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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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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至少你們見識了法國的一小部分。」

「法國?」其中一位說:「我只看到熱烘烘櫻桃樹的裡面。」

他們決定回澳洲去,普羅旺斯不值得留戀。他們不喜歡這裡的人,他們懷疑食物有問題,法國啤酒讓他們瀉肚子。就連風景,按照澳洲的標準,也嫌小裡小氣。他們不能相信我竟選擇住在這裡。我設法解釋,可是我們談的好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咖啡館到了,我讓他們下車;他們會整晚在那兒思念家鄉。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憂愁不堪的澳洲人,而聽到別人如此痛惡我所喜歡的地方,也讓我不免沮喪。

貝納扭轉了我的心情。我為他譯出了一位英國顧客寫來的信,這次來到奔牛村他的事務所,是要把信交給他。他開門時笑臉盈盈。

他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建築師克里斯欽,剛剛受卡維隆的一家美容院邀請,重新規劃設計其建築。這建築,當然有許多特殊的需求,例如鏡子安放的位置就很重要;一般典雅臥室中不會有的某些裝置,這裡也都要有。淨身盆使用次數多,質量一定要無懈可擊。我想到曼尼古西先生和他的助手,一邊看著出差來此的推銷員在迴廊上追逐花枝招展的姑娘,一邊為他們調整水龍頭和盥洗裝置。我想到泥水匠雷蒙,那個眼中閃耀著堅定光芒的男子,一旦在鶯鶯燕燕中開懷作樂,恐怕將終生駐足花叢了,多麼有趣!

不幸的是,貝納說,克里斯欽雖然認為這份工作值得嘗試,卻已決定回絕。美容院老闆娘要求在極短時間內完工,而施工期間她還準備照常營業,這對工人們的專注能力可是一項嚴峻的考驗。此外,她不肯付交易稅,理由是她並沒向她的顧客索取交易稅,那麼她為何要付給別人?

到最後,她請到的會是一群不入流的工人,潦草馬虎地做完了事。這麼一來,卡維隆的美容院新建築便沒有機會在「建築雜誌」上亮相了。可惜。

特殊旅店

我們努力適應家中永遠有客的日子。先頭部隊於復活節抵達,其他的,一直到十月底以前,也都已預訂滿了。有些邀請,是在很早的冬季便發出,不曾細想實際履行時的景象,現在卻-一來到眼前:來住、來吃喝。來曬暖陽。洗衣店的女店員根據我們送洗的床單數量,猜測我們經營旅館生意;我們則憶起前輩居民早先提出的忠告。

早來的幾批客人,彷彿受過「作客之道」的訓練。他們自己租車,不煩勞我們日日陪伴接送;他們白天自行安排活動,只與我們共進晚餐;說好住幾日,他們到時果然便打道回府。若是所有的客人都如此,我們想,這夏天將過得非常愉快。

但我們很快便發現,最大的問題出在:客人是在度假,我們不是。我們早晨七點定時起床,他們即常要睡到十點、十一點。吃過早餐,遊個泳,就該吃中飯了。我們清理打掃時,他們作日光浴,之後再睡個午覺。到傍晚,他們便活躍起來。晚餐時刻,他們進入社交活動的高xdx潮,我們則在吃沙拉時即已打起瞌睡。我妻天生好客,唯恐客人酒不足飯不飽,因此長時間在廚房中備辦食物。餐後,我二人便洗刷碗碟直到深夜。

喧鬧的集市

星期天就不同了;每位客人都想去參觀週日集市,因此起床很早。一週裡只有這一天,客人與我們作息時間相同;駛往索隔島(ls1e-sur-1a-sorgre)一家咖啡館吃早餐,20分鐘車程裡,他們睡眼朦朧,在車後養精蓄銳,異乎尋常地安靜。

這家咖啡館俯視著小河。我們在橋邊停好車,喚醒友人。他們昨晚鬧到兩點,才拖拖拉拉、吵吵嚷嚷地上床,現在明亮的日光照在他們醉態迷離的臉上,看起來頗為殘忍。他們把自己藏在墨鏡之後,索取大杯的咖啡。

在吧檯陰暗的那頭,一個警察悄悄喝著悶酒;賣彩票的男子,向每位逗留在他桌邊的人保證必定中獎。兩個開了一夜車的卡車司機,青色的下巴上,鬍子亂糟糟地豎起,風捲殘雲般攻向牛排加炸薯條的早餐,高喊再來些酒。河水的清新氣息飄進敞開的門,野鴨紅掌踏綠波,等待陽臺上掃下面包屑。

我們動身前往村中廣場。面色蒼白、穿著緊身閃亮裙子的吉普賽女郎,分作兩列,互爭生意,向我們兩面夾攻,兜售檸檬和長柄蒜頭。攤位沿街一字兒擺開,五彩繽紛:賣銀飾的攤子隔壁賣醃鱈魚,再過去,有一木桶一木桶的新鮮橄欖,有手織的毛毯、肉桂、番紅花和香草,有一捆一捆的曲麥,有硬紙盒裡蠕動著的雜種小狗,有顏色豔而不俗的運動衫,橙紅的束腹、尺碼寬大的胸罩,鄉村自制的粗麵包、深色陶罐,全擺在那裡。

一個瘦長個子的塞內加爾人凌架於市場的喧鬧,高懸起一根繩子,掛上西班牙製造的真正非洲部落皮飾,兜售各種式樣手錶。鼓聲哆哆響起,一個戴高帽子的男人,領著他穿紅衣的狗,清清嗓子,調整手提擴音器,把音量調到最高頻率。又一陣鼓聲急擂,「大拍賣!小羊肉!豬肉!牛肚!趕快去卡諾街,克拉薩肉店!大拍賣!」

他低頭檢視筆記夾,又擺弄擺弄擴音器。他是這村子裡的活動廣播電臺,廣播專案從生日賀詞到戲院節目無所不包一還配合音樂效果。我很想介紹他認識廣告業界的東尼,他二人可以相互切磋促銷技術。

三個面龐棕黑、皺紋深刻的阿爾及利亞人,站在陽光下閒聊。他們倒提著許多隻活雞,這是他們的午餐,雞的爪子被抓在他們手中,露出絕望的表情,彷彿知道自己的死期已近。

走到哪裡,都看到有人在吃。攤主擺出各種食品免費試吃:熱騰騰的小片比薩餅、粉紅色的火腿薄片、灑上香菜末的香腸,還有小塊奶油杏仁糖。這是節食者的地獄。朋友開始詢問我們午餐吃什麼。

古董交易

其實午餐時間還早。我們且先去看看舊貨交易市場。這裡有很多舊日貨商,從普羅旺斯各家閣樓裡,蒐羅出.瓶瓶罐罐的家傳珍品。索隔島素以古董交易聞名,車站旁有很大的古董店,幾十個商人在店裡設有固定攤位,那兒什麼東西都有,可價格都異常昂貴。不過今天早晨的陽光這麼燦爛,與其待在陰沉沉的店裡,不如逛逛擺在樹下的攤位,看一看攤放在桌上、椅上、地上,甚至掛在樹上的陳年老貨更有一番情趣。

褪了色的水墨明信片、舊床罩,與刀器混作一堆;琺琅碎片鑲成的鬍子水廣告牌,火鉗、夜壺,名牌領針與菸灰缸,泛黃的詩集,少了一條腿的古董椅……。愈近中午價格愈往下降,問價的人也愈有誠意。這就是我妻子出動的時機,在討價還價這件事上,她已經接近專業水準。

她繞著一尊德拉克洛瓦(delacroix,法國畫家)的胸像轉了很久了,老闆標價75法郎。她上前去還價。

「最便宜多少?」她問。

「最便宜,本來是100法郎,夫人。但是,現在說不上了。就該吃午餐了,50法郎賣給你吧。」

我們把「德拉克洛瓦」搬上車,讓他透過後車窗,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窗外。然後,我們加入全體法國人的行列,準備好好享受餐桌上的美好快樂時光。

群山和小餐館

法國人的特質中,我們最欣賞的一點,就是不管餐館多偏遠,只要菜好,他們一定捧場。食物的品質比方便與否重要,為了吃一頓好飯,他們不惜開一個多小時的車,一路上嚥著口水。所以廚藝高明的師傅,隱居深山,也一樣能發財。

這天我們選定的餐館就極其偏僻,我們第一次登門拜訪時,是靠著一份地圖摸索而去的。

畢武村(buoux)藏匿在距奔牛村約15公里的叢山峻嶺之間,只勉強算得上是個村子;它有一座古老的村公所,一間新式電話亭,十幾二十戶疏疏落落的人家。「盧柏客棧」就建在山邊上,下望空寂美麗的山谷。冬天的時候我們初來,總找它不到,愈走愈深入荒野,幾乎懷疑地圖是否正確。那天晚上,我們是僅有的顧客,獨對熊熊爐火,聽窗外風聲如梭。

在5月炎熱的星期天中午再訪,感覺與那個陰冷之夜絕然不同。在通往餐館的彎曲山道上,便看到了停車場已無空位——有一半的位置是被防撞板上栓著三匹馬的老舊雪鐵龍轎車佔據了。餐館的貓懶洋洋臥在屋頂遮陽蓬上,目光灼灼地望著隔鄰地上的幾隻雞。廚房裡傳出填裝冰桶的聲音。

大師傅莫里斯端著四杯桃子香檳出來,又領我們去看他最新的投資,是一輛舊敞蓬馬車,木製車輪,裂縫處處的皮座椅,可載六名乘客。莫里斯打算設計一套「馬車暢遊盧貝隆」之旅,途中可享用他的精美午餐。我們覺得這個主意妙不妙?我們會不會來參加?我們當然會。他開心而帶點羞怯地笑了,轉身回到廚房。

這人的烹徵手藝是無師自通,但他無意藉此揚名立萬。他只希望維持生意,讓他得以留在這山谷中養馬。他的餐館卓有聲譽是因為家常小菜價廉物美,不似某些時髦餐館耍弄花哨。

我叫了一份定價110法郎的套餐。只在週日上工的年輕女侍,端出一隻藤編托盤放在桌子中央。是開胃冷盤。我們數了數,計有14種之多。朝鮮薊花心、油炸麵粉里納沙丁、醃鱈魚加奶油、漬洋姑、小鳥賊、小洋蔥加新鮮番茄醬、芹菜拌埃及豆、冷紫殼貝……等。沉沉的托盤上還擺了厚厚的肉餡餅、酸黃瓜、橄欖油調味醬及漬辣椒。麵包皮烤得酥脆,冰桶裡鎮著白葡萄酒,還有一瓶「教皇城堡牌」的好酒,等待在旁。

其他的顧客都是法國人,來自鄰近村落,穿著整潔、深色的週日外出服。也有一兩對夫妻服飾出眾,一看便知是城裡人。角落裡有一張大桌,一家祖孫三代互相勸食,用過的餐盤堆放成山。一個才6歲的孩子議論說,這裡的餡餅比家裡的好吃,又要求祖母讓他嘗一口酒,顯然是可以造就的老暨材料。他們帶來的狗耐心守在這孩子身邊——所有的狗都知道:孩子丟下的食物總是比大人多。

第一道主菜上來了,玫瑰色的小羊排,用整瓣大蒜調味;配上嫩綠的豌豆,金黃色的馬鈴薯和洋蔥圈。「教皇城堡牌」這時候傾入杯中,色深味醇,薰人慾醉。

「後勁很強哦,」莫里斯說過。我們決定取消下午原定的活動,回家去泡游泳池。誰可以享用貝納的水上浮椅呢?丟個銅板來判輸贏吧。

乳酪產自鄰村巴農(banon),在葡萄葉的包裹下溼溼潤潤。接下來就是甜點;檸檬果凍、巧克力蛋糕和奶油卷,三種不同口味、不同內容的甜食裝滿了一盤子。又有咖啡,再加上一杯吉恭達(gigondas)產的葡萄汁。一陣滿足的嘆息之後,我們的朋友提出這樣的疑問:全世界還有什麼地方,你可以在這樣輕鬆愉快的環境下,吃到這麼好的東西?義大利!也許,其他的地方就難了。他們是習慣倫敦的,習慣倫敦過度裝潢的餐廳,餐廳裡少數的幾樣主菜,以及離譜的價格。他們說,在倫敦的梅飛餐廳(mayfair)吃一碗麵,要花比我們剛才這一整餐還多的錢。為什麼在倫敦要想吃得好、吃得便宜就有這麼難呢?在一陣茶餘飯後的七嘴八舌之後,我們的爭論有了結果:英國人不像法國人這麼頻繁上館子,因此每上館子,他們不只要食物,也要體面;他們叫整瓶整瓶不同的酒,他們要用水碗洗手,他們喜歡像短篇小說一樣冗長的選單。也忍痛付昂貴的帳單,好向人吹噓。

莫里斯過來問我們是否喜歡他做的菜。他隨便撕一張紙,坐下來算帳。「總共是這麼多,」他把紙條推過來,650法郎出頭。若是在倫敦,兩個人吃一頓像樣的午餐就要這價錢。一位朋友問他,可曾想過搬去交通比較方便的地方,例如亞維依,甚至梅納村?他搖搖頭。「這裡很好,我需要的東西這裡都有。」他預期自己會待在這裡,再燒上25年的菜。我們祝福自己身體健康,25年後仍能蹣跚前來,享受他的烹徵手藝。

回家的路上,我們注意到,美食加上週日,讓法國駕車人沉靜下來。腹內充實,又值假日,他們閒閒散散,不打算橫衝直撞。他們會在途中停車,走到樹叢裡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活動筋骨,甚至會對過往的車輛友善地點頭招呼。

明天,他會再度拿出神風特攻隊的精神,但今天是星期天,在普羅旺斯,人生是值得品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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