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在那條長長的、沉悶無趣的街道中的那座宏偉的公館,曾經是弗洛倫斯度過童年與孤獨生活的地方,如今又發生了變化。它依舊是一座宏偉的公館,經得起風吹雨打;屋頂沒有裂縫,窗子沒有損壞,牆壁沒有坍塌,可是它卻是個廢墟了,耗子從裡面飛快地跑出來。
託林森先生和其他僕人最初對他們所聽到的那些傳說紛紜的謠言難以置信。廚娘說,謝天謝地,我們主人的名譽不是那麼容易損害的;託林森先生料想還會聽到英格蘭銀行將要倒閉或儲存在倫敦塔中的寶石將要變賣的訊息。可是隨後不久《公報》1寄到了,珀奇先生也來了;珀奇先生把珀奇太太一道帶來,在廚房裡談論這件事情,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1公報(gazette):指英國政府1966年以後出版的公報,上面登載政府文告、官員的任命與調動、法律事務以及宣佈破產等訊息。
當這樁事情已經沒有任何疑問的時候,託林森先生主要擔心的是這次破產準是一筆巨大的金額——不少於十萬鎊。珀奇先生本人認為十萬鎊未必就能抵償債務。以珀奇太太和廚娘為首的婦女們不時重複地說道,「十萬鎊,」,「十萬鎊」,那種得意的神氣,真彷彿說出這幾個字就跟手裡拿到這些錢一樣似的;注意著託林森先生的女僕但願她能有這筆錢的百分之一,那樣她就可以把它贈給她的意中人了;託林森依舊對過去所受的委屈耿耿於懷,就發表意見說,一位外國人有了這麼多錢,除非把它花在連鬢鬍子上,否則真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這幾句尖酸刻薄的挖苦話把女僕說得眼淚汪汪地離開了。
不過她出去沒多久;因為廚娘素有心地特別善良的名聲,她說,託林森,他們現在無論如何,都必須好好相處,相互支援才好,因為現在很難說,他們有多快就要分手了。廚娘說,他們在這座公館裡曾經見過一次喪葬、一次結婚,一次私奔;不要讓人說他們像現在這種時刻還不能和睦相處。珀奇太太聽了這番感人肺腑的話,深受感動,當眾把廚娘稱作天使。託林森先生回答廚娘說,他決不會妨礙這樣善良的感情,而只會歡迎它;他說完就出去尋找女僕,不一會兒就挽著那位年輕姑娘的胳膊回來了;他告訴廚房裡的人說,剛才關於外國人的話他只是說著開開玩笑而已;他與安妮已決定今後同甘共苦,在牛津市場裡開設一個蔬菜水果店,兼賣藥草和水蛭;他特別請求在場的各位多多光顧。這一宣佈受到了熱烈的歡呼;珀奇太太的心靈飛到了未來,在廚娘的耳朵旁一本正經地低聲說道,「讓他們多生幾個女孩子!」。
這個家庭每發生一樁不幸的事件,在地下室裡總少不了要大吃大喝一番。因此廚娘為這頓晚飯匆忙準備了一兩盤熱菜,託林森先生也調變了一個龍蝦色拉來招待大家。甚至皮普欽太太-也由於發生了這個事件,心情激動,搖了鈴,吩咐廚房裡的人,把剩下的一小塊小羊胰臟熱一熱,給她當晚飯,並和四分之一杯加上糖和香料,並將燙熱的雪利酒(加上糖和香料)一起放在托盤裡一起端給她;因為她的情緒壞透了。
他們也稍稍談到了董貝先生,但是談得很少。大家主要是猜測他多久以前就已知道將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廚娘機靈地說道,「啊,他老早就知道了。哎呀!這一點您是可以發誓的!」大家請珀奇先生髮表意見,他對她的看法表示贊同。有人說,不知道董貝先生將怎麼辦,他會不會出走。託林森先生認為不會,照他看來,董貝先生可以到那些為上流社會人士開設的救濟院去尋求庇護。「啊,您知道,他在那裡將會有他自己的小菜園,」廚娘悲嘆地說道,「春天可以栽種香豌豆。」
「完全不錯,」託林森先生說,「還可以當個什麼會的會友。」
「我們全都是會友,」珀奇太太停止喝酒,說道。「姐妹們除外,」珀奇先生說道。「偉大的人物是怎樣垮臺的啊,」廚娘說道。
「高傲一定是要垮臺的。過去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會這樣!」女僕說道。
當他們發表這些意見的時候,他們感到他們自己是多麼善良;當他們聽天由命地忍受著這共同的衝擊時又表現出基督徒何等同心同德的精神,這是令人驚奇的。這種極好的心情只有一次被打亂了,那是一位年輕的、身份低下的、穿黑長襪的幫廚女工引起的;她張著嘴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出乎意料地從嘴裡說出了大意是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他不發工資的話!」一時間這群人啞口無言地坐著,但廚娘首先恢復過來,她轉過身子對著那位女人,想要知道,她怎麼敢用這樣一種無情無義的猜疑來侮辱這個她靠它吃飯的家庭,是不是她認為,任何一位還留有一點點道義的人居然能把他們可憐的僕人的菲薄的收入都剝奪掉嗎?「因為,如果那是您的宗教感情的話,瑪麗-道斯,」廚娘激昂地說道,「我不知道您打算走向哪裡去。」
託林森先生也不知道,任何人也不知道,那位年輕的幫廚女工本人好像也不完全知道;在一片譏笑聲中,她好像被一件外衣籠罩著似的,被慌亂的情緒籠罩著。
過了幾天以後,陌生的人們開始在這座房屋中出現,並在餐廳裡相互約定見面的時間,彷彿他們是住在這裡似的。特別是,有一位面貌像猶太-阿拉伯人的先生,佩著一條很大的錶鏈,在客廳裡吹著口哨;當他在等待另一位經常在口袋裡帶著筆和墨水瓶的先生的時候,他問託林森先生(隨隨便便地稱他為「老公雞」),他是不是知道,這些深紅色、夾織金絲的簾子新買來的時候花了多少錢。到屋子裡來的人和在客廳裡相互約會的事情每天愈來愈多,每一位先生似乎在口袋裡都帶著筆和墨水瓶,而且有時還使用它們。最後傳說將要有一次拍賣,於是更多的人來了;他們口袋中帶著筆和墨水瓶,並指揮著一隊戴著氈制便帽的工人;這些工人立即拉起地毯,移動傢俱,並在前廳和樓梯上留下幾千雙鞋印。
地下室的人們這些時候一直在秘密地開著會議,而且由於沒有什麼事好做,就開出豐盛的宴席,大吃大喝。終於有一天,他們全體被召集到皮普欽太太的房間裡;這位秘魯美人這樣對他們說:
「你們的主人正處在困境中,」皮普欽太太尖酸地說道,「我想,你們知道了吧?」
託林森充當代言人,承認他們都已知道這個事實了。
「毫無疑問,你們都已在找工作了,」皮普欽太太向他們搖搖頭,說道。
後面的一排中有一個尖銳的喊道,「不比您本人找得多!」
「那是您的想法,是不是,厚顏無恥的太太?」忿怒的皮普欽太太射出烈焰般的眼光,越過中間的頭頂望過去。
「是的,皮普欽太太,我是這樣想的,」廚娘向前走去,回答道。「那又怎麼樣呢,請問?」
「唔,那您就可以走了,您願意多早走就多早走,」皮普欽太太說道,「走得愈早愈好;我希望,我永遠不再看到您的臉孔了。」
英勇無畏的皮普欽太太說了這些話之後,就拿出了一隻帆布袋,讀出了她到那天為止外加一個月的工資;然後緊緊地握著錢,直到那張收據的簽字元合要求,簽完最後一筆,她才很捨不得地放開了手。皮普欽太太對家裡每一位僕人都重複進行了同樣的手續,直到所有人的工資都支付完畢為止。
「現在那些願意走的人就請準備走吧,」皮普欽太太說道,「那些願意留下的人可以在這裡再吃住一個星期左右,並做一些有益的工作。但是,」怒火高燒的皮普欽太太說道,「那位當廚孃的混帳女人除外,她必須立刻就走。」
「她一定會走的!」廚娘說道,「我祝您好!皮普欽太太,我還真誠地希望,我要是能對您的花容月貌恭維一番就好了!」
「快滾開,」皮普欽太太跺著腳,說道。
廚娘擺出一副使皮普欽太太十分惱怒的、仁慈而尊嚴的神態,離開了房間;不一會兒,她的盟友們就跟她在地下室裡聚集在一起了。
然後託林森先生說,首先他建議先吃一點快餐;吃完快餐之後,他想提出一個他認為符合他們目前處境的建議。飲食端上來了,而且被很痛快地吃喝了之後,託林森先生所提的建議是,廚娘就要走了,如果我們對我們自己不真誠相待的話,那麼沒有任何人會對我們真誠相待的。我們在這屋子裡居住了很長久的時間,一直努力保持著和睦友好的關係(這時廚娘激動地說道,「聽哪!聽哪!說得多好!」這時又參加到他們中間、飽到喉嚨眼的珀奇太太流出了眼淚);他認為,現在他們的感情應該是:「一個人走,所有的人都一起走。」這種慷慨無私的感情使女僕十分感動,她熱情地表示附議。廚娘說,她覺得這是正確的,但只希望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對她表示恭維,而是出於一種責任感。託林森先生回答說,是的,這是出於一種責任感;還說如果現在非要讓他發表意見不可的話,那麼他將會直率地說,他認為,繼續留在一個正在進行拍賣等類活動的公館裡,不是一件太體面的事情。女僕對這點深信不疑,為了證實這點,她說,有一位戴氈制便帽的陌生人就在今天早上想在樓梯上跟她親嘴;託林森先生聽到這裡立即從椅子中跳起來,想去尋找那位罪犯並「把他殺死」;這時婦女們把他拉住,懇求他冷靜下來,思考一下,還是立刻離開發生這種下流事情的房屋為好,那要容易得多,也明智得多;珀奇太太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她認為,即使是對關在自己房間裡的董貝先生表示關心體貼來說,也必須要求火速離開這裡。「因為,」這位善良的女人說道,「如果他突然碰見了這些可憐的僕人中的任何一位的話,那麼他的感情該會是怎麼樣啊!他們曾經一度被人欺騙過,以為他富得不得了呢!」這種道義上的考慮使廚娘大受感動;珀奇太太就引用了一些新穎的、精選的虔誠的道理來進一步完善她的說法。情況變得十分清楚:他們必須全都走。於是大家把箱子捆好了,並把馬車叫來,那天薄暮的時候,這群人中沒有一個留下來了。
這座寬敞的、經得起風吹雨打的公館矗立在那條長長的、沉寂無趣的街道中,但它卻是一個廢墟了,耗子從裡面飛快地跑出來。
戴氈制便帽的工人繼續在搬移傢俱;帶著筆和墨水瓶的先生們開列出傢俱清單;他們在決不是用來坐人的傢俱上坐著,在決不是用來吃東西的傢俱上吃著從酒吧買來的麵包和乳酪,而且似乎感到,把那些貴重的物品硬派作奇怪的用途是一件樂趣。傢俱被雜亂無章地擺放著;褥墊和床上用品出現在餐廳裡;玻璃器具和瓷器進入了暖房;大型的成套餐具被堆放在大客廳中的長沙發椅子上;夾樓梯地毯的金屬線被捆成一小束,裝飾著大理石的壁爐架。最後,從陽臺上掛出一塊小地毯,上面還有印好的說明書;還有一個類似的裝飾品垂懸在前廳正門的兩旁。
然後,一長列生了黴的輕便二輪馬車和二輪運貨馬車整天在街上徐徐移動著;一群群衣衫襤褸的吸血鬼、猶太人和基督徒群集在屋子裡,他們用指關節敲敲平板玻璃的鏡子,在大鋼琴上彈敲著不諧和的八度音,用溼漉漉的食指在圖畫上亂劃,在最好的餐刀的刀口上吹氣,用骯髒的拳頭在椅子和沙發的厚墊子上捶打,把羽毛褥墊弄亂,把所有的抽屜都開啟又關上,在手掌上掂掂銀匙和銀叉的重量,細細觀察綢緞與亞麻布的每一根線,然後對所有的東西都指責一通。整個屋子沒有一個秘密的地方。鬍子拉碴、臉被鼻菸弄髒了的陌生人細看著烹飪用爐,就跟看頂樓裡的衣櫥一樣好奇。壯漢們戴著磨去了絨毛的帽子,從臥室的窗子裡向外看,並跟街上的朋友們開玩笑。冷靜的、精於計算的人們拿著物品目錄,退到化妝室裡,用鉛筆頭在上面記著旁註。兩位經紀人甚至闖進了太平門,從屋頂上面附近一帶地方進行全景眺望。川流不息的人群、鬧鬧鬨鬨的喧聲、上上下下的奔忙持續了好幾天。上等時髦傢俱公司正在陳列物品,供大家參觀。
然後,在最豪華的餐廳裡用桌子圍成一個柵欄;精美的、漆了法國漆、曲腿的西班牙紅木餐桌排成長長的一列;在這些餐桌上面豎起了拍賣人的臺子;成群的衣衫襤褸的吸血鬼、猶太人和基督徒,鬍子拉碴、臉被鼻菸弄髒了的陌生人,戴著磨去了絨毛的帽子的壯漢們,聚集在它的周圍;他們坐在近旁的每件東西(包括壁爐臺)上,開始喊價。房間裡整天熱氣騰騰,嘈雜,灰塵飛揚,而在這些熱氣、雜音和灰塵之上,拍賣人的頭、肩膀、嗓子和槌子一直在不停地工作著;戴氈制便帽的工人們忙忙碌碌地搬抬著物品,疲累心煩,脾氣變得特別壞;可是物品仍然在被搬著,搬著,搬走了,同時又仍然不斷地被搬進來。有時可以聽到開心逗趣和哄堂大笑。這種情形持續了整整一天和隨後接著的三天。上等時髦傢俱公司正在拍賣。
然後,生了黴的二輪輕便馬車和二輪運貨馬車又開來了,跟它們一起來的還有有彈簧的搬運車和四輪運貨馬車,還有一大群攜帶著繩子的搬運夫。戴氈制便帽的工人從早到晚擰著改錐和鐵鉗,或者十幾個人在沉重的負擔下,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或者把像岩石般沉重的西班牙紅木、上等的黃檀木或平板玻璃搬進二輪輕便馬車、四輪運貨馬車、搬運車和手推車中。所有的運輸工具都被動用了,從有篷蓋的運貨馬車到獨輪手推車。可憐的保羅的小床架是放在一個小單軸雙輪馬車中拉走的。將近一個星期,上等時髦傢俱公司都在搬運物品。
終於,所有的物品都被搬走了。除了散亂的目錄的紙頁、零零落落的稻草和乾草的碎株和前廳門後的一套白-壺外,屋子裡沒有什麼東西留下了。戴氈制帽的工人們收拾好他們的改錐和鐵鉗,裝進袋子,扛著它們,離開了。帶著筆和墨水瓶的先生們當中的一位把整個房屋貼上一張出租這座上好的公館的招貼,關上了百葉窗。最後,他跟著戴氈制便帽的工人出去了。所有曾經闖進這個屋子裡來的人,沒有一個留下來了;這座房屋是一個廢墟了,耗子從裡面飛快地跑出來。
皮普欽太太的一套住房,以及一層樓中那些拉下窗簾、鎖著的房間,倖免於被蹂躪。當這些活動在進行的時候,她森嚴地、木然無情地待在自己的房間中;或者在進行拍賣的時候偶爾出去看看,看那些貨物是按什麼價錢賣出去的;她還給一張安樂椅喊了一個價;這張安樂椅皮普欽太太喊的價最高。當奇剋夫人前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坐在她的這個財產上。
「我的哥哥怎麼樣,皮普欽太太?」奇剋夫人問道。「我不比魔鬼知道得更多,」皮普欽太太說道。「他從來不肯賞光跟我說話。他的飯菜和飲料都送到他房間旁邊的一個房間裡,當沒有人在那裡的時候,他就走出來取走。問我沒有用。我知道南邊熱帶國家中有一個人吃冷的葡萄乾粥時竟把嘴燙傷了,可是我對他的情況並不比對這個熱帶國家的人的情況知道得更多。」
惡毒的皮普欽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肢體扭動了一下。
「可是天呀!」奇剋夫人溫和地喊道,「這要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哪?如果我的哥哥不作出努力的話,皮普欽太太,那麼他將怎麼辦呢?說實在的,我想這時候他已經完全明白,一個人不作出努力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用不著警告他提防犯那樣致命的錯誤了。」
「哎呀!」皮普欽太太擦擦鼻子,說道,「我看,這是大驚小怪。這不是一件什麼令人驚奇的事情。人們過去就遭遇過不幸,不得不跟他們的傢俱分離。不錯,我就遭遇過這樣的不幸!」
「我的哥哥,」奇剋夫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是一個多麼異常——多麼奇怪的人。他是我所見過的最異常的人。有誰能相信,當他聽到他那個古怪的女兒結婚和移居國外的訊息的時候——現在回憶起來,對我倒是一種安慰:過去我經常說,這個孩子有些反常的東西,可是誰也沒有理會我的話——,我說,有誰能相信,他那時竟居然轉過身來對我說,他曾經根據我的態度猜想,她到我的家裡去了?啊,我的天!又誰能相信,我僅僅對他說,‘保羅,我可能很愚蠢;我也毫不懷疑,我是很愚蠢的,但是我不能明白,你的事情怎麼能落到這個地步呢?’這時候他竟居然向我猛撲過來,要求我再也別去見他,除非他要我去的時候我再去!啊,我的天!」
「啊!」皮普欽太太說道,「可惜他沒有跟礦井打交道。礦井會考驗他的性格。」
「那麼,」奇剋夫人根本不管皮普欽太太的意見,繼續說道,「這一切將怎樣結束呢?這是我想知道的。我的哥哥打算做什麼?他必須做點事情。繼續關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是沒有用的。生意不會來到他的面前。不會的,他必須出去找它。那麼他為什麼不出去找呢!他這一輩子都在做生意,我想他是知道到哪裡去找的。很好,那麼為什麼不到那裡去找呢?」
奇剋夫人鍛造了這條有力的推理的鏈條之後,沉默了一會兒,進行自我讚賞。
「再說,」這位用心深遠的夫人露出一副好爭辯的神態,說道,「當這些可怕的、不愉快的事情正在進行的時候,他卻把自己這樣一直關在這裡,有誰聽說過有這種固執的脾氣的嗎?並不是彷彿他沒有什麼地方好去似的。當然,他可以到我們家裡來。他在我們家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可以無拘無束,這一點我想他是知道的吧?奇克先生都為這感到非常抑鬱不安了。我本人也親口對他說過,‘啊,保羅,難道你當真以為,因為你的事情落到這個地步,你在像我們這樣的近親家中,就不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了嗎?難道你以為我們會像社會上其他人們一樣嗎?’可是不行;他仍舊一直待在這裡,從來沒有走出去過。啊,老天,假定這房屋出租了!那時候他將怎麼辦?那時候他就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如果他還想待在這裡的話,那麼就會把他驅逐出去,就會對某某人提起訴訟1,以及這樣一類事情了。那時候他就-必-須走。既然如此,何必不一開頭就走,而非得拖到最後才走呢?這又使我回到我剛剛講過的話來了,我自然要問,這件事將怎樣結束呢?」——
1原文為anactionfordoe,直譯為「對都提起訴訟」。約翰-都(johndoe)和理查德-羅(richardroe)都是英國法律或正式檔案上對假定人物所用的稱呼,相當於某甲或某乙。
「就-我來說,我知道這將怎樣結束,」皮普欽太太回答道,「對我來說,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我打算馬上就離開這裡。」
「什麼,皮普欽太太?」奇剋夫人問道。
「馬上離開這裡,」皮普欽太太明快果斷地回答道。
「啊,好吧!我確實不能責怪您,皮普欽太太,」奇剋夫人坦率地說道。
「如果您能責怪我的話,那麼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皮普欽太太譏笑地回答道。「不管怎麼樣,我就要走了。我不能停留在這裡。要不我一個星期就會死去。昨天我必須親自燒我的豬肉排骨,我是不習慣這樣的。這樣下去我的體質將會很快惡化。另外,當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在布賴頓有很好的主顧——單是小潘基的親屬,一年就要支付我八十鎊;我不能失去這樣的主顧。我已經寫信給我的侄女,她這時已經在等待著我了。」
「您跟我的哥哥說了嗎?」奇剋夫人問道。
「噢,說了,您問一聲對他說了嗎是很容易的,」皮普欽太太回答道,「可是這是怎麼做到的呢?昨天我向他大聲喊道,我在這裡沒有用了,他最好讓我派人去把理查茲大娘請來。他咕噥了幾句,表示同意,我就派人去請她了,他還咕噥呢,真是的!如果他是皮普欽先生的話,那麼他倒還是有些理由要咕噥的羅。是的,我沒有這份耐性來聽他咕噥!」
這位堪稱楷模的女士曾經用泵從秘魯礦井深處抽出了這麼多堅強意志與美德,這時從她那個放上坐墊的財產中站立起來,把奇剋夫人送到門口。奇剋夫人對她哥哥的異常的性格嘆息到最後一分鐘之後,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同時不斷地想著她自己聰明與清晰的頭腦。
那天薄暮的時候,圖德爾先生因為已經下班,所以就伴送著波利和一隻箱子一起來到,並在這座空蕩蕩的房屋裡的前廳中吻了一個響吻之後,跟她和箱子告別了;房屋中蕭條淒涼的景象強烈地影響了圖德爾先生的情緒。
「我跟你說,波利,我親愛的,」圖德爾先生說道,「我現在當上了火車司機,過上了富裕的生活;要不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的話,那麼我無論如何也是不會答應你到這裡來過這種沉悶無趣的日子的。但是過去的情分是決不應該忘記的,波利。再說,他們遭到了不幸,對他們來說,你的臉就是補藥。所以讓我再來吻它一次,我親愛的。我知道,你最喜歡做好事;我看,做這件事是對的,應當的。再見,波利!」
皮普欽太太這時穿著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裙子,戴著黑色軟帽,圍著披肩,朦朦朧朧地呈現出一片黑色的形象;她私人的財產已經捆紮好了,她的椅子(董貝先生過去最心愛的椅子,是拍賣時用極為便宜的價錢買下來的)已經被搬到臨街的大門,正在等待今天夜間駛往布賴頓去的、為私人服務的單馬載貨馬車,它將按照私人合同開來把她送回家去。
不一會兒,它來了。首先把皮普欽太太的全部服裝送進車裡,收拾妥當,然後把皮普欽太太的椅子送進去,安放在幾束乾草中間一個方便的角落裡,因為這位可愛的女人想在旅途中坐在這張椅子裡。接下來,是把皮普欽太太本人送了進去,神色陰沉地坐到她的位子上。在她冷酷的灰色眼睛中閃射出一絲陰險的光,好像她已預料到即將嚐到塗有奶油的烤麵包片和熱排骨的滋味,並享受折磨與壓制年幼的孩子們、責罵可憐的貝里以及在她那妖魔的城堡中的其他樂趣了。當單馬載貨馬車離開這裡的時候,皮普欽太太幾乎大笑起來;她整整黑色的邦巴辛毛葛裙子,讓自己在安樂椅的坐墊中間平靜下來。
這座房屋已完全成為一個廢墟,耗子已全部從裡面逃走了,沒有一隻留下。
波利在這座荒廢的公館中雖然是孤單的——因為在這些關閉著的房間裡(他過去的主人就躲藏在裡面),她沒有人可以來往交談——,可是她並沒有長久孤獨下去。已經是夜間了;她在女管家的房子里正坐著縫補東西,想法忘掉這座房屋目前何等淒涼的情景和它過去何等榮耀的歷史,這時候從前廳正門傳來了敲門聲;很響,只有在這樣空虛無人的地方才能敲出這樣響亮的。開門之後,她在一位戴著窄小的黑色帽子的女士的陪同下,穿過發出回聲的前廳,走回來。這人是托克斯小姐。托克斯小姐的眼睛紅了。
「啊,波利,」托克斯小姐說道,「我剛才到您那裡去給孩子們上課的時候,我得到您給我的口信;我稍稍安定了一下情緒,就立刻跟隨著您到這裡來了。這裡除了您以外,沒有別的人了嗎?」
「啊!一個人也沒有了,」波利說道。
「您見到他了沒有?」托克斯小姐輕聲問道。
「上帝保佑您,」波利回答道,「沒有;這許多日子他都沒有露面。他們告訴我,他從不離開他的房間。」
「他們有沒有說,他病了?」托克斯小姐問道。
「沒有,夫人,據我瞭解,除了思想苦惱外,他沒有病,」
波利回答道,「可憐的先生,他思想上一定很不好受!」
托克斯小姐萬分同情,簡直說不出話來。她不是個嬰兒,但是年齡和獨身生活並沒有使她變得暴戾無情。她的心地是很和善的,她的憐憫心是很真誠的,她的尊敬是很真實的。在她的裝有一顆沒有光澤的眼睛的小金盒下面,托克斯小姐內心的品質比許多外表上不那麼奇怪的人們更為高尚;那些最美麗的外表和最鮮豔的外殼在那偉大的收割者1進行收割的過程中都紛紛倒下了,而這種品質則要比它們長壽得多——
1指死亡。
托克斯小姐待了好久才走,那時波利拿著一支蠟燭,照著沒有了地毯的樓梯,目送著她走進街道,心裡很不願意再回到那冷冷清清的房屋,很不願意閂上沉重的門閂,讓它那震耳的打破屋中的寂靜,然後悄悄地走去睡覺。可是這一切波利全都做了;到了早上,她在那些掛下窗簾、光線幽暗的房間中的一個房間裡面,按照他們的建議,準備著飯菜等各種事情,然後離開,直到第二天早上同樣的鐘點才回到這裡來。房間裡有鈴,但從來也沒有聽到它響過;雖然她有時可以聽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可是那腳步卻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第二天托克斯小姐很早就回到這裡來了。從這天起,托克斯小姐開始準備美味的菜餚——或者對她來說是美味的菜餚——,以便在第二天送進這些房間裡去,她把這當成她的一份工作。她從這個工作中得到很大的滿足,所以從那時起就定時照例來做它。她每天在她的小籃子中帶了各種上等的佐料來,那是她從那位頭上撒了發粉、繫了一根辮子的已故的主人留下的數量不多的儲存中挑選出來的。她也帶了用捲髮紙包著的幾片冷肉、羊舌頭和半隻雞來,供她自己用餐;她和波利一起分享這些食品,並在這座耗子已全都逃走的廢墟中度過她的大部分時間;每聽到一個,她就驚恐得躲藏起來,並像犯人一樣偷偷地進來和出去,這一切只是想要對那位她所愛慕的、已經破落的物件表示忠誠。他並不知道這個情況;除了一位可憐的、純樸的婦女之外,全世界都不知道這個情況。
可是少校知道,正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個情況,少校就感到格外開心。少校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有時派本地人去觀察這座公館的動靜,並打聽到董貝目前的處境。本地人向他報告了托克斯小姐忠誠的表現,少校聽後哈哈大笑,幾乎都要窒息。從那時起,他的臉色更加發青,永不褪色,並且經常一邊鼓著他那龍蝦般的眼睛,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自言自語說道,「他媽的,先生,這女人天生是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