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斯小姐停止剪枝葉,把頭低向花叢,全神貫注地聽著。也許托克斯小姐以為在這番開場白和奇剋夫人的熱情中存在著一些希望吧。
「我必須採取這種議論事理的程式,」這位考慮周到的夫人繼續說道,「因為我相信,我不是個傻瓜。我並不奢望人們把我看成是智慧高超的人(雖然我相信,有人實在離奇,竟會這樣看我,不過對於像我這樣一個沒有人會去巴結迎合的人,這類錯誤不久就會糾正過來的),可是我希望,我不是一個十足的傻瓜。要是有人對我說,」奇剋夫人用難以形容的輕蔑的表情說道,「我的哥哥保羅-董貝可以考慮跟不具備這些不可缺少的條件的任何人成親,——我不管是誰對我說的——」她說這短語的語氣比她話語中的任何其他部分都更為尖銳和有力,「那就是侮辱我所具有的理智,那就等於告訴我,我生下來是隻象,並像象一樣地被養大;也許下一步就要對我這麼說了,」奇剋夫人露出逆來順受的表情,說道,「這一點並不會使我吃驚。我等待著。」
在接著短暫的沉默中,托克斯小姐的剪刀有氣無力地剪了一兩下,但是托克斯小姐的臉卻依舊看不到。托克斯小姐早晨穿的長外衣顫抖著。奇剋夫人通過中間擋隔著的花斜看著她,然後像一個在詳細談論不需要解釋的事實的人一樣,用深信不疑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因此,我的哥哥保羅只要打算再婚,他自然做了人們預料他會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預見他會做的事情。我承認,這雖然使我高興,但卻使我相當吃驚,因為當保羅離開倫敦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他會在倫敦以外的地方談上戀愛;他離開這裡的時候,當然是沒有戀愛的。不過看來,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這都是極為稱心滿意的。我毫無疑問,那母親是一位極有教養、極為高尚的人,我也沒有任何權利去爭論,她跟他們住在一起是否合適,因為這是保羅的事,不是我的事。至於保羅挑中的人兒本人,我現在還只看到她的照片,不過從照片看,那可確實是個美人。她的名字也美,」奇剋夫人有力地搖搖頭,在椅子裡移正身體,說道,「伊迪絲這個名字,我覺得既不俗,又高貴。因此,盧克麗霞,我毫不懷疑,您將會高興聽到,婚禮不久就要舉行了,——當然,您將會高興,」她又大大地加強了語氣,「您將會對我哥哥生活中的這個變化感到快樂,他曾多次極為善意地關心過您。」
托克斯小姐沒有用言語回答,但卻用顫抖的手拿起小噴水壺,茫然失措地看看四周,彷彿在考慮哪一件傢俱用壺裡的水澆一澆會好一些似的。當托克斯小姐的感情處在這一緊急關頭的時候,房間的門開了,她吃了一驚,高聲大笑,並倒在進門來的人的懷裡;幸虧這時她沒有看到奇剋夫人的憤怒的臉色,也沒有看到廣場對過的少校在視窗用雙筒望遠鏡使勁看著,他的臉上和身姿中都顯露出梅菲斯托菲爾式的喜悅。
被放逐出國的本地人就是托克斯小姐暈倒的身體的吃驚的支撐者,他這時的心情跟他主人完全不同。他嚴格執行少校存心不良的指示,走上樓來,打算有禮貌地打聽一下托克斯小姐的健康情況,碰巧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到達,把這嬌弱的負擔接在懷裡,而他的鞋子則接受了小噴水壺裡流出來的水。這兩種情況,再加上他知道怒氣衝衝的少校現在正在密切注視他(少校曾威脅他,一旦失敗,就要照常對他進行懲罰,他全身的每根骨頭都要遭殃),所以他遭受著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雙重痛苦,情景實在悲慘動人。
這位苦惱的外國人用一種和他倉皇失措的臉部表情絕不相稱的勁頭,把托克斯小姐在胸前一直抱了好幾秒鐘,這時候,這位可憐的小姐讓小噴水壺裡最後的一點水一滴一滴慢慢地流到他身上,彷彿他是一株纖弱的外國植物(他是從外國來的,這點倒也確實),在這小雨的滋潤下,幾乎可以期待它開出花朵來。奇剋夫人終於充分恢復了鎮靜,開始過問這件事情;她囑咐本地人把托克斯小姐放到沙發上,然後出去;這位亡命他鄉的人立即遵命照辦。在這之後,她就投入全部精力,設法使托克斯小姐清醒過來。
這兩位夏娃的女兒1平時相互照料中的特色是親切的關懷,平時把她們聯結在神秘的姐妹關係的紐帶之中的是遇難相助的互濟會精神2,可是這一切在奇剋夫人這時的態度中絲毫也看不到了。她這時倒很像先讓受難者恢復知覺,然後再對他繼續進行折磨的劊子手那樣(或者就像在善良的古代人們經常這樣做的那樣,直到今天所有正直的人們還為此穿著永久性的喪服),採取了嗅醒藥瓶、敲手、在臉上衝冷水以及其他有效的措施。當托克斯小姐終於張開眼睛,恢復了精神和知覺的時候,奇剋夫人就像離開犯人似地離開了她,而且把被暗殺的丹麥國王的先例顛倒過來,望著她時臉上的神色憤怒多於悲哀3——
1夏娃的女兒:指婦女。聖經中稱人類是由亞當和夏娃所生。
2互濟會:18世紀在英國出現後流行於歐洲的秘密組織,所倡宗旨為互濟、友愛、完成大德。
3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敘述丹麥國王(哈姆雷特的父親)被他的弟弟所暗殺。國王的鬼魂向哈姆雷特透露了事實真相,哈姆雷特後來為他的父親報了仇。
該劇第一幕第二場:
哈姆雷特:那麼你們沒有看見它(指國王的鬼魂)的臉嗎?
霍拉旭:啊,看見的,殿下,它的臉頰是掀起的。
哈姆雷特:怎麼,它瞧上去像在發怒嗎?
霍拉旭:它臉上悲哀多於憤怒。
托克斯小姐是受害者,但奇剋夫人望著她時,臉上的神色反而是憤怒多於悲哀;所以是把被暗殺的丹麥國王的先例顛倒過來了。
「盧克麗霞!」奇剋夫人說道,「我不打算掩飾我的感覺。我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過去即使是由聖人來告訴我,我也還不會相信這一點。」
「我真沒出息,招架不住頭暈,」托克斯小姐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立刻就會好的。」
「您立刻就會好的,盧克麗霞!」奇剋夫人極其輕蔑地重複著,說道,「您以為我的眼睛瞎了嗎?您以為我還是個孩子嗎?不對,盧克麗霞!我感謝您!」
托克斯小姐用苦苦哀求和無可奈何的眼光向她的朋友望了一眼,並用手絹捂住臉孔。
「如果昨天或甚至半點鐘以前有人把這告訴我的話,」奇剋夫人威風凜凜地說道,「那麼我想我就忍不住要把他打翻在地。盧克麗霞-托克斯,我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陰翳已經從我的眼睛上消失了。」這時奇剋夫人做了個拋棄的手勢,「我對您的盲目信任已經過去了,盧克麗霞。我的信任已經被您冷酷無情地誤用和玩弄了。告訴您,現在您想支吾搪塞是根本辦不到的。」
「啊!您這麼惡狠狠地指的是什麼呀,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流著眼淚問道。
「盧克麗霞,」奇剋夫人說道,「問問您自己的心吧。我務必請求您別再用您剛才使用的那種親密的字眼來稱呼我了。雖然您可能會有另外的想法,但我還留有幾分自尊心呢。」
「啊,路易莎!」托克斯小姐喊道,「您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呢?」
「我怎麼能這樣對您說話呢?」奇剋夫人反駁道;當她找不到有力的論據來支援自己的時候,主要採取這種重複對方話語的辦法來達到最能使人膽怯心寒的效果,「這樣對您說話!不錯,您確實可以問這個問題!」
托克斯小姐可憐地哭泣著。
「想一想吧!」奇剋夫人說道,「您曾經像蛇一樣在我哥哥的爐邊取暖,拐彎抹角地通過我,幾乎取得了他的信任,以便對他進行暗算,而且居然還膽敢想到他可能跟您結為夫妻!啊!這個想法真是荒唐可笑極了,」奇剋夫人譏諷而尊嚴地說道,「幾乎使人注意不到它所包含的奸詐了。」
「求求您,路易莎,」托克斯小姐哀求道,「請您別說這樣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奇剋夫人重複道,「可怕的事情!剛才甚至在我面前,在一個被您完全矇住眼睛的人面前,您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難道這不是事實嗎,盧克麗霞?」
「我沒有抱怨什麼,」托克斯小姐哭泣著說道,「我沒有說什麼。如果我聽到您的訊息有些震驚,路易莎,如果我過去心中閃過這樣的想法:董貝先生對我特別關心的話,那麼您自然是不該責備我的。」
「她是想說,」奇剋夫人用聽天由命和懇求的眼光向所有的傢俱全都看了一眼,對它們說道,「她是想說——我知道的——我曾經鼓勵過她!」
「我不希望互相責備,親愛的路易莎,」托克斯小姐哭泣著說道,「我也不希望抱怨。我只是為我自己辯護——」
「對了!奇剋夫人含著預見性的微笑,看看房間四周,喊道,「這就是她想要說的。我早料到了。您最好說出來。毫無隱瞞地說出來!要毫無隱瞞,盧克麗霞-托克斯,」奇剋夫人嚴酷無情地說道,「不管您是什麼人。」
「我是為我自己辯護,」托克斯小姐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只是聽了您那些冷酷的話以後為我自己辯護幾句。我親愛的路易莎,我只想問您一句,難道您不是也時常縱容這樣的幻想的嗎,您不是甚至還說,‘誰知道呢?一切都可能發生的’
嗎?」
「這裡有個界限,」奇剋夫人說道,一邊站起來,彷彿不打算在地板上站住,而是想騰空飛進天國似的,「超過這個界限,再忍耐下去,不說是有罪的,也成了荒謬可笑的了。我能極大地忍耐;但不能過分忍耐。今天我走進這屋子的時候,究竟我給什麼符咒鎮住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種預感,一種不祥的預感,」奇剋夫人哆嗦了一下,說道,「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似的。我這預感可不奇巧得很嗎,盧克麗霞?我這許多年的信任一剎那間就毀掉了,我的眼睛突然之間睜開了,我看見您露出了您的真面目。盧克麗霞,我過去錯看了您了。我們最好就把話講到這裡為止。我祝您好,我將永遠祝您好。可是作為一個想忠於她自己的人(她是一個地位卑微的人,不論她的地位可能是卑微的還是可能並不卑微的),作為我哥哥的妹妹、作為我嫂子的小姑子,作為我哥哥岳母的親戚——是不是可以允許我再加上一句,作為董貝家裡的一員——,我除了祝您早上好之外,就不再對您祝願別的什麼了。」
這些話是用尖刻而又平靜的語氣說出的,而且又是用一種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態進行調節與控制的;話說完之後,說話的人已經走到門口。然後她用鬼怪般的,就像雕像一樣的姿態,低著頭,回到她的馬車裡,從她的丈夫奇克先生的懷中尋求安慰和愛撫。
我們在這裡是採用比喻性的說法,因為奇克先生的懷裡實際上盡是報紙。這位先生的眼睛也沒有正面看著她的妻子,只不過是偶爾偷偷地看一眼罷了。他也沒有給她任何安慰。總之,他坐在那裡閱讀著,哼唱著曲調的片斷,有時悄悄地看她一眼;不管是好話、壞話、還是不好不壞的話,他一句也不說。
在這同一個時候,奇剋夫人坐在那裡,怒氣衝衝地昂著頭,搖來晃去,彷彿還在重複說著向盧克麗霞-托克斯的莊嚴的告別辭。最後,她高聲說道,「啊,今天她的眼睛睜得多麼開啊!」
「你的眼睛睜得多開啊,我親愛的?」奇克先生重複著說道。「哦,別跟我講話!」奇剋夫人說道,「如果你能用這樣一種姿態看我,也不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的話,那麼你最好把嘴巴永遠閉著。」
「發生了什麼事啦,我親愛的?」奇克先生問道。
「想一下吧!」奇剋夫人自言自語地說道,「她竟居然抱著這樣卑鄙的企圖,想通過跟保羅成親來跟我們家攀上親戚關係!想一想吧!當她跟那個現在已躺在墳墓裡的可愛的孩子玩馬的時候——我當時就不喜歡這個遊戲——,她竟居然在心裡隱藏著這樣陰險的野心!我真奇怪,她從不擔心這會使她碰上倒霉的事。如果沒碰上什麼事的話,那她倒走運了。」
「親愛的,我真認為,」奇克先生用報紙把鼻樑擦了一些時候之後,慢吞吞地說道,「直到今天早上之前,你自己也是一直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的呢。你還認為,如果能實現的話,這倒是方便極了。」
奇剋夫人立刻眼淚奪眶而出地大哭起來,並對奇克先生說,如果他想用靴子踩她的話,那麼他最好就踩。
「但是我已經跟盧克麗霞-托克斯一刀兩斷了,」奇剋夫人聽憑自己沉溺在迸發的感情之中,使奇克先生感到極大的恐慌;過了幾分鐘之後,她說道,「我可以容忍保羅向一個人表示喜愛,我希望和相信她是可以受之無愧的;如果他願意的話,那麼他也完全有權利讓她來代替可憐的範妮;我可以容忍保羅用他向來不動感情的態度把他計劃中的這個變化告訴我,在一切都已決定、辦妥之前,一次也沒跟我商量過;但是奸詐卻是我所不能容忍的;我已跟盧克麗霞-托克斯一刀兩斷了。像現在這樣子倒是更好,」奇剋夫人真心誠意地說道,「好得多。要不然,在這之後,我得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跟她和解。現在,保羅地位很高,這些人出身又很尊貴,我實在不知道她在那種場合是不是能拿得出去,她會不會糟蹋我的聲譽呢?一切事情都有天意,一切事情都向著最好的方面發展;今天我經受了考驗,但是我不後悔。」
奇剋夫人懷著這種基督徒的精神,擦乾了眼淚,撫平膝蓋上的衣服,像一個冷靜地忍耐著極大委屈的人那樣坐著。奇克先生無疑感覺到自己的渺小無用,就趁早找了個機會,在一條街道的拐角下了車,離開了;他高聳著肩膀,手插在衣袋裡,一邊走,一邊吹著口哨。
如果說托克斯小姐是位巴結討好、喜愛拍馬屁的人的話,那麼至少她是誠實的和始終如一的;對於現在嚴厲責備她的人,她過去確實懷著忠實的友誼,而且一心一意、五體投地地崇拜著偉大的董貝先生;這時候,這位可憐的被革除在外的托克斯小姐用她的眼淚澆著花,感到公主廣場已經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