候是個多麼漂亮的小傢伙!」貝里有一天夜間端著威肯姆的晚餐,停下來看看床上的保羅,說道。
「啊!」威肯姆嘆氣道。「他應當是漂亮的。」
「唔,他醒著的時候也不難看,」貝里評論道。
「是的,夫人。啊,是的,我舅舅的女兒貝特西-簡也這樣,」威肯姆說道。
貝里臉上露出的表情看上去彷彿是她想探根究源地瞭解一下保羅-董貝與威肯姆大嫂舅舅的女兒貝特西-簡之間的關係。
「我舅舅的妻子,」威肯姆接下去說道,「就像她的媽媽一樣死掉。我舅舅的女兒就像保羅少爺一樣悲傷,我舅舅的女兒有時使人心驚膽寒,她常常是這樣的。」
「怎麼樣的呢?」貝里問道。
「我不願意跟貝特西-簡兩個人在一起坐一整夜!」威肯姆大嫂說道,「哪怕明天早上您讓威肯姆去料理他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幹,我做不到,貝里小姐。」
貝里小姐自然問為什麼做不到?可是威肯姆大嫂按照她那種身份的一些人的習慣,無動於衷地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貝特西-簡是個我能希望見到的可愛的孩子,」威肯姆大嫂說道,「我不能希望見到比她更可愛的孩子了。一個孩子所能生的各種病,貝特西-簡全都生過了。痙攣對她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威肯姆大嫂說道,「就像癤子對您一樣,貝里小姐。」貝里小姐不由自主地皺了皺鼻子。
「可是貝特西-簡,」威肯姆大嫂壓低了嗓子,向房間四處環視了一下,面向著床上的保羅,說道,「在搖籃裡的時候曾經由她已經去世的母親照料過。我說不出是怎麼照料的,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時候照料的,我也說不出這孩子是不是知道這件事,但是貝特西-簡曾經由她的母親照料過,貝里小姐!您可能會說這是廢話!我不會生氣見怪,小姐,我希望您能不昧良心地認為,這-是廢話,那樣您就會覺得您待在這個地方的心情要好得多;這是個像墳場一樣的地方——請您原諒我這麼放肆——,它使我膩煩透頂了。保羅少爺睡得有點不安靜,勞駕您拍拍他的背。」
「當然,您認為,」貝里按照她的請求,輕輕地拍著,同時說道,「-他也被他的母親養育過嗎?」
「貝特西-簡,」威肯姆大嫂用她最嚴肅的語氣說道,「就像那個孩子一樣沒交好運,就像那個孩子一樣改變了。我不時看到她坐在那裡,想呀,想呀,一直在想著,就像他一樣。我不時看到她看去很老氣,很老氣,很老氣,就像他一樣。我好多次聽到她講起話來就像他一樣。我覺得那個孩子的情況跟貝特西-簡完全一樣,貝里小姐。」
「您舅舅的女兒活著嗎?」貝里問道。
「是的,小姐,她活著,」威肯姆大嫂回答道,她露出勝利得意的神態,因為顯而易見,貝里小姐以為得到的是相反的回答;「而且嫁給了一位雕刻銀器的藝人。啊是的,-她活著。」
威肯姆大嫂把語氣特別著重放在「她」這個主詞上。
顯然,有什麼人死了,所以皮普欽太太的侄女問誰死了。
「我不希望使您感到不安,」威肯姆大嫂繼續吃著晚飯,說道,「別問我。」
這是必然會引起再次發問的方式,因此貝里小姐又重複問了她的問題;威肯姆大嫂心中經過一番對抗與躊躇之後,放下刀子,又往房間四處和床上的保羅看了一眼,說道:
「她對人們都很喜歡,有的是古怪的喜愛,有的是人們可能期望見到的親熱——只不過比通常強烈一些就是了。他們這些人全都死了。」
對皮普欽太太的侄女來說,這是個十分出乎意料和可怕的事情,因此她直挺挺地坐在堅硬的床邊上,急促地喘著氣,露出毫不掩飾的恐怖的神色,仔細地打量著報告這個訊息的人。
威肯姆大嫂朝著弗洛倫斯躺著的床悄悄地晃了晃左食指,然後從上往下移動,好幾次著重地指了指地板;地板下面就是客廳,皮普欽太太慣常在那裡吃烤麵包片的。
「記住我的話,貝里小姐,」威肯姆大嫂說道,「保羅少爺不太喜歡您,您該為此而感到欣慰。我跟您說實話,因為他也不太喜歡我,所以我也為此而感到欣慰;雖然——請原諒我這麼放肆——在這個監獄般的房屋裡活著也沒有多大意思!」
貝里小姐這時的情緒可能使她拍保羅的背拍得太重了,或者可能她在撫慰他的單調動作中突然休止了一下;不管情況怎麼樣,反正這時候他在床上轉動著身子,不一會兒醒了,就在床上坐了起來;由於做了什麼孩子的夢的緣故,頭髮又熱又溼;他呼喚著弗洛倫斯。
她一聽到他的第一聲聲音就從自己的床上跳了出來,立即伏在他的枕頭上,重新唱著歌,哄他睡覺。威肯姆大嫂搖搖頭,掉下了一些眼淚,向貝里指著這兩個人,然後眼睛仰望著天花板。
「晚安,小姐!」威肯姆輕聲說道,「晚安!您的姑媽是一位老太太,貝里小姐,這一定是您經常盼望的吧!」
威肯姆大嫂露出感到衷心悲痛的神色來伴隨這安慰的再見。當她重新和這兩個孩子待在一起,聽到風正在淒涼地吹颳著的時候,她沉陷在憂鬱之中——這是最廉價的、也是最容易得到的享受——,直到她昏昏睡去。
皮普欽太太的侄女回到樓下的時候,雖然沒有期望看到那條模範的龍1會平臥在爐邊的地毯上,她卻感到寬慰地看到她異乎尋常地愛發脾氣和嚴厲,各個方面都表現出她打算再活很久一段時間,讓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得到安慰。在接著來臨的一個星期之中,雖然保羅仍佔著黑裙與壁爐圍欄之間他平時的位置,懷著毫不動搖的恆心,跟先前一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她,但當她的體質所需要的食品仍一個接著一個不斷地被消耗掉的時候,她並沒有呈現出任何衰老的症狀——
1指皮普欽太太。龍在歐洲不像在中國是一種吉祥的動物,而是一種兇惡的動物。
保羅本人經過這段時間之後,雖然臉上看去比過去健康得多,但卻並沒有比他最初到達的時候強壯起來,所以為他購置了一輛小車,他可以帶著字母表和其他初級讀物,悠閒地躺在裡面,被拉到海邊去。這孩子還是那種古怪脾氣,他拒絕了一位臉色紅潤的少年來給他拉車,卻選擇了這少年的祖父來代替他。這位祖父是一個滿是皺紋、蟹形臉的老頭子,穿著一套破舊的油布衣,由於長期浸泡在海水裡,他肌肉剛硬,青筋暴露,身上的氣味就像退潮時充滿海藻的海邊的氣味一樣。
這位出色的僕人向前拉著他,弗洛倫斯經常在他身邊走著,心灰意懶的威肯姆隨後。他就這樣每天到達海洋的邊緣;他會在他的小車中接連幾個小時坐著或躺著;要是有孩子們來跟他做伴,那是最使他深感到苦惱的,——只有弗洛倫斯一人總是例外。
「請走開吧,」他會對前來跟他交朋友的孩子說。「謝謝您,但是我不需要您。」
也許會有什麼年幼的聲音挨近他的身邊,問他好嗎。
「我很好,謝謝您,」他會回答道。「但是對不起,請您最好還是走開,自己玩去吧。」
然後他會把頭轉過去,注視那孩子走開,並對弗洛倫斯說道,「我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是不是?親親我,弗洛伊。」
她按照平時的習慣,漫步走去撿貝殼或找熟人的時候,他會十分高興。他最喜愛的地方是一個十分幽靜的場所,遠遠離開大多數閒遊的人們;這時弗洛倫斯坐在他身旁幹著針線活,或唸書給他聽或跟他談話;風吹拂著他的臉,海水湧到他的床的輪子中間;他不需要別的什麼了。
「弗洛伊,」有一天他說道,「那個男孩的親友們所住的印度在什麼地方?」
「啊,離開這裡很遠很遠,」弗洛倫斯從針線活中抬起眼睛,說道。
「要走好幾個星期嗎?」保羅問道。
「是的,親愛的。日夜趕路,也需要好多個星期的路程。」
「如果你在印度的話,弗洛伊,」保羅沉默了一分鐘之後,說道,「那麼我就會——媽媽是怎麼的?我記不得了。」
「愛我!」弗洛倫斯回答道。
「不,不。我現在不是愛你嗎,弗洛伊?那叫什麼來著?——死去。如果你在印度的話,那麼我就會死去,弗洛伊。」
她急忙把活計拋開,把頭伏在他的枕頭上,愛撫著他。她說,如果他在那裡,那麼她也會死去的,又說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啊,我現在好多啦!」他回答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會因為十分悲傷十分孤獨而死去的,弗洛伊!」
還有一次,在同一個地方,他睡著了,安安靜靜地睡了好久。突然間他醒來了;他聽著,驚跳起來,然後坐下來聽著。
「我想要了解它說什麼,」他凝視著她的臉。「這海,弗洛伊,它一直在說著一些什麼話?」
她告訴他,那只是滾滾流動的海浪的喧聲。
「是的,是的,」他說道。「但是我知道它們老是在說著什麼事情。老是同一個事情。那一邊是什麼地方?」
他站起來,熱切地望著地平線。
她告訴他,那對面是另一個國家;但是他說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在遠遠的那一邊,遠遠的那一邊!
從此以後,他時常在談話的中途,突然停止,設法瞭解這些海浪老是在說些什麼話,而且會在他的車子中站起來,眺望著那遙遠的望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