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相信,」董貝先生說道,「我將按照我的正確方針行事,不論什麼慷慨激昂的演說也不能阻止它。」
她轉過身子,背對著他,沒有答話,坐在鏡子前面。
「夫人,我把希望寄託在您能更清楚地認識您的責任,能更正確地掌握您的感情,能更慎重地進行思考,」董貝先生說道。
她一句話也不回答。他從鏡子中她臉上的表情中看到,她絲毫也不注意他,就好像他是沒有被她看到的牆上的一隻蜘蛛或地板上的一隻甲蟲,或者說得更正確一些,就好像他是當她剛才轉過身子的時候,被她踩死的一隻蜘蛛或甲蟲,然後被她當作地面上的一個討厭的死了的害蟲給忘記了。
當他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到燈光明亮的、豪華的房間,處處陳列著的閃閃發亮的物品,穿著華麗服裝、坐在鏡子前面的伊迪絲的身形,以及伊迪絲的映照在鏡子中的臉孔。然後,他走到那間他一直來在裡面沉思的老房間裡,心中帶走了所有這些事物的鮮明的圖景,同時產生了一種隨意的、莫名其妙的想法(就像有時會在人們頭腦中產生的那樣):當他下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將會是什麼樣子?
至於說到其他情況,那麼可以說,董貝先生十分沉默寡言,十分威嚴,十分自信他能達到他的目的;他一直保持著這種神態。
他不打算陪伴他的家屬到布賴頓去。但一、兩天以後,在她們就要離別的那一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很有禮貌地告訴克利奧佩特拉,他準備不久就到那裡去。把克利奧佩特拉送到有益於健康的地方去,已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因為她確實是日益衰弱,眼看就要化為塵土了。
這位老太婆雖然沒有受到疾病第二次致命的打擊,但從第一次打擊恢復過來的時候,她似乎是慢吞吞地朝著倒退的方向走著。她更消瘦了,皺紋更多了,她的愚鈍更難以捉摸了,她的智力和記憶表現出更加奇怪的混亂。最後這個苦惱有好些症狀,其中一個症狀是,她逐漸養成一個習慣:把她兩個女婿(一個活著的和一個死去的)的姓混淆起來,通常把董貝先生不是叫做「格蘭貝」就是叫做「董傑」,或者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地混著叫。
但是她的衣著打扮卻仍然是年輕的、十分年輕的。在動身的那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就這樣打扮得年紀輕輕的,頭上戴了一頂特別訂做的新帽,身上穿著一件刺鏽的、鑲上穗帶的旅行長袍,就像是一個老嬰孩一般。如今要給她戴上這頂過於寬大的帽子是不容易的;戴上以後,要讓它在她那可憐的、顫顫巍巍的頭的後腦殼上保持一個合適的位置也是不容易的。現在,帽子不僅由於老歪向一邊,產生出一種奇異的外觀,而且在吃早飯的整個過程中,侍女弗勞爾斯還必須在背後不斷輕輕地拍著這頂王冠才行。
「那麼,我最親愛的格蘭貝,」斯丘頓夫人說道,「您一定得毫(不含)糊地答(應)我,」她把有些詞中的字縮減了,有些詞則整個丟掉了:「很快就來(看我)。」
「我剛才說過,夫人,」董貝先生大聲地、吃力地回答道,「我一兩天就來。」
「(上帝)保佑您,董傑!」
這時前來向兩位夫人送行的少校,用永生不死的人物那種置身事外的鎮靜態度,通過他那易患中風病的眼睛,凝視著斯丘頓夫人的臉孔,說道:
「啊,我的天,您沒有請老喬來哪!」
「(討)厭的混蛋,他是誰?」克利奧佩特拉口齒不清地說道。可是這時弗勞爾斯把帽子輕輕地拍了一下,似乎喚起了她的記憶,她就繼續說道,「噢!你是說你自己哪,你這個淘氣鬼!」
「非常怪,先生,」少校向董貝先生低聲說道,「情況不妙。她從來不把衣服穿嚴實;」少校自己的衣服一直扣到下巴為止。「夫人,喬-白說到喬的時候,還會指誰呢,還不就是指老喬-白格斯托克——約瑟夫——您的奴隸——喬嗎?這裡!這個人就在這裡!這裡就是白格斯托克的肺,夫人!」少校喊道,一邊把胸脯響亮地敲打了一下。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格蘭貝——非(常)奇怪,」克利奧佩特拉不高興地說道,「少校——」
「白格斯托克!喬-白!」少校看到她記不起他的名字,正在結巴,就大聲喊道。
「唔,這不要緊,」克利奧佩特拉說道。「伊迪絲,我親愛的,你知道,我從來記不住姓名,——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哦,對了!——非(常)奇怪,這麼多人都想來看我。我又不是長期出門。我就要回來的。他們確實可以等待我回來!」
克利奧佩特拉說話的時候,向桌子周圍的人們看了一遍,顯得很不安。
「我不想有人來看我——確實不想有人來看我,」她說道,「稍稍休息一下——以及這一類事——才是我所需要的。在我沒有擺脫這麻痺症之前,討厭的畜牲們都別來挨(近)我。」然後,她可怕地恢復了她賣弄風情的習癖,想用扇子打一下少校,但卻把董貝先生的杯子打翻了,這隻杯子是放在完全相反的一邊的。
然後她喊威瑟斯來,囑咐他特別注意,她的房間要作一些無關緊要的改變,這件事必須在她回來之前辦好,而且必須立即動手去做,因為很難說她多快就會回來,這是由於她有很多約會,還要去拜訪各種人物。威瑟斯以應有的尊敬的態度聽取了這些指示,並保證執行;但是當他從她身後退回一兩步的時候,他彷彿不禁奇怪地看看少校,少校不禁奇怪地看看董貝先生,董貝先生不禁奇怪地看看克利奧佩特拉,克利奧佩特拉不禁點了一下頭,結果帽子就滑下去把一隻眼睛遮住了,她在使用刀和叉的時候還不禁把它們在盤子裡打得卡嗒卡嗒地響,彷彿在玩響板1似的——
1響板:是一種用硬木或象牙製成的樂器,形狀像小食匙或介殼,跳舞時套在大指和中指上,合擊時發出。
只有伊迪絲一個人一次也沒有抬起眼睛來看桌旁的任何人,似乎也從來沒有因為她母親所說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感到驚愕。她聽著她的沒有條理的話,或者至少是當她母親對她講話的時候,她把頭轉向母親那一邊,必要時她輕聲地回答一兩個字;有時當她母親講得前言不搭後語的時候,她制止了她,或者用一個單音節把她的思想帶回到離題的地方。這位母親不管在別的方面多麼變化無常,但她一直在觀察著她的女兒,這一點卻始終如一。她看著那張美麗的、像大理石一般平靜和嚴肅的臉孔,有時露出畏懼而又讚賞的表情去看,有時吃吃地痴笑,荒謬地想在那張臉上引出微笑來;有時任性地流出眼淚,妒嫉地搖搖頭,彷彿覺得那張臉沒有理睬她似的;可是她一直感覺到伊迪絲有一股力量把她吸引住,這種感覺不像她的其他感覺,從來沒有起伏變動過,而是一直支配著她。有時她把眼光從伊迪絲那裡轉向弗洛倫斯,然後又十分古怪地轉回到伊迪絲;有時她設法看看別的地方,彷彿要避開女兒的臉似的;可是她似乎被迫地又把眼光轉回到伊迪絲的臉上,雖然在她沒有用眼光去尋找伊迪絲的時候,伊迪絲的臉從來也不會去尋找她,或投射出一道眼光來打擾她。
早飯結束之後,斯丘頓夫人裝出要像少女般撒嬌地支靠在少校的胳膊上,但實際上卻由侍女弗勞爾斯在另一邊費勁地攙扶著,童僕威瑟斯在後面支撐著,就這樣把她護送到馬車上;這輛四輪馬車將把她、弗洛倫斯和伊迪絲拉到布賴頓去。
「難道約瑟夫完全被放逐了嗎?」少校把青紫色的臉探進車門,問道,「他媽的,夫人,難道克利奧佩特拉這麼狠心,竟不容許她忠實的安東尼-白格斯托克再來謁見她了嗎?」
「滾開!」克利奧佩特拉說道,「我不能容忍你!如果你很好,那麼等我回來的時候再來看我。」
「請告訴約瑟夫,他可以懷著希望活下去,夫人,」少校說道,「否則他將會悲觀絕望而死去的。」
克利奧佩特拉打了個寒顫,往後仰靠。「伊迪絲,我親愛的,」她說道,「請告訴他——」
「告訴什麼?」
「這樣可怕的字眼!」克利奧佩特拉說道,「他使用了這樣可怕的字眼!」
伊迪絲向他做了個手勢,讓他走開,囑咐馬車出發,把討厭的少校留給董貝先生。少校吹著口哨回到董貝先生身邊。
「我告訴您,先生,」少校兩手抄在背後,兩腿叉得很開,說道,「我們的一位美麗的朋友已經陷於困境了。」
「您是什麼意思,少校?」董貝先生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董貝,」少校回答道,「您不久就將成為一位孤女婿了。」
董貝先生似乎很不喜歡對他本人採用這個諧謔的稱呼,所以少校就發出了馬般的咳嗽,作為莊重的表示,來結束他的話。
「他媽的,先生,」少校說道,「掩飾事實是沒有用的。喬是個直腸直肚的人,先生。這是他的性格。如果您接受喬希跟您相處,那麼他是個什麼人,您就跟他怎麼相處。您會發現,喬-白是一把非常生鏽的、銼齒密密的老銼。董貝,」少校說,「您的岳母準備上路了,先生。」
「我擔心,」董貝先生以哲學家泰然自若的態度回答道,「斯丘頓夫人很虛弱。」
「虛弱,董貝,」少校說道,「她已經垮掉了!」
「不過,換換環境,」董貝先生繼續說道,「再加上細心的護理,可能還是很有益的。」
「別相信這,先生,」少校回答道,「他媽的,先生,她從來也不把衣服穿嚴實。如果一個人不多穿些衣服,」少校把他淺黃色的背心又扣上一個釦子,說道,「他就沒有什麼可以依靠了。不過有些人願意死。他們想死。他媽的,他們願意,他們很頑固。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董貝,這也許不能增添光彩,這也許不優雅精緻,可是如果在人們的身上注入一點真正的、老的、英國的白格斯托克的鮮血,先生,那麼這對改善世界上的人種是會大有好處的。」
少校提到的「真正的、老的、英國的」一類人,從來沒有被下過確切的定義;他把自己列入這一類人當中,不論其他天賦的資質他是具備還是缺乏,但他的臉色倒是真正發青的。他通知了這個寶貴的資訊之後,就帶著他的龍蝦眼和易患中風的臉,走進俱樂部,在那裡整天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克利奧佩特拉有時焦躁不安,有時揚揚自得,有時醒著,有時睡去,但一直都是顯得很年輕;她在當天夜間到達布賴頓,像往常一樣被分拆得支離破碎,並被安置到床上睡覺。玫瑰色的帳子已被帶到這裡來,把它的紅色的光照射到克利奧佩特拉的身上;憂鬱的想象也許可以描繪出一個比侍女更加兇惡可怕的骷髏——他應當是個真正的骷髏,正守護在帳子旁邊。
醫學家們的高階會議上決定:她必須每天乘馬車出去兜風;如果體力許可的話,她必須每天從馬車裡出來散散步,這一點是重要的。伊迪絲準備好去照料她——經常準備好去照料她;她的照料像以前一樣勉強應付,她的美貌像以前一樣沉著冷靜。就只她們兩人出去,因為母親身體變壞了,有弗洛倫斯在場,伊迪絲覺得不自在;她吻了弗洛倫斯一下,對她說,她願意一個人和她的母親出去。
有一天,斯丘頓夫人處於猶豫不決、難以取悅和喜愛妒嫉的情緒中,這種情緒是她從第一次打擊中恢復過來以後逐步發展起來的。她默默地坐在馬車中,向伊迪絲注視了一些時候以後,把她的手拉過來,熱烈地親吻著。女兒沒有把手遞給她,也沒有把手抽回來,只是單純地順從她,把手舉起,放開,然後又掉下,它幾乎彷彿是沒有知覺似的。這時她開始啜泣,悲嘆,並說她一直來是一位多麼好的母親,現在又是怎樣被遺忘了!他們下了車以後,她在威瑟斯和手杖的共同支援下,一拐一拐地走著;伊迪絲在她身旁走著;馬車在他們身後稍稍隔開一段距離、慢慢地跟隨著;甚至在這時候她還繼續不時任性地泣訴著。
這是個寒冷的、陰霾的、颳風的日子,他們來到英國東南部的丘陵草原。在他們和天空之間是一片荒瘠的曠野。母親從單調的抱怨中得到一種發發牢騷的滿足,仍舊不時低聲地重複嘮叨著;女兒高傲的身形在她身旁慢慢地移行;這時在她們前面黑色的山脊上,出現另外兩個人影兒,正在向她們走來;從遠處看去,她們是這麼像她們自己身形的誇張的重複,因此伊迪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幾乎就在她停住的時候,那兩個人影兒也停住了;伊迪絲認為是她母親的歪曲的影子的那一位用手指著她們,認真地跟另一位說著。那一位似乎想轉回去,可是另一位卻往前走(這另一位伊迪絲認為很像她自己,因此她產生了一種近乎恐懼的不尋常的感覺),於是她們兩人就一起繼續走過來。
伊迪絲的這些觀察,大部分是在她向她們走過去的時候進行的,因為她剛才只停下來片刻的工夫。她走近以後,看到她們衣著可憐,是鄉間的流浪者。年輕的女人拿著編織品以及其他這一類準備出賣的物品;那位年老的女人空著手,辛苦地步行著。
可是,不論在衣服、舉止和美貌方面的差別有多大,伊迪絲還是不由得不把這位年輕的女人跟她自己比較。可能她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些她知道潛藏在她自己心靈中、但卻還沒有表露出來的痕跡;這位女人繼續走過來,回答了她的眼光,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她,同時無疑呈現出某些她自己的神態與風度,並似乎正在想著她同樣想著的內容;可是這時候伊迪絲卻感覺到渾身發冷,彷彿白天昏暗起來了,風也更冷了。
現在她們走到跟前來了。那位老太婆停下腳步,伸出手,糾纏不休地向斯丘頓夫人乞討。年輕的女人也停下腳步,她和伊迪絲互相看著眼睛。
「您還有什麼要賣的?」伊迪絲問道。
「只有這個,」那位女人舉出貨物,但卻沒有看它們,說道,「我在好久以前就把自己賣掉了。」
「夫人,別相信她,」老太婆向斯丘頓夫人哭喪著說道,「別相信她說的話。她喜歡那樣說話。她是我的漂亮的、不孝順的女兒。夫人,我為她做了各種事情,可是她卻只知道責怪我。您看,夫人,她現在是怎樣看她的老媽媽的。」
斯丘頓夫人用顫抖的手掏出錢袋,熱心地在摸錢;那位老太婆貪婪地注視著它——她們由於性急和衰老,頭幾乎碰著了——;這時候,伊迪絲插嘴道:
「我以前見到過您,」她對老太婆說道。
「不錯,夫人,」她行了個屈膝禮。「在沃裡克郡,早上,在樹林子裡。那時候,您什麼也不想給我,可是那位先生,他給了我一點錢!啊,上帝保佑他,保佑他!」老婆子嘟嘟囔囔地說道,一邊舉起皮包骨頭的手,對她女兒可怕地咧著嘴笑道。
「別想來阻止我,伊迪絲!」斯丘頓夫人看到她要提出異議,生氣地說道,「你什麼也不明白。我不會改變我的主意。
我相信這是一位極好的女人,是一位好媽媽。」
「不錯,夫人,不錯,」老太婆伸出貪婪的手,喋喋不休地說道,「謝謝您,夫人。上帝保佑您,夫人。再給我六便士吧,漂亮的夫人,您自己也是一位好媽媽呀。」
「而且,有時也受到很不孝順的對待呢,我的好老婆子,我告訴您。」斯丘頓夫人抽泣著,說道,「好!我們握握手吧。您是個很好的老婆子,充滿了——呀,該叫什麼來著——以及所有這一類東西。您非常慈愛,等等,是不是?」
「啊,是的,夫人!」
「是的,我相信您一定是。那位氣派高貴的人格蘭貝也是這樣。我應當跟您再握一次手。現在您知道,您可以走了;我希望,」她對那位女兒說道,「您將對您媽媽表示出更大的感激,表示出出自天性的——呀,該叫什麼——以及其他的一切——我從來記不住這些名稱——,因為您找不到比這好老婆子更好的媽媽了。走吧,伊迪絲!」
形容枯槁的克利奧佩特拉蹣跚地走開了;她哭泣著,同時又小心翼翼地擦著眼淚,唯恐擦掉了眼旁的胭脂。在這同時,那位老太婆瘸著腿從另一條道路走了,一邊嘟囔著和數著錢。伊迪絲和那位年輕的女人沒有再交談過一句話,相互也沒有打過一次手勢,可是她們兩人片刻也沒有從對方臉上移開過眼光。她們這樣面對面地站著,直到後來伊迪絲才彷彿從夢中醒過來似的,慢吞吞地往前走過去。
「您是一位俊俏的女人,」她的影子目送著她,喃喃自語道,「可是好看的外貌救不了我們。您又是一位高傲的女人,可是高傲也救不了我們。當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們應當相互瞭解瞭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