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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認出與沉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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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在卡克先生的生活與習慣中開始發生各種微小的變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異常勤勉地致力於公司的業務,並精心研究擺在他面前的公司各項交易的細節。他對這些事情本來一直是感覺靈敏、觀察細緻的,現在他的山貓眼睛般的警覺性又增加了二十倍。不僅僅是他疲累的眼睛密切注視著每天以某種新形式出現在他面前的當前的各種情況,而且他還從這些耗費精力的繁忙工作中找到閒暇時間(這是他設法擠出來的)來重新審查公司過去許多年中的交易以及他所參與的部分。時常,當公司的職員都走了,辦公室黑暗無人,所有的業務機構也都已關閉了的時候,保險櫃裡的一切東西都像解剖開的身體一樣攤開在卡克先生的面前,他則像一位醫生正在仔細剖析他的病人的最微細的神經與纖維那樣,耐心地探索著帳冊與單據中的秘密。在這種情況下,信差珀奇先生通常留在外面的辦公室中,在一支蠟燭的亮光下,閱讀行市表消遣,或者對著爐火打瞌睡,每分鐘都可能發生頭向下撞進煤箱裡去的危險。雖然這大大地縮短了他家庭娛樂的時間,但他對卡克先生這種熱心工作的表現卻不能不大加讚揚。他向珀奇太太(她現在撫養著一對雙胞胎)一遍又一遍地詳細談論著他們城裡經理先生的勤勉與精明。

卡克先生以對待公司業務同樣增強的、敏銳的注意力來處理他的個人事務。他雖然不是公司的合夥人(迄今為止,只有董貝這個偉大姓氏的繼承人才能享有這個光榮的稱號),但他從它的交易中收取一定的佣金;而且,他還參與公司的有利的投資活動,所以在東方貿易業巨鯨四周的小魚兒們都把他看成是一位闊老。機靈的觀察者們開始談論,董貝公司的傑姆-卡克在計算他的資本;他是個聰明人,正在合適的時候收回他的錢;在證券交易所裡甚至有人打賭說,傑姆將要娶一位有錢的寡婦。

不過這些絲毫也不妨礙卡克先生侍候他的老闆,也絲毫不妨礙他保持乾淨、整潔、圓滑或任何貓般的特性。與其說他的習慣有什麼變化,還不如說他整個人比過去更精練了。在他身上過去可以看到的一切東西,現在仍然可以看得到,只是現在表現得更為集中罷了。他做每件事情的時候,就彷彿他不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似的;——對一位具有這樣能力與意圖的人來說,這相當明確地表明,他正在做某件事情來磨練與激勵他最敏銳的才能。

他的唯一顯著的變化是,當他騎著馬在街上來來去去的時候,他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就像董貝先生遭到不幸的那天早上,他從那位先生家裡走出來時的情形一樣。在這種時候,他不假思索地自動避開路上的一切障礙物,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一直到達目的地為止,除非突然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或突然需要作出什麼努力,才能使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有一天他這樣騎著他的白腿的馬,向董貝父子公司的辦公室行進的時候,他既沒有留意到兩位女人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也沒有留意到磨工羅布為了表明他嚴守時間,正在離指定地點更近一條街的地方等候著他,圓圓的眼睛正被他吸引住;羅布徒勞地一次又一次把手舉到帽簷向他行禮,以便吸引他的注意,然後在他主人身旁急匆匆地走著,準備在他下馬的時候立即抓住馬蹬。

「看,他騎過去了!」這兩位女人當中的一位喊道;她是一位老太婆,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把他指給她的同伴看;她的同伴是一位年輕女人,站在她的身旁,跟他一樣退避到一個門道里。

布朗太太的女兒沿著布朗太太指點的方向望出去,臉上露出憤怒與渴望報仇的神色。

「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再見到他,」她低聲說道;「不過也許我見到他是件好事。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樣子沒有變化!」老太婆十分怨恨地看了一眼,說道。

「他變化!」另外一位回答道。「為什麼會變化?他受過什麼苦嗎?我一個人的變化抵得上二十個人的。難道這還不夠嗎?」

「看,他往那裡騎過去了!」老太婆用發紅的眼睛注視著她的女兒,嘟囔著說道,「那麼悠閒自在,那麼整潔漂亮,還騎著馬,而我們卻站在汙泥裡——」

「而且是從汙泥裡出來的,」她的女兒不耐煩地說道,「我們是他馬蹄下的汙泥。我們還能是什麼?」

她又用全神貫注的眼光從後面望著他;當老太婆想要回答的時候,她急忙搖搖手,彷彿連也會阻擋她的視線似的。她的母親注視著她,而沒有注視他,並保持著沉默,直到後來那冒著火星的眼睛平靜下來了,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由於看不到他而感到安慰似的。

「寶貝!」這時候老太婆說道。「艾麗斯!漂亮的女兒!艾麗!」她慢慢地搖擺著她的袖子來引起她的注意。「你是能從他那裡敲出錢來的呀,你就讓他那樣過去嗎?唔,這是罪惡,我的女兒。」

「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我不要他的錢嗎?」她回答道。

「難道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嗎?我曾接受過他姐姐的錢了嗎?如果我知道有什麼錢通過他雪白的手送來的,難道我會去摸一個便士嗎?除非我能在上面塗上毒藥,再送還給他!別說了,媽媽,我們離開這裡吧。」

「讓他那麼有錢?」老太婆嘟囔著,「而我們就這麼窮苦可憐!」

「我們可憐,是由於他給我們造成了傷害,而我們卻不能對他報仇雪恨;」女兒回答道,「讓他給我那種財富吧,我將從他那裡取得它並使用它。走吧,看他的馬沒有用。走吧,媽媽!」

但是老太婆這時看到磨工羅布牽著沒有人騎著的馬,沿著街道回來,她好像產生了超出這件事情本身的某種興趣,非常認真地打量著這位年輕人。當他走近的時候,她好像要解決心頭的什麼疑問似的,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了她女兒一眼,並把一個指頭貼在嘴唇上;當他正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她從門道里走出來,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我活潑的羅布這些時候都在哪裡呀?」他回過頭來時候,她問道。

活潑的羅布聽到這個問候,減少了不少活潑,表現出十分驚愕的樣子,眼中含著淚水,說道:

「啊,布朗太太,一個可憐的小夥子正在規規矩矩地掙錢過活,體體面面地做人,您為什麼不讓他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不去打攪他呢?他正把他主人的馬牽到一個規矩可靠的馬廄去,您為什麼跑過來,在街道上跟他講話,敗壞他的名聲呢?——這匹馬要是由您去處理的話,您是會把它賣掉,再買肉來餵貓餵狗的!哎呀,我還以為,」磨工說了一句結尾的話,彷彿他所受的一切委屈已到達頂點似的,「您老早以前就已死掉了呢!」

「我親愛的,」老太婆向她的女兒大聲哀訴道,「我認識他已有好多個星期、好多個月了;有好多次,那些賣鴿子的流浪者和捉鴿子的人欺負他,都是我幫助了他,可是他現在竟這樣對我說話!」

「讓那些鳥兒安安靜靜,別去打擾它們吧,好不好,布朗太太?」羅布用極度痛苦的聲調反駁道,「我想,一個年輕小夥子最好是跟獅子打交道,而不要去跟這些小東西打交道,因為它們常常會在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飛回到您的臉上來。唔,您好嗎?您需要什麼?」羅布說出這些有禮貌的話,彷彿是極不願意,極為激憤和怨恨似的。

「你聽,我的寶貝,他是怎樣跟一位老朋友講話的!」布朗太太又向她女兒哀訴道,「但是他有幾位老朋友可不像我這麼耐性。如果我去告訴幾個他認識、他曾經跟他們玩樂,並欺騙過他們的朋友,到哪裡去找到他的話——」

「您住嘴好不好,布朗太太?」可憐的磨工打斷她的話,說道,一邊迅速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彷彿預料會在近旁看到他的主人的牙齒正在閃發出亮光似的,「您想毀掉一個年輕小夥子來取樂,這是為什麼呢?像您這樣歲數的人,本應該想各種各樣事情的,為什麼還要這樣呢?」

「多麼雄壯的馬!」老太婆拍拍馬背,說道。

「別去動他好不好,布朗太太?」羅布把她的手推開,大聲喊道,「您真要把一位悔過自新的年輕小夥子逼得發瘋了!」

「嘿,我傷害它什麼啦,孩子?」老太婆回答道。

「傷害?」羅布說道,「您就是用稻草碰它一下,它的主人也能發覺。」他把老太婆的手碰過的地方吹了吹,用手指輕輕地把它撫平,彷彿他當真相信他所說的話似的。

老太婆回頭望了望跟隨在後面的女兒,向她嘀咕了一句並歪歪嘴巴;當羅布手裡拿著韁繩繼續向前走去的時候,她緊緊跟在他的後面,繼續和他交談。

「你有了個好差使了,羅布,是不是?」她說道,「你走運了,我的孩子。」

「唉,別談走運了,布朗太太,」可憐的磨工左顧右盼,停住腳步,回答道,「如果您沒有遇見我,或者如果您走開的話,那麼,說實在的,一位年輕小夥子可以說是相當走運了。您離開我吧,布朗太太,別在我後面跟著!」羅布突然反抗地哇哇大哭起來,「如果那位年輕的女人是您的一位朋友的話,那麼她為什麼不把您領開,而讓您這樣丟臉呢!」

「什麼!」老太婆用哭喪的說道,一邊把臉湊近他的臉,對它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她脖子上鬆弛的皮膚都因而往下垂掛著了。「你竟翻臉不認你的老朋友了!過去當你除了石砌的道路,找不到別的床鋪的時候,難道你不曾五十次偷偷地躲藏在我家裡,在角落裡呼呼大睡嗎?現在你竟居然這樣對我這樣說話!難道我過去不曾跟你一道去買賣,還幫助你這小學生偷偷地逃學,還有什麼我不曾做過的,而你現在竟居然叫我走開!難道我不能在明天早上把你過去的一群夥伴召集起來,像你的許多影子一樣,跟隨著你,把你徹底搞垮嗎?你現在竟居然放肆無禮地看著我!我就走。艾麗斯,我們走吧!」

「站住,布朗太太!」心煩意亂的磨工喊道,「您這是幹什麼來著?您別生氣!請別讓她走。我完全不想冒犯您。我開頭的時候不是對您說過,‘您好嗎?’是不是?可是您不願意回答。您好嗎?還有一點,」羅布可憐巴巴地說道,「請聽我說!一位年輕小夥子需要把他主人的馬牽去洗刷乾淨,而他的主人又是個什麼丁點小事都能覺察出來的人,這時他怎麼能站在街上跟人講話呢?」

老太婆裝出稍稍息怒的樣子,但仍然搖著頭,歪著嘴巴,嘟囔著。

「跟我到馬廄去,喝一杯對您身體有益的東西,好不好,布朗太太?」羅布說道,「不要像現在這樣閒蕩著,那對您,對其他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您肯不肯跟她一道跟我來?」羅布說道,「說真的,要不是有這匹馬的話,我真高興見到她!」

羅布這樣賠了禮之後,拐了一個彎,牽著馬沿著一條小街走去,這時他那神態真是一幅悲觀絕望的悲慘圖景。老太婆向她女兒歪歪嘴,緊緊跟在他後面。女兒隨後跟著。

他們轉進一個寂靜的小廣場,或者說得正確些,一個院子裡。一座雄偉的教堂鐘樓巍然聳立在這裡,還有一個包裝作坊的倉庫和一個酒瓶廠的倉庫也坐落在這裡。磨工羅布把那匹白腿的馬交給院子角落裡一所舊式馬廄的馬伕,請布朗太太和她的女兒坐在馬廄門口的石長凳上,不久他就從鄰近的酒吧裡出來,拿著一隻白-的酒壺和一隻酒杯。

「孩子,為你的主人卡克先生的健康乾杯!」老太婆在喝酒之前慢吞吞地說出她的祝願。「天主保佑他!」

「怎麼!我以前沒跟您說過我的主人是誰啊?」羅布眼睛張得大大地說道。

「我們認得他,」布朗太太說道,她專心致志地注視著他,連她那動作著的嘴巴和搖晃著的腦袋也暫停了片刻。「我們今天早上看到他從我們身邊經過,後來他下了馬,你在那裡等著把它牽走。」

「是的,是的,」羅布回答道,好像後悔沒有在任何別的地方等候他似的——「她怎麼了?她為什麼不喝?」

這個問題是指艾麗斯而提出的。她緊裹在斗篷裡,坐在稍稍離開一點的地方,對他遞上來的重新斟滿的酒杯絲毫也不理會。

老太婆搖搖頭。「別管她,」她說道;「如果你瞭解她的話,你就會知道她是個古怪的人,羅布。可是卡克先生——」

「別作聲!」羅布說道,一邊偷偷地朝包裝作坊的倉庫和酒瓶廠的倉庫張望,彷彿卡克先生可能會從這些倉庫的任何一排房屋中往這邊窺視似的。「說得輕一點。」

「唔,他不在這裡!」布朗太太喊道。

「我不知道這,」羅布嘟囔道,他甚至朝教堂鐘樓看了一眼,彷彿具有超自然聽覺的卡克先生可能躲藏在那裡似的。

「他是一位好主人吧?」布朗太太問道。

羅布點點頭,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非常精明厲害。」

「他住在城外,是不是,親愛的孩子?」老太婆問道。

「當他在家裡的時候,他是住在城外,」羅布回答道,「可是我們現在不住在家裡。」

「那麼住在哪裡呢?」老太婆問道。

「住在一棟出租的房屋裡,跟董貝先生的家很挨近的,」羅布回答道。

年輕的女人眼睛那麼銳利地、那麼突然地注視著他,弄得羅布十分驚慌失措;他又向她遞過酒杯,但跟先前一樣沒有成功。

「董貝先生——您知道,有時候,您和我常常談到他,」羅布對布朗太太說道,「您過去常常想法讓我談到他。」

老太婆點點頭。

「唔,董貝先生,他從馬上摔下來了,」羅布不願意地說道,「我的主人不得不比往常更多次地到那裡去,不是跟他在一起,就是跟董貝夫人在一起,再不就是跟他們當中的什麼人在一起,所以我們就搬到城裡去住了。」

「他們是不是好朋友,親愛的孩子?」老太婆問道。

「誰?」羅布反問道。

「他跟她?」

「什麼,董貝先生跟董貝夫人嗎?」羅布說道,「這我怎麼能知道!」

「不是說他們,小寶寶,我是說你的主人跟董貝夫人,」老太婆哄著他,回答道。

「我不知道,」羅布又向四周看看,說道,「我猜想是這樣。

您的好奇心多重呵,布朗太太!言多必失,少說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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