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爾船長對這證詞進行了冷靜的思考以後,開始想;儀器製造商一定是自己有意隱匿不見了;那封寫給他本人的信也幫助他得出這個合乎邏輯的結論;那封信既然是老人親筆寫的,那就似乎不必牽強附會就可以解釋:他自己已經打定主意要走,所以也就這樣走掉了。船長接著得考慮他走到哪裡去和他為什麼要走。由於他看不到第一個問題有任何解決的途徑,所以他就只是在第二個問題上思考。
船長回想起老人那稀奇古怪的神態和跟他告別時的情形——他當時熱情得令人莫名其妙,但現在卻是容易理解的了——,這時候他心中加深了一種可怕的憂慮:老人受不了對沃爾特掛念和憂愁的沉重壓力,被驅使走上自殺的道路。正像他本人經常所說的,他適應不了日常生活的勞累,情況明暗不定,希望渺茫無期,又無疑使他灰心喪氣,因此這樣的憂慮不僅不是極不自然的,相反地卻是太有可能了。
他已經沒有債務,不用害怕失去個人自由或沒收他的財物,除了這種精神失常的狀態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使他孑然一身,急急忙忙地、偷偷摸摸地從家裡跑出去呢?至於他如果真的帶走一些物品的話——他們甚至對這一點也還不是很肯定的——,那麼,船長判斷,他這樣做可能是為了防止對他進行調查追究,轉移對他可能死亡的疑慮或者是為了使那些現在正在反覆琢磨著所有這些可能性的人們放心。如果用明白的語言和簡潔的形式敘述出來的話,那麼卡特爾船長思考的最後結果和主要內容就是這樣一些。卡特爾船長是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才得到這個結論的;就像其他一些比較公開的思考一樣,它們是很散漫、很混亂的。
卡特爾船長垂頭喪氣、灰心失望到了極點;他曾經使羅布處於被逮捕狀態,他覺得現在應當解除他的這種狀態,並在對他進行體面的監督(這是他決定仍要進行的)之後,把他釋放。船長從經紀人布羅格利那裡僱來了一個人在他們外出期間看守店鋪,然後就帶著羅布一道出發,憂心忡忡地去尋找所羅門-吉爾斯的遺骸。
在這個都城中,沒有一個派出所,沒有一處無名屍體招領處,沒有一個救貧院,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不曾前去訪問過。在碼頭上,在岸邊的船的中間,在河流的上游,在河流的下游,這裡,那裡,每一個地點,它都像史詩描寫的戰役中的英雄的鋼盔一般,在人群稠密的地方閃耀著亮光。船長整個星期念著所有報紙和傳單中找到人和丟失人的訊息,一天中的每個小時都走著遠路,去把那些掉進水裡的可憐的年輕的見習船員、那些服毒自殺的、長著黑鬍子、身材高大的外國人仔細辨認,究竟是不是所羅門-吉爾斯。「查查確實,」卡特爾船長說,「那不是他。」這倒是千真萬確,並不是他,善良的船長得不到其他安慰。
卡特爾船長終於放棄了這些毫無希望的嘗試,考慮他下一步該做什麼。他把他可憐的朋友的信重新細讀了幾次之後認為,「在老地方為沃爾特保留一個家」,這是託付給他的主要責任。因此,船長決定移居到所羅門-吉爾斯家中,經營儀器生意,看看這樣做有什麼結果。
但是採取這個步驟需要從麥克斯廷傑太太家的房間中搬出來,而他知道那位獨斷專行的女人是決不肯答應他把房間退掉的。所以他決定不顧一切,偷偷地逃走。
「我的孩子,現在你聽著,」船長想好這個巧妙的計劃後,對羅布說,「在明天夜間,也許還是半夜之前,在這個錨地將看不到我。但是,請你一直在這裡看守著,直到你聽到我敲門,那時候請你立刻跑來把門開啟。」
「我一定遵命,船長,」羅布說道。
「你還跟過去一樣在這裡記帳,」船長平易近人地繼續說道,「不用說,如果你和我配合得好,你甚至還可能得到提升。不過,明天夜間,你只要一聽到我敲門,不論那是什麼時候,你就得快手快腳地跑來,把門開啟。」
「我一定這麼做,船長,」羅布回答道。
「因為你知道,」船長解釋道,他又重新回到原來的話題,想讓這個指示牢牢地印刻在羅布的頭腦中,「說不定後面會有人追來。如果你不快手快腳地把門開啟,我在門外等待的時候就可能會被逮住。」
羅布重新向船長保證,他將會動作敏捷,清醒機警。船長作了這番謹慎周到的安排之後,最後一次回到麥克斯廷傑太太的住所。
船長知道,他是最後一次待在那裡;在他藍色的背心下面正隱藏著殘酷無情的決心。這樣一種感覺,使他在心中對麥克斯廷傑太太感到非常害怕;這一天不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一聽到這位太太在樓下的腳步聲,都可以使他直打哆嗦。再說,這天又碰巧麥克斯廷傑太太的脾氣又極好,就像小羊羔一般溫厚善良,心平氣和;當她上樓來問她能為他準備點什麼晚飯的時候,卡特爾船長的良心受到了可怕的責備。
「用腰子做個美味的小布丁怎麼樣,卡特爾船長?」他的房東太太問道,「要不就來個羊心。我做起來費事些,這您可不用擔心。」
「不,謝謝您,夫人。」船長回答道。
「一隻烤雞,」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雞肚子裡再填些小牛肉和來點雞蛋調味汁。好啦,卡特爾船長!您痛痛快快地吃一頓吧!」
「不,謝謝您,夫人,」船長很低聲下氣地回答道。
「我相信您的心情不好,需要提提神。」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為什麼不偶爾喝一瓶雪利酒1呢?」——
1雪利酒(sherrywine):西班牙南部地方產的白葡萄酒。
「好吧,夫人,」船長回答道,「如果您肯賞光也喝一、兩杯,我想我可以試一試。您肯不肯給我幫個忙,夫人,」船長說道,這時他已被他的良心撕成碎片了,「接受我一個季度的預付房租?」
「為什麼這樣,卡特爾船長?」麥克斯廷傑太太問道,船長覺得她詞鋒尖銳。
船長嚇得要死。「如果您肯接受的話,夫人,」他恭恭敬敬地說道,「那麼你就幫了我的忙。我手頭存不住錢。它們總是嘩嘩地流出去。如果您肯答應的話,那麼我真會感謝不盡。」
「好吧,卡特爾船長,」矇在鼓裡的麥克斯廷傑太太搓著手說道,「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和我的一家人不應該拒絕您,就像不應該向您提出這個要求一樣。」
「您肯不肯再行個好,夫人,」船長從碗櫃最上一層的擱板上取下他存放現金的錫罐,說道,「讓我送給您的孩子們每人十八個便士?如果您肯行個方便,夫人,那就請立刻吩咐這些孩子們一齊都上這裡來;我將很高興看到他們。」
當這些天真爛熳的小麥克斯廷傑們蜂擁來到的時候,他們像許多短劍一樣刺進了船長的胸膛;他們對他那種他受之有愧的無限信任使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所寵愛的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的眼光使他難以忍受;模樣長得活像母親的朱莉安娜-麥克斯廷傑的聲音使他心虧膽怯。
儘管這樣,卡特爾船長把場面支撐得還不錯;他在一、兩個小時內受到了小麥克斯廷傑們殘酷的、粗暴的折磨。這些小傢伙們在兒戲中把他的上了光的帽子損壞了一點,因為他們兩個一起坐在裡面,就像坐在鳥窠裡一樣,還用鞋子像打鼓似地踩踏著帽頂的裡面。最後船長傷心地打發他們回去,就像一個就要被處決死刑的人一樣,懷著深沉的悔恨與悲痛和這些小天使們告別。
船長在寂靜的夜間把比較重的財產裝在一隻箱子裡,上了鎖,打算把它留下,十之八九就永遠留在那裡了,因為以後要找一個膽大包天的人,能不顧一切地跑來把它取走,這種機會幾乎是不會有的。船長把比較輕的東西打成一個包裹,並把餐具塞在衣袋裡,準備逃走。午夜,當布里格廣場正在酣睡,麥克斯廷傑太太身旁圍躺著嬰兒,正香甜甜地沉沒在迷迷濛濛的狀態之中的時候,犯罪的船長踮著腳尖,在黑暗中偷偷地下了樓,開啟門,輕輕地把它關上,然後拔起腳來就跑。
卡特爾船長彷彿看到麥克斯廷傑太太從床上跳起,不顧穿衣服,就從後面趕來,把他抓回去;她的這個形象一直在緊追著他,他已犯下了彌天大罪的感覺也在緊追著他,所以從布里格廣場到儀器製造商的家門之間,他一直邁開大步,飛快奔跑,腳步踐踏到的地方野草就休想長出來了。他一敲門,門就開了——因為羅布正在值夜——;當把門閂上、上了鎖之後,卡特爾船長才覺得自己比較安全了。
「哎呀!」船長向四周看看,喊道,「這真是叫人直喘大氣的激烈運動啊!」
「出什麼事了沒有,船長?」目瞪口呆的羅布問道。
「沒有,沒有,」卡特爾船長臉色發白,聽著街道上走過的腳步聲之後說,「不過,我的孩子,你得記住:除了那天你看到的那兩位小姐外,如果有什麼女人跑來打聽卡特爾船長的話,你一定要對她說,這裡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從來也沒聽說起過他。你要遵照這些命令列事,聽見沒有?」
「我會提防的,船長,」羅布回答道。
「你可以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船長遲疑不定地說,「你在報紙上唸到一則訊息,有一個同姓的船長已經移居到澳大利亞去了,同去的還有整船的人,他們全都發誓再也不回來了。」
羅布點點頭,表示明白這些指示;卡特爾船長答應如果他遵從這些命令的話,那麼他就把他教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然後就把直打呵欠的孩子打發到櫃檯下面去睡覺,他自己則上樓到所羅門-吉爾斯的房間裡去。
第二天,每當一頂女帽從視窗走過的時候,船長就多麼膽戰心驚地害怕,或者他多少次從店鋪中衝出,避開想象中的麥克斯廷傑們,到頂樓中尋求安全,這一切都是不能用筆墨形容的。但是為了避免採取這種自衛方式所產生的疲勞,船長就在店鋪通接客廳之間的玻璃門裡面掛上簾子,從老人交給他的一串鑰匙中間取出一把套在門上,又在牆上挖了一個用來偵察的小洞。這套防禦工事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船長一看到女帽出現,就立即溜進他的堡壘,把自己鎖在裡面,然後偷偷地觀察敵人。當發現這是一場虛驚時,船長就立即溜了出來。街上的女帽非常之多,它們每一齣現又必定要引起一場驚慌,所以船長几乎整天都不斷地溜進溜出。
不過在這使人疲勞不堪的緊張活動中間,卡特爾船長倒找到時間來檢點存貨。在檢點過程中,他得到一個概念(對羅布來說,這是很累人的),就是:貨品擦得愈久、愈亮就愈好。然後他在幾個外表引人注目的物品上貼上標籤,瞎估亂猜地標上價格,從十五先令到五十鎊。他把它們陳列在櫥窗中,使公眾大為驚奇。
卡特爾船長完成了這些改進後,被包圍在儀器中間,開始覺得自己也跟科學沾邊了。夜間,當他上床睡覺之前,在小後客廳中抽著菸斗的時候,他通過天窗仰望群星,彷彿它們已成為他的財產似的。作為一個在城市裡做生意的人,他開始對市長、郡長和同業公會發生了興趣;他還覺得每天應當閱讀有價證券行情表,雖然不能根據航海的原理看懂這些數字的意義;對他來說,沒有那些小數也是完全可以的。卡特爾船長在佔有了海軍軍官候補生之後,就立即帶著所爾舅舅的奇怪訊息前去拜訪弗洛倫斯,但是她卻已經離開家了。這樣,船長就在他的新的生活崗位上安定下來,除了磨工羅布之外,沒有別的伴侶。他就像生活中發生了極大變化的人們一樣,記不清日子是怎麼過去的;他默默地思念著沃爾特,思念著所羅門-吉爾斯,甚至在回顧往事時,還想到那位麥克斯廷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