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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好幾個人高興,鬥雞卻令人嫌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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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圖茨先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當我的連鬢鬍子除我自己以外沒有被任何人看出來之前,我就愛慕董貝小姐了。當我還在受布林伯奴役的時候,我就愛慕董貝小姐了。當從法律的觀點來說,我不能再被剝奪對我的財產的所有權(因此後來我就取得了這份財產)的時候,我就愛慕董貝小姐。結婚預告把她交付給沃爾特斯上尉,而把我交付給——您知道,交付給黯然憂傷,」圖茨先生在思索一個有力的表達詞語之後,說道,「它可能是可怕的,它將是可怕的,但是我覺得我應當希望聽到它們被讀出來。我覺得我應當希望知道,我腳底下的土地確實被抽掉了,我已沒有什麼希望可以懷抱的了,或者——總而言之,我沒有腿可以走路了。」

蘇珊-尼珀只能同情圖茨先生不幸的境遇,同意在這種情況下陪他前去。第二天早上她果真這樣做了。

沃爾特為了這一目的所選的教堂是一座生黴的老教堂,坐落在一個圍場裡;圍場四周是錯綜複雜的偏僻的街道與庭院,圍場外面的一圈是一個小小的墓地;由於圍場四周圍著房屋,它鋪砌的石頭踩上去又會發出回聲,所以它本身就好像是埋葬在墓穴當中似的。這座教堂是一座幽暗的、破舊失修的高大建築物;裡面有高高的、老舊的、櫟木製作的靠背長椅;每個星期天約有20個人心不在焉地坐在上面,這時教士的催人睡眠似地在空處迴盪,風琴叮叮鼕鼕地大聲鳴響、號叫著,彷彿教堂由於缺少聽眾,不能把風和溼氣擋在外面,因而患了腹絞痛似的。但是這個城市教堂卻決不會由於缺少其他教堂陪伴而苦惱,因為其他教堂的尖頂群集在它的四周,就像船舶的桅杆群集在河流上面一樣。它們的數目太多了,很難從教堂的尖頂上數清它們。幾乎在每一個圍場和附近不通行的地方都有一個教堂。當星期天早上蘇珊和圖茨先生走近它的時候,四周教堂發出一片重疊交錯的鐘聲,真是震耳欲聾。有20個教堂挨在一起,吵吵鬧鬧地召喚著人們到它那裡去。

這兩隻離群的羊被一位教區事務員趕進寬敞的靠背長凳上;由於時間還早,他們就坐在那裡數聽眾的人數,聽高高的鐘樓上的失望的鐘聲,看一位衣衫襤褸的矮小的老頭子站在門廊後面,像《科克-羅賓》中的公牛一樣,1腳踩在鏡形的鐵具裡,讓鍾發出噹噹的響聲。圖茨先生對讀經臺上的大書進行了長時間的觀察之後,低聲對尼珀姑娘說,他很想知道,結婚預告儲存在什麼地方,可是那位姑娘只是搖搖頭,皺皺眉頭,暫時避開談一切世俗性質的事情——

1《科克-羅賓》(cockrobin)是一支搖籃曲,共有14段,敘述科克-羅賓被殺死的情況及他的喪葬安排。最後第2段的原文為:「who’lltollthebell?i,saidthebull,becauseicanpull,i’lltollthebell.」譯為中文是:「誰將來敲喪鐘?我!公牛自告奮勇,因為我能把鍾繩拉動,所以我將來敲喪鐘。」

圖茨先生的思想看來不能從結婚預告上轉開,在禮拜儀式開頭部分進行時顯然在用眼睛尋找它。當宣讀結婚預告的時間來臨時,這位可憐的年輕人顯示出極大的憂慮與恐慌,這並不因為船長在邊座前排意外地出現而減輕。當教會文書把名冊遞給教士的時候,當時坐著的圖茨先生用手抓住靠背長椅。當沃爾特-蓋伊和弗洛倫斯-董貝的名字在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結婚預告中被高聲宣讀的時候,他完全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力,忘了戴帽就從教堂往外急匆匆地跑出去;一位教區事務員、兩位領座人和兩位偶然到教堂裡來的、從事醫療職業的先生跟在他後面。教區事務員不久就回來取帽子,低聲對尼珀姑娘說,她不必為那位先生擔心,因為那位先生說,他的不舒服是無關緊要的。

尼珀姑娘感到,每週消失在高背條凳式座位中的歐洲那整個部分的眼睛全都在注視她,如果事情就到此為止的話,那麼她也由於這件事情弄得夠窘迫的,而當邊座前排中的船長顯示出極大的關切,不免使教堂中的會眾感到他跟剛才發生的事情有著某種神秘的關係,這樣她就更感到窘迫了。可是圖茨先生極為煩躁不安的心情在痛苦地增加著,這就延長了她的難堪的處境。這位年輕的先生在當時的心情下不可能一個人留在教堂院子裡,孤單寂寞地苦苦思索;他無疑也想對被他多少打擾了的儀式表示敬意,所以突然又回來了,但不是回到原先的座位中,而是在走廊裡一個免費座位中坐下來,坐在兩位上了歲數的婦女中間;這兩位婦女習慣在星期天來接受每星期向她們施捨的麵包(這時候麵包正放在門廊裡的架子上),圖茨先生跟她們坐在一道,就大大地打擾了教堂的會眾安心聽講,他們覺得不能不去看他,直到他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悄悄地、突然地離開為止。圖茨先生不敢再到教堂裡去,可是又希望自己多少能參加一些那裡正在舉行的活動,所以就帶著一副孤獨無助的神色,一會兒從這個視窗往裡看看,一會兒從另一個視窗往裡看看;由於他可以從外面往裡看的窗子有好幾個,又由於他極度地坐立不安,所以不僅很難想象他下一次會在哪一個視窗出現,而且全體會眾還感到有必要利用說教給他們提供的比較閒暇的時間,猜測猜測他在各個視窗出現的機會;圖茨先生在教堂院子裡的走動真是異常古怪,他似乎總是能使所有的猜測落空,並像魔術家似地在大家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由於他難於看清裡面,而其他人卻容易看清外面,所以這些神秘出現所產生的效果就大大地增強了;正因為他難於看清裡面,所以他每次臉貼著玻璃的時間比大家預料的要長久,直到他突然注意到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他的時候,他才立刻消失不見了。

由於圖茨先生進行這些活動,船長對它們又顯示出極大的關切,這使得尼珀姑娘感到自己處於一種責任重大的地位,所以禮拜儀式結束之後她感到大大地輕鬆;在返回的路途中,她對圖茨先生比往常格外親切,因為這時候圖茨先生告訴她和船長,現在他相信他已沒有希望,您知道,他感到舒適一些了;確切地說,不是舒適一些了,而是對他的完全不幸心安理得了。

時間迅速飛逝,結婚前一天的晚上來到了。他們全都聚集在海軍軍官候補生家裡樓上的房間裡,不用擔心有誰來打擾他們,因為現在已沒有房客,整個房子完全聽由海軍軍官候補生管理。他們展望明天來臨時神色莊嚴、安靜,但也適度地高興。弗洛倫斯打算送給船長一件刺繡品作為臨別禮物,現正在上面縫上最後幾針,沃爾特緊緊挨在她的身旁。船長正在跟圖茨先生玩克里拜基牌。圖茨先生正在跟尼珀姑娘商量怎樣出牌。尼珀姑娘以應有的秘密與謹慎在給他出主意。戴奧吉尼斯在聽著什麼,不時發出一聲粗啞的、半壓住的吠叫,事後似乎又有些難為情,彷彿他懷疑他剛才的吠叫是否有理由。

「沉著氣,沉著氣!」船長對戴奧吉尼斯說道,「你什麼事不對頭啦?今晚你似乎心情不平靜,我的孩子!」

戴奧吉尼斯搖搖尾巴,但立刻又豎起耳朵,發出另一聲吠叫;在這之後,他又搖搖尾巴,向船長表示歉意。

「我覺得,戴,」船長沉思地看著牌,用鉤子敲著下巴,說道,「你對理查茲大嫂有些懷疑;可是你如果是我認為的那種狗的話,那麼你得改變你的看法才好;因為你一看見她的臉孔,你就對她完全信任了。唔,老弟,」他轉向圖茨先生說道,「如果您準備好了,那就收著曳索讓船前進吧!」

船長說的時候十分鎮靜、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牌上,但是突然間牌從他的手中掉下,他的嘴和眼睛張得大大的,他的腿離開了地面,筆直地伸在椅子前面;他坐在那裡,無限詫異地凝視著門口。船長環視屋子裡的人們,發現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或他驚奇的原因,就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定定神,在桌子上猛力地敲了一下,洪亮地喊道,「啊嗬,所爾-吉爾斯!」然後跌跌撞撞地倒在那位穿著遭受風吹雨打的粗呢上裝的人的懷抱裡了,他是由波利陪著走進房間裡來的。

在另一瞬間,沃爾特投到那套遭受風吹雨打的粗呢上裝的懷抱裡了。在另一瞬間,弗洛倫斯投到那套遭受風吹雨打的粗呢上裝的懷抱裡了。在另一瞬間,卡特爾船長擁抱了理查茲大嫂和尼珀姑娘,並和圖茨先生使勁地握著手,同時在頭頂揮著鉤子,喊道,「萬歲!我的孩子!萬歲!」圖茨先生完全不明白髮生的情形,彬彬有禮地回答道,「當然,吉爾斯船長,您認為合適的一切都萬歲!」

遭受風吹雨打的粗呢上裝和同樣遭受風吹雨打的便帽與羊毛圍巾離開了船長,離開了弗洛倫斯,又轉回到沃爾特那裡,然後又從遭受風吹雨打的粗呢上裝、便帽與羊毛圍巾中發出了好像是一位老人在它們下面抽泣的,而那破爛的衣袖則緊緊地擁抱著沃爾特。在這段時間中,屋內一片寂靜,船長不時地擦著鼻子。但是當粗呢上裝、便帽與羊毛圍巾又離開沃爾特的時候,弗洛倫斯又靜悄悄地走向它們。她與沃爾特把它們脫掉,在他們面前出現了年老的儀器製造商,戴著舊的威爾士假髮,穿著舊的有著很大鈕釦的咖啡色上衣,老的準確無誤的精密計時錶在衣袋裡滴嗒滴嗒地響著;他比過去稍稍瘦了一些,面容更加顯露出飽經憂患的神色。

「滿腦子都是科學,就像過去一樣!」容光煥發的船長說道,「所爾-吉爾斯,所爾-吉爾斯,你在這許許多多的日子裡,在哪裡待著哪,我的老孩子!」

「我高興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內德,」老人說道,「耳朵幾乎也聾了,嘴巴幾乎也說不出話來了。」

「這就是他的!」船長說道,一邊歡天喜地地環視四周,他這種歡天喜地的心情甚至連他的面容也難以正確地表露出來,「這就是他的,就像過去一樣,充滿了科學!所爾-吉爾斯,我的朋友,像一位身體健壯的、年老的家長那樣,躺在你自己的葡萄藤蔓與無花果樹中間休息休息,然後用你原先的、我們熟悉的,跟我們談談你的奇遇吧。」船長動人地說道,一邊揮了一下鉤子,說出一段引語,「我聽到懶漢就用這種抱怨說,您喊醒我太早了,我還想再睡睡。把他的敵人打得落花流水,讓他們倒下吧!」

船長露出一副高興地表達了所有在場的人的感情的神態,坐下來,然後又立刻站起來去介紹圖茨先生。圖茨先生看到這位新來的人看來願意姓吉爾斯,感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圖茨先生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不能有幸在以前認識您,先生,那時候,——那時候——」

「我們看不見您了,但您卻保留在我們的親切記憶中,」船長低聲提示道。

「完全正確,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同意道,「雖然我不能有幸在那以前認識您,——所爾斯先生,」圖茨先生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稱呼姓名的巧妙主意,「但是我肯定地對您說,我非常高興現在跟您認識,您知道。我希望,」圖茨先生說道,「您的身體就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健康。」

圖茨先生說了這些有禮貌的話以後,坐下來,臉孔漲得通紅,吃吃地笑著。

年老的儀器製造商坐在沃爾特與弗洛倫斯之間的角落裡,向滿臉笑容,高興地看著他們的波利點點頭,這樣回答船長:

「內德-卡特爾,我親愛的老朋友,雖然我已經從我這位和藹親切的朋友那裡聽到這裡所發生的一些變化——她歡迎一位在外飄泊流浪的人回家時,臉容是多麼和藹親切啊!」老人突然中斷了講話,以他慣常的恍惚的神情搓著手。

「聽他講!」船長莊嚴地喊道,「這是個誘惑所有男子的女人,」他轉向圖茨先生說道,「老弟,翻一翻您的‘亞當與夏娃’就可以找到這句話。」

「我一定照辦,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

「我雖然已從她那裡聽到這裡發生的一些變化,」儀器製造商從衣袋中取出他的舊眼鏡,像過去一樣戴在額頭上,並繼續說道,「這些變化這樣大,這樣意想不到,當我看到我的親愛的孩子和——」他向弗洛倫斯低垂的眼睛看了一眼,不想把話說得完完整整,「我是多麼地激動,我——我今天不能說很多的話了。可是我親愛的內德-卡特爾,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呢?」

船長臉上表露出的驚奇使圖茨先生感到十分害怕,他眼睛緊緊地盯住船長,不能從他臉上離開。

「寫信!」船長重複地說道,「寫信,所爾-吉爾斯!」

「是啊,」老人說道,「把信寄到巴貝多,牙買加1或德梅拉拉2,這就是我請求你做的。」——

1牙買加(jamaica):在拉丁美洲,在狄更斯寫作本書時是英國的殖民地,1962年宣佈獨立,為英聯邦的成員。

2德梅拉拉(demerara):蓋亞那城市。

「這就是你請求我做的吧,所爾-吉爾斯?」船長重複著說道。

「是啊,」老人說道,「難道你不知道這一點嗎,內德?你肯定不會忘記吧?我在每封信中都這樣請求你。」

船長脫下上了光的帽子,掛在鉤子上;一邊用手把頭髮從後往前梳理,一邊坐在那裡注視著四周的人們,完全是一副困惑不解與聽天由命的神情。

「你好像不明白我的話,內德!」老所爾指出道。

「所爾-吉爾斯,」船長目不轉睛地向他和其他人注視了很久之後,回答道,「我已掉轉船頭,隨風飄流了。你講幾句你的冒險故事好不好?難道我沒法子改變方向了嗎?沒法子了嗎?」船長沉思默想著,同時注視著四周,說道。

「內德,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這裡,」所爾-吉爾斯說道,「你開啟我的小包包了沒有?」

「是的,是的,」船長說道,「當然,我開啟那個小包包了。」

「也念過裡面的信了嗎?」老人問道。

「唸了,」船長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回答道,然後憑著記憶背出其中的一些段落,「我親愛的內德-卡特爾,當我離開家前往西印度群島,懷著渺茫的希望去打聽我親愛的孩子的訊息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裡哪!沃爾就在這裡哪!」船長說道,彷彿他抓住了什麼真實的、無可爭辯的東西,因而感到輕鬆似的。

「唔,內德,等一會兒!」老人說道,「在第一封信中——那是從巴貝多寄出的——我寫道,雖然你收到的時候離一年的期限還很遠,但我希望你能開啟那個小包包,因為我在裡面說明了我離開的原因。很好,內德。在第二封、第三封、也許還在第四封信中——那些信都是從牙買加寄出的——我寫道,我仍處在同樣的狀態中;當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是遭難了還是被救起來了的時候,我不能休息,不能從世界的那個地區離開。下一封信——我想是從德梅拉拉寄出的,是不是?」

「他想是從德梅拉拉寄出的,是不是!」船長毫無希望地看看四周,說道。

「我在信中寫道,仍舊得不到任何確實的訊息。在世界的這個地區,我遇見許多跟我認識已有多年的船長和其他人,他們幫助我從一個地方遷到另一個地方,我則不時憑我的技術給他們一些微薄的幫助,作為答謝。我寫道,大家都憐憫我,似乎對我的飄泊流浪都抱著同情的態度,我開始想,也許我為了打聽孩子的訊息,命該在海上航行,直到死去吧。」

「他開始想,他成了個懂得科學的漂泊的荷蘭人了!」船長像先前一樣毫無希望地,同時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但是有一天傳來了一個訊息,內德,——那是在我回到巴貝多以後傳到那裡的——訊息說,一條中國商船在回國途中把我的孩子救起來了,於是,內德,我就搭乘下一條回國的船,今天回到家裡,證明那訊息是真實的。謝謝上帝!」

老人虔誠地說道。

船長十分崇敬地低下頭之後,向所有在場的人(從圖茨先生開始,一直到最後的儀器製造商)掃視了一遍,然後莊嚴地說道:

「所爾-吉爾斯!我打算作出的宣告將像大風一樣把你帆上的每一個針眼吹裂,把縫在帆邊的粗繩吹斷,把你的船吹得就要傾覆,使你瀕臨危境!這些信沒有一封寄到愛德華-卡特爾的手中。」船長為了使他的宣告更加莊嚴,給人以更深的印象,重複說道,「沒有一封寄到在家鄉安寧生活、時刻都有進步的英國海員愛德華-卡特爾的手中!」

「這些信是我親手投郵的!投寄地址也是我親筆寫的:布里格廣場九號!」老所爾大聲喊道。

船長的臉孔立刻變得毫無血色,然後又漲得通紅。

「所爾-吉爾斯,我的朋友,你說布里格廣場九號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那是你的住所呀,內德,」老人回答道,「那位姓什麼的太太!哎呀,我看我下一步連自己的姓名都要給忘掉了,不過我是落後於當今時代的人——你記得,我過去也總是這樣——,已被弄得糊塗不清。那位太太姓——」

「所爾-吉爾斯!」船長說道,他那聲調彷彿是在說出一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假設似的,「你想要回憶起來的姓是不是麥克斯廷傑?」

「可不,當然是啦!」儀器製造商高聲喊道,「完全不錯,內德-麥克斯廷傑!」

卡特爾船長的眼睛張大得不能再大了,臉上的疙瘩完全發亮了;他這時吹了一聲長長的、尖聲的、音調憂鬱的口哨,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每一個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勞駕你再說一遍好嗎,所爾-吉爾斯?」他終於說道。

「所有這些信,」所爾舅舅回答道,一邊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掌中拍著拍子,他拍得那麼準確、清楚,甚至給他衣袋中毫無誤差的精密計時錶也增了光,「這些信是我親手投郵的,投寄地址也是我親筆寫的:布里格廣場9號麥克斯廷傑太太家的房客卡特爾船長收。」

船長從鉤子上取下上了光的帽子,往裡看看,戴到頭上,然後坐下。

「哎呀,我所有的朋友們啊,」船長非常狼狽地向四周看看,說道,「要知道我已從那裡急忙逃跑出來了!」1——

1急忙逃跑(cutandrun):是航海用語,意即來不及起錨,就砍斷錨繩,立即開航。

「誰也不知道您逃到哪裡去了嗎,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性急地喊道。

「哎呀,沃爾,」船長搖搖頭,說道,「她決不會允許我到這裡來看管這裡的財產。我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就只好急忙逃跑。天主愛你,沃爾!」船長說道,「你只是在她平靜的時候看到她,可是當她火冒三丈的時候你去看看她吧!——從書本上查到這句話的時候,請做個記號。」

「要是我,我得讓她嚐嚐我的厲害!」尼珀溫和地說道。

「您想,您得讓她嚐嚐您的厲害嗎,我親愛的?」船長懷著幾分欽佩的心情回答道,「唔,我親愛的,這會給您增添光彩。至於我,我寧肯面對任何野獸。我是靠了一位舉世無雙的朋友的幫助,才把我的箱子從她那裡搬出來的。把信投寄到那裡去是毫無用處的。我的天,在這種情況下她是什麼信也不會收的。簡直犯不著讓郵差去跑這趟路!」

「這麼說,情況完全清楚了,卡特爾船長,」沃爾特說道,「我們所有的人,特別是您和所爾舅舅,可能都要為我們經受過的萬分憂慮謝謝麥克斯廷傑太太。」

已故麥克斯廷傑先生的意志堅決的遺孀在這方面的恩情是這麼明顯,因此船長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可是他對自己的境況感到一定程度的羞愧(雖然誰也沒有涉及這一點;沃爾特記得,他跟船長最近關於這個問題的一次談話,尤其避擴音到這一點),所以像在烏雲下面一樣鬱鬱不樂地待了將近五分鐘光景——對他來說,這是一段異乎尋常的時間——,然後,他的臉像太陽一樣重新露了出來,以異乎尋常的光輝,照耀著所有在場的人;他突然高興地跟每個人握起手來,握了一次又一次。

在不很晚的時候——不過那時候所爾舅舅和沃爾特已經相當詳細地問到了各自的航行情況和所遭遇過的危險了——,除了沃爾特以外,其他的人全都離開了弗洛倫斯的房間,到樓下的客廳裡去。不久,沃爾特到客廳裡參加到他們當中,他告訴他們,弗洛倫斯感到有些難過和心情沉重,已經上床睡覺了。雖然他們在樓下的不可能打擾她,可是在這之後大家都壓低嗓子說話;每個人都按照各自不同的想法,對沃爾特漂亮的、年輕的未婚妻抱著喜愛的、親切的感情。為了滿足所爾舅舅的要求,一切有關她的事情都向他作了詳細的說明;沃爾特提到了圖茨先生的名字,對他和他的幫助給了很高的評價,並認為他參加到小小的家庭聚會中是必要的。

圖茨先生十分賞識沃爾特關懷體貼的心意。

「圖茨先生,」沃爾特在門口和他分別時說道,「我們明天上午再見面?」

「沃爾特斯上尉,」圖茨先生熱烈地握著他的手,回答道,「我一定來。」

「今天夜裡是我們長期分離——也許是永遠分離前的最後一夜,」漢爾特說道,「我覺得您的心這樣高尚,因而它對於另一顆心的呼喚是不可能不作出響應的。我希望您知道,我是多麼感謝您?」

「沃爾特斯,」圖茨先生十分感動地回答道,「如果您認為有理由感謝我,我很高興。」

「弗洛倫斯在還姓她自己的姓之前的這最後一夜,」沃爾特說道,「就在幾分鐘之前,你們離開之後我們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她要我答應,我要以她親切的愛轉告您——」

圖茨先生把手臂擱在門柱上,並讓眼睛被那隻手臂捂住。

「——以她親切的愛轉告您,」沃爾特說道,「她永遠不會有一個像您這樣她更為珍視的朋友了。她永遠也不會忘記您對她的真誠的關懷。她今天夜間將記得為您祈禱,希望當她遠離這裡的時候,您將想到她。您有什麼話需要我轉告她的嗎?」

「沃爾特,」圖茨先生模糊地回答道,「請告訴她,我將每天想到她;但我知道她嫁給了一個她喜愛的、也喜愛她的人,總是感到很快樂的。如果您願意,也請轉告她,我相信,她的丈夫是配得上她的——哪怕是她!我對她的選擇感到高興。」

圖茨先生講到最後幾個字時,說得比較清楚,他把眼睛從門柱上抬起來,勇敢地把它們說了出來。然後他又熱情地跟沃爾特握手,沃爾特也毫不遲疑地回握了他的手。在這之後他動身回家了。

圖茨先生由鬥雞陪伴;最近他每天晚上都把他帶到這裡來,並把他留在店鋪裡,唯恐外面會發生什麼預料不到的情況;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的話,那麼這位卓越人物的英勇是可以為海軍軍官候補生效勞的。這一天鬥雞的情緒好像不是特別好。當圖茨先生穿過馬路,回頭看看弗洛倫斯睡覺的房間的時候,如果煤氣燈的燈光沒有照錯的話,那麼它就照出他用一個醜惡的態度,把眼睛向上一瞟,並用同樣的態度歪歪鼻子。在回家的路途中,他對其他行人顯示出一種敵對的意向,不像是一位和平的自衛藝術的教授應有的的行為。到了家裡,他把圖茨先生護送到房間裡以後沒有離開,而是繼續站在他的前面,露出一副明顯的無禮的神態,一邊用兩隻手提著白帽子的邊緣,掂掂它的分量,一邊猛晃著頭和急抽著鼻子(他的頭和鼻子曾經被打破過好多次,修補得並不好)。

他的恩主專心一意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一時沒有注意到這些情形;後來鬥雞不甘心被忽視,就用舌頭和牙齒髮出各種各樣的來引起他的注意。

「喂,主人,」鬥雞終於頑固地使圖茨先生注意到他,說道,「我想要知道,究意是您已一敗塗地、就此結束,還是您打算要贏?」

「鬥雞,」圖茨先生回答道,「請把您這話的意思解釋明白。」

「既然是這樣,我就向您和盤托出,主人,」鬥雞說道,「我不是個吞吞吐吐、不肯把話說完的傢伙。問題在於:是不是需要把他們當中的什麼人打得直不起腰來?」

鬥雞提出這個問題之後,把帽子扔掉,閃開身子,用左手虛擊了一拳,再用右手把假想的敵人猛打了一拳,威風凜凜地搖著頭,然後重新站穩。

「喂,主人,」鬥雞說道,「是您已一敗塗地、就此了事,還是我們重振旗鼓,去取得勝利?哪一個?」

「鬥雞,」圖茨先生回答道,「您的話是粗野的,您的意思是曖昧的。」

「好吧,那我就來跟您說,主人,」鬥雞說道,「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它是下賤的。」

「什麼是下賤,鬥雞?」圖茨先生問道。

「是的,就是下賤!」鬥雞可怕地皺著被打壞的鼻子,說道,「您看!主人!這是什麼?您可以在婚禮上上前去打那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假定鬥雞的這個稱呼是指董貝先生,「您可以把得勝的人和他們所有這夥人都打倒,可是這些時候您不去打,是不是反而打算屈服投降?是不是要去屈服投降?」

鬥雞用輕蔑的強調語氣說道,「呸,這是下賤!」

「鬥雞,」圖茨先生嚴厲地說道,「您是一隻真正的兀鷹!

您的感情是殘忍的!」

「我的感情是勇敢和高尚的,主人,」鬥雞回答道,「我的感情就是這樣。我不能容忍下賤。我將在一家‘小象’酒吧裡,在大庭廣眾之前講話。我的主人不應該幹出下賤的事情來。是的,這是下賤的,」鬥雞更富於表情地說道,「正是這樣。這是下賤的。」

「鬥雞,」圖茨先生說道,「我討厭您。」

「主人,」鬥雞戴上帽子,回答道,「我也討厭您。請聽著!這是我對您的建議。您向我不止一、兩次談到開飯館的事。沒關係。明天給我五十鎊,讓我走吧。」

「鬥雞,」圖茨先生回答道,「在您表達了這樣令人嫌惡的感情之後,我樂意跟您按這樣的條件分手。」

「那就這樣辦吧,」鬥雞說道,「這筆交易就講定了。您的行為不合我的口味,主人。它是下賤的,」鬥雞說道;他似乎同樣不能容忍那一點,並就此了事。「實際情況就是這樣,這是下賤的!」

於是,圖茨先生和鬥雞由於對道義原則的認識上互不投合就這樣分手了;圖茨先生躺下睡覺,快樂地夢見了弗洛倫斯;她在她的未婚生活的最後一個夜晚把他當做朋友,想到了他,並已向他轉達了她的親切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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