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聲音像風琴一樣莊重沉著;當他停止講話的時候,前廳中的大鐘似乎(至少保羅覺得是這樣)接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道,「我,的,小,朋,友,好,嗎?我,的,小,朋,友,好,嗎?」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著。
小朋友太小了,從博士坐著的地方,越過桌子上的書去看是看不見的;博士就試圖通過桌腿去看他,但也是徒勞無益;董貝先生看到這一點,就把保羅抱起來,讓他坐在房間中間面對著博士的另一張小桌子上,使博士擺脫了困難。
「哈!」博士把手伸進上衣的胸間,仰靠在椅子中說道。
「現在我看見我的小朋友了。您好嗎,我的小朋友?」
前廳中的鐘不贊同把詞的組合形式進行這樣的改變,繼續重複說道,「我,的,小,朋,友,好,嗎?我,的,小,朋,友,好,嗎?」
「很好,謝謝您,先生,」保羅回答了博士,也回答了鍾。
「哈!」布林伯博士說道。「我們將把他培養成一個大人嗎?」
「你聽到了嗎,保羅?」董貝先生補充了一句。保羅默不作聲。
「我們將把他培養成一個大人嗎?」博士重複問道。
「我寧肯當個孩子,」保羅回答道。
「真的嗎?」博士說道。「為什麼?」
孩子坐在桌子上看著他,臉上露出了被壓抑的情緒的奇怪表情,一邊用一隻手自豪地敲打著膝蓋,彷彿眼淚已經在膝蓋下面湧上來,他已把它們壓下去了。但是在這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卻向一邊伸出去,伸出去——伸得更遠一些——,一直伸到弗洛倫斯的脖子上。「這就是為什麼,」它似乎這麼說道;然後他那鎮定沉著的神色改變了,消失了,顫動著的嘴唇松馳了,眼淚汪汪地滾流出來。
「皮普欽太太,」他的父親抱怨地說道,「我實在很不高興看到這一點。」
「離開他,董貝小姐,照我的話做,」那位女監管人說道。
「不要緊,」博士不動感情地點點頭,讓皮普欽太太回去。
「不要緊;我們將很快用新的關心與新的印象來代替,董貝先生,您還跟以前一樣希望我的小朋友獲得——」
「一切!勞駕您,博士,」董貝先生堅決地回答道。
「好的,」博士說道;他半閉著眼睛,露出了慣常的笑容,似乎以一種對他將要餵養的某個精選的小動物可能懷有的興趣打量著保羅,「好,好極了。哈!我們將向我們的小朋友傳授很多種知識,而且我敢說,使他迅速進步。完全是一塊處女地,我想您曾經這樣說過吧,董貝先生?」
「除了在家裡以及從這位女士那裡做過一些普通的準備之外,」董貝先生一邊介紹皮普欽太太,一邊回答道;皮普欽太太立刻讓她的整個肌肉系統緊張起來,同時挑戰地噴著鼻息,以防博士貶損她。「除了這些之外,保羅到現在為止,什麼都還沒有學習過。」
布林伯博士對皮普欽太太這種毫不足取的侵犯溫和地表示容忍,低下頭說道,他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搓搓手說,在這個基礎上開始是非常令人滿意的。然後他又斜眼瞅著保羅,彷彿他很想當場就跟他聊聊希臘字母似的。
「這樣一種情況,布林伯博士,」董貝向他的小兒子看了一眼,繼續說道,「加上我又有幸跟您進行過會晤,因此我確實就不必要再作進一步的說明來侵佔您寶貴的時間了,所以——」
「好了,董貝小姐」!皮普欽尖刻地說道。
「請允許我再耽擱你們一會兒,」博士說道,「請允許我介紹一下布林伯夫人和我的女兒,她們將與我們前往帕納薩斯1參拜的年輕人的家庭生活有關。這是布林伯夫人,」那位可能一直在等待著的夫人及時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她的女兒,那位戴著眼鏡的美麗的掘墓的教堂司事2;「這是董貝先生。這是我的女兒科妮莉亞,董貝先生。我親愛的,」博士轉向他的妻子,繼續說道,「董貝先生對我們十分信任,因此——你看到我們的小朋友了嗎?」——
1帕納薩斯(parnassus):希臘中部的山峰,傳說為太陽神阿波羅及詩神繆斯的靈地。
2教堂司事(sexton):教堂司事,擔任教堂內外管理、敲鐘、墓地等工作,這裡是把布林伯小姐比做一位「掘墓人」。
布林伯夫人原先只把董貝先生作為她那過分的禮貌的目標,顯然沒有看到這位小朋友,因為她背對著他,對他在桌子上的地位造成很大的危險。但是,她聽到這句暗示的話以後,就轉過身去欣賞他的面貌中古典的與智慧的特色,然後又轉回來,嘆了一口氣,對董貝先生說,她羨慕他的親愛的兒子。
「像一隻蜜蜂一樣,先生,」布林伯夫人抬起眼睛,說道,「就將飛進一個盛開著最美好的花朵的花園裡,頭一次去領略那芳甜的滋味。維吉爾1,賀拉斯2,奧維德3,泰倫斯4,普勞圖斯5,西塞羅。我們這裡擁有一個什麼樣的蜜的世界呀。董貝先生,一個妻子說這些話也許看來是令人驚異的,這樣一位丈夫的妻子——」——
1維吉爾(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virgiliusmaro,英譯名為virgil,西元前70-19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2賀拉斯(拉丁語全名為quintushoratiusflacus,英譯名為horace,西元前65-8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3奧維德(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ovidiusnaso,英譯名為ovid,西元前48-17?年):古羅馬著名詩人。
4泰倫斯(拉丁語全名為publiusterentiniusafer,英譯名為terence,西元前186a185-159?年):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5普勞圖斯(拉丁語全名為titusmaccusplautus,英譯名為plautus,西元前254?-184年):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別說了,別說了,」布林伯博士說道。「真不害羞。」
「董貝先生會原諒一位妻子的偏心的,」布林伯夫人露著迷人的微笑,說道。
董貝先生回答道,「一點也不」;可以認為,他這話是指她的偏心來說的,而不是指他的原諒來說的。
「一位母親說這些話也許似乎也是令人驚異的,」布林伯夫人重新說道。
「這樣一位母親,」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有些概念不清地像是對科妮莉亞表示恭維地鞠了一個躬。
「不過說真的,」布林伯夫人繼續說道,「我想如果我能認識西塞羅,成為他的朋友,在他幽居的圖斯庫盧姆1(風光美麗的圖斯庫盧姆!)跟他談談話,那麼我就可以甘心樂意地死去了。」——
1圖斯庫盧姆(tusculum):古羅馬城市,在羅馬東南24公里處。西元前一世紀,西塞羅在此有一別墅,他的哲學著作《圖斯盧姆談話錄》(tusculanaedisputationes)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學術上的熱誠是很富於感染力的,董貝先生也有些相信,他的情況也完全是這樣的;皮普欽夫人的性情正像我們所看到的,一般來說,並不是愛遷就別人的,可是甚至連她也發出了一個介乎呻吟與嘆息之間的小聲,彷彿她想說,在秘魯礦井破產之後,除了西塞羅之外,沒有其他人能成為她持久的安慰了,但西塞羅確實會是一盞戴維的安全礦燈1。
科妮莉亞通過眼鏡看著董貝先生,彷彿她很想在他面前引出幾段大家提到的這位權威的語錄來似的。但是如果她懷有這個打算的話,那麼它也被這時的敲門聲所破壞了。
「是誰?」博士問道。「啊!請進,圖茨;請進。這是董貝先生,先生。」圖茨鞠了個躬。「真是個巧合!」布林伯博士說道。「在我們面前有一個開頭的和一個末尾的。阿爾法和烏米加2。這是我們年紀最大的學生,董貝先生。」——
1戴維的安全礦燈:英國著名化學家漢弗萊-戴維(humfreydavy,1778-1829年)於1815年發明的防煤氣爆炸危險的礦燈。
2阿爾法和烏米加(alphaandomega)分別是希臘字母表中頭一個字母α和最後一個字母c。
博士很可以稱他為年紀最大和個子最高的學生。因為他至少比其他任何孩子高出一個肩膀。他發現自己處在陌生人當中,臉紅得厲害,同時吃吃地大聲笑著。
「我們小小的門廊又增加了一個人,圖茨,」博士說道,「董貝先生的兒子。」
小圖茨又臉紅了。他發現周圍一片肅靜,大家正等著他說點什麼,於是就對保羅說,「您好嗎?」聲音十分低沉,態度十分羞怯,因此如果一個小羊能吼叫的話,那麼也不會比他更使人吃驚的了。
「勞駕您對菲德先生說,圖茨,」博士說道,「請他為董貝先生的兒子準備幾冊初級讀本,並給他分配一個便於學習的坐位。我親愛的,我想董貝先生還沒有參觀過宿舍吧。」「如果董貝先生願意到樓上去,」布林伯夫人說道,「我將十分自豪地把催眠之神的領土帶給他看。」
布林伯夫人是一位十分和藹有禮的女士,身材瘦削而結實,頭上戴了一頂用藍色材料做成的便帽;她說完之後,就跟董貝先生和科妮莉亞動身到摟上去,皮普欽夫人則跟在後面,眼光敏銳地往四處張望,在尋找她的敵人——那位男僕。
他們走了以後,保羅坐在桌子上,用手抓住弗洛倫斯,膽怯地看著博士,然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房間裡的各處;博士則背靠著椅子,像平時一樣地把一隻手插進上衣的胸間,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書在讀著,那書離他有一隻胳膊的距離。這種讀書態度中有一些很可怕的東西。這是堅決地、不動感情地、永不改變地、冷冷淡淡地從事工作的方式。它使博士的臉色顯露出來。當博士懷著好意向作者微笑著,或者皺著眉頭或搖搖頭,向作者做著怪臉的時候,他好像是在說,「別跟我說了,老兄;我知道得比您更清楚,」這時他臉上的神色是可怕的。
圖茨站在門外,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就炫耀地觀察著他的表的齒輪,又數數半克朗一枚的硬幣。但是時間沒有過多久;因為當布林伯博士正好要換換他繃緊的肥腿的位置,彷彿要站起來的時候,圖茨就迅速地溜掉,再也沒有回來了。
不久就聽到董貝先生和他的嚮導一邊談著話,一邊走下樓來:不一會兒他們就走進博士的書房。
「我希望,董貝先生,」博士放下書本,說道,「您會贊同我們所作的安排。」
「安排得好極了,先生,」董貝先生說道。
「確實很不壞,」皮普欽太太說道,她決不肯給予過多的讚揚。
「布林伯博士和夫人。」董貝先生轉過身來說道,「在您們的許可下,皮普欽太太將不時來看看保羅。」
「皮普欽太太什麼時候願意來都行,」博士說道。
「永遠高興見到她,」布林伯夫人說道。
「我想,」董貝先生說道,「我已給你們增添了不少麻煩,現在我可以走了。保羅,我的孩子,」因為保羅坐在桌子上,他就走到他的跟前,說道,「再見。」
「再見,爸爸。」
董貝先生握到他手裡的那隻無精打采、漫不經心的小手跟那張愁悶的臉奇怪地很不協調。可是董貝先生跟這臉上悲傷的表情沒有關係。它不是對他表示的。不是的,不是的。它是對弗洛倫斯表示的——完全是對弗洛倫斯表示的。
如果董貝先生由於財富而表現傲慢自大的時候曾經結下什麼難以安撫的冤家,這位冤家在仇恨之中立意要對他進行無情報復的話,那麼即使是這樣的冤家也可能把這時董貝先生那高傲的心受到折磨的極度痛苦看作是對他過去所受創傷的一種補償了。
他向他的男孩子彎下身去,親親他。
他這樣做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沾汙了那張小臉;如果說這時他的視覺被這什麼東西弄得模模糊糊,看不清那張臉的話,那麼,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在精神上的視覺也許是比過去更為明亮了。
「我不久就會來看你的,保羅。你知道,你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是放假的。」
「是的,爸爸,」保羅望著他的姐姐,回答道。「星期六和星期天。」
「你將在這裡學習到好多東西,成為一個聰明的人,」董貝先生說道,「是不是?」
「我將努力去做,」孩子疲倦地回答道。
「現在你將很快長大起來了!」董貝先生說道。
「啊!很快!」孩子回答道。那老氣而又老氣的神情像一道奇怪的光線迅速地掠過了他的臉孔。它落在皮普欽太太的身上,消失在她的黑衣服中。這位出色的惡魔走上前去告別,把弗洛倫斯領走,這是她早就渴望要做的。她的動作使眼睛一直注視著保羅的董貝先生覺醒過來。他拍拍保羅的頭,又握了握他的小手之後,就以他平常那毫無熱情的禮貌向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告別,走出了書房。
儘管他請求他們不要動,可是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布林伯小姐全都向前擠著,陪送他到前廳;這樣一來,皮普欽太太就跟布林伯小姐與博士夾雜在一起,在她沒能抓住弗洛倫斯之前就被擁擠出了書房。因此,弗洛倫斯就跑回來,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她的臉是門口最後的一張臉,它露出鼓勵的微笑對著他,並通過眼淚發出光彩,顯得更加明亮,保羅站在那裡親切地回憶著這件事情的時候,覺得真虧門口發生的那件巧事。
當她的臉孔消失的時候,它使他幼稚的胸膛鼓起、發脹,並使地球儀、書籍、盲眼的荷馬及米涅瓦在房間裡游來晃去。但是它們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他聽到前廳裡那隻響亮的鐘仍然像先前一樣,莊重地問道,「我,的,小,朋,友,好,嗎?
我,的,小,朋,友,好,嗎?」
他合抱著兩手,坐在他的臺座上,靜靜地聽著。但是他很可以回答,「厭倦,厭倦!非常孤獨,非常悲傷!」保羅在那裡坐著,年輕的心房悲痛、空虛;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寒冷、荒涼、奇怪,彷彿他已投身到一個沒有什麼裝備的生活中,裝飾的工人永遠也不來把它裝備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