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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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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奈光著腳在陽臺的小桌上擺好他的早餐。清晨的涼意從磁磚直透他腳心。咖啡、太陽眼鏡、通訊簿。電話——一應俱備。天空湛藍有如明信片上的風景,眺望遠處山崗,只有淡淡的一抹雲輕飄在山尖。空氣中已逐漸散發著暖意。班奈脫下衣裳,讓陽光在他蟄伏了一冬的皮膚上運作。他遺傳了他母親的義大利人膚色,只要一個禮拜的時間,他就會被曬得像巧克力一樣。這一年一度的變容是他永遠不感厭倦的。不管醫學界所提出的警告,說什麼陽光的灼傷會令皮膚顯現出超齡的蒼老,但班奈卻比較喜歡經過陽光調理的膚色——管他有沒有皺紋哪!他挪動了椅子,以便坐在陽光直射的光影下,開始翻閱通訊簿,尋求伴侶。

他的情史遵循了一種喜歡保持獨身狀況的單身漢模式——連連不斷的關係,最後一個個都畫上了休止符。有時是善了,有時卻不——完全取決於生理時鐘逐步加強的運轉。

班奈來不得不承認這由生物本能掌握的局面。不過即使如此,一切有關於婚姻的暗示和枕邊細語,在兩情縮結的悅樂中,只要一想到孩子,班奈就像是一隻熱情奔騰的狗,被一桶冷水當頭潑下。

他認為——有時候他希望,這種情況會有所改變。但他總得先碰到一個女人啊!在這之前,一切可能維持原狀,以情慾和愛戀的混合體為導向。他—一檢視通訊簿上的姓名,不同的分手方式在他腦海浮現,仙桃淚眼婆婆,不過還是很勇敢;凱琳怒斥他有厭惡女人的傾向,還沒有長大;瑪麗·皮耶抓了個花瓶往他頭頂砸過來,或者是蕾秀?他記不太清楚了。總之,要找個能夠陪伴他度過夏日假期的玩伴,似乎沒有他想象得那麼容易。

他的手指在「s」的字母上停下,記起了兩年前為了一份工作而在倫敦停留一個星期的情形。一個髮色燦如陽光的女孩,在卡普業司餐廳用餐。他曾答應她要從巴黎打電話給她的。後來為什麼沒有呢?也許當時被瑪麗·皮耶糾纏得窮於應付吧?他略有遲疑。

遲到比永遠不做好些吧?他抱定了這一點,撥通了她給他的辦公室電話。

「早安,雷帝明影片公司。」

「請白素西小姐聽電話好嗎?」班奈輕啜一口咖啡,心裡倒滿希望對方告訴他說白素西已經離職了。在一家制片公司裡待了兩年,對於職業的期望已平淡如家常便飯了吧?

她可能已前往洛杉礬發展去了。也說不定她有了情人、丈夫和孩子。說不定她根本記不得他了。他賓士的思緒被職業性的招呼聲打斷了,接著他又聽到了點燃香菸和猛吸一口的聲音。這時他記起她;曾對他說過:每逢打電話的時候,她絕不能不吸菸。

「素西嗎?我是班奈。你好嗎?」

沉默。接著是吐氣的聲音。「說真的,滿意外的。」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說過要從巴黎打電話給你的……」

「你做到了嗎?」

「是的,嗅,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沒有打電話。我回到巴黎之後,有一位導播……」

「班奈,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素西,我是個工作狂,野心勃勃,夜以繼日地伏在辦公桌前面,由於睡眠的缺乏而兩眼無神,沒有時間去追逐生命中美好的事物,不像你一樣——天哪,我真是一團糟,一無是處。」

「你說完了嗎?我早上忙得很。」

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結束通話電話。於是班奈急急地往下說:「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我已改頭換面。事實上,我退休了。」對方沒有反應。班奈感覺得出來電話那一頭的人,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於是他利用了這大好的機會。「說良心話,我正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我此刻在摩納哥。素西,你一定會喜歡摩納哥的——氣候溫和,陽光充沛。站在陽臺上便可眺望海景,警察個個彬彬有禮。食物鮮美,居民和善。我們可以擁有絕妙的生活。」

「我們?」

「素西,我要招待你。我會代你付機票錢,把香檳送到你的床前,替你按摩背部,替你剝葡萄,你喜歡怎樣都可以。我答應你,一定把我最可愛的一面展示在你面前,細心而溫柔。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令人心動。」

「太棒了!你什麼時候可以來?」

「我沒說我要來。你怎麼知道我沒和別人在一起?」

「啊!我只是希望你還會保留機會給我,把安慰和快樂帶給一個孤獨的男人。倫敦的天氣如何?和平常一樣灰暗而潮溼嗎?這兒是華氏七十五度,大好的豔陽天。我正在陽臺上吃早點。」

「再說吧。」

他沒有停嘴的意思。繼續自吹自擂了五分鐘之後,她答應星期六早晨乘坐早班機抵達尼斯。班奈滿懷欣喜和期待,提醒自己要買鮮花,並充實冰箱。一天中剩餘的時間,他打算悠遊自得平躺在陽光上。

一個星期就在飽食終日的情況下飛逝。班奈去嘗試了另外兩家由裘裡安推薦的餐廳,發現它們都是頂尖的。他曾超過邊界,到義大利小遊一番,在精品店內消費。每天晚上,他坐在巴黎咖啡館的窗邊小酌一番,一方面欣賞遊行的隊伍。他越來越習慣於他身為富豪的角色了。原來一個人只要一夕之間,便足以習慣奢豪的生活。

本週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一通來自席莫的電話。他指示班奈星期六晚上留在居所裡,等著收取一份送給裘裡安的東西。席莫說這很重要。他本人當天稍晚時分會前來取貨。

最後,他用那一貫平板的聲調問班親可清楚了他的指示嗎?

班奈完全明白,他本來打算帶素西到路易十五餐廳去的。不過,在短暫的憤怒平息之餘,他說服了自己:陽臺上一頓簡便的晚餐後,再進入臥室,倒更足以顯示親切而私密的待客之道。他心想:先來些煙燻鮭魚,再來些鮮美的冷食,自異於都市風情。吃過乳酪和水果,使可藏身於枕蓆之間。一個女孩子還能有多大的要求?

星期六的早晨,一身黝黑膚色的他,儀容整潔地駕著賓士車前往尼斯機場。

他不需要去檢視班機抵達時間的看板,便明白來自倫敦的班機已安全降落了。那湧出機場大門,灰壓壓的人潮,個個脫離不了英國佬的氣味。他們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尤其是男人,其服裝更宣示了他們的社會階層——嶄新的巴拿馬帽,條紋襯衫,帶扣的休閒鞋,袋子裡鼓鼓地塞滿了免稅酒類。

他終千看見了素西猛烈晃動的手臂。她的裝扮猶如要參與一個午宴的盛會——貼身的黑色洋裝和高跟鞋。唯一能夠表達出她度假心情的,是一副窄框的太陽眼鏡。當他們互相親吻面頰打招呼的時候,她的眼鏡框和班奈的眼鏡框互相撞擊著。

班奈退後一步,微笑道:「你看來太完美了。」她的髮色遠比他記憶中的更為燦爛奪目,臉上的淡妝襯得她神采煥發。還有她的身姿顯示了努力運動的成果。比起兩年前那個愛笑的俏女郎,她看來毋寧更加精緻了。

她摘下太陽眼鏡,歪著頭看他。「你棕色的皮膚真是美得冒泡。不過,看見你,總比方才一路上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傢伙好多了。」

「是那個穿短褲的傢伙,是嗎?」班奈挽起她的手臂,一塊兒走向行李臺。素西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喀喀作響。

她點點頭。「他還問我喜不喜歡爬山。你相信嗎?我的意思是說,我像是個喜歡登山的人嗎?」

「素西,你看來好像是我的夢中仙女。」

「那是我的——那個黑色的袋子,」她伸手指向一個矮墩墩的袋子。班奈從行李輸送帶上一手抄起了它。

「素西,你的游泳裝備還挺重的。」

「你這種說法真可笑。我不得不帶一些來。法國的比較好。還有一頂帽子。太陽對頭髮並不好。」

班奈將袋子放在推車上。「我想我們可以到尼斯市區去進餐。在花市裡有個很不錯的小餐廳。」

素西對於賓士車和花市裡簡單的海鮮餐廳都感到相當滿意。她對班奈說,當天剛好是她補充蛋白質的日子,所以蚌蛤對她而言是好東西。她點了根菸,幹了一杯酒。她說她對健康嚴格控管,絕不在同一餐裡混吃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班奈悠閒地坐著,欣賞她進食飲酒、吸菸的姿態。她絮絮叨叨地述說著她過去兩年的生活狀況。

她的工作順利,已由助理升任為製作人。行頭樣樣齊備;包括了一具行動電話。此外,她還擁有倫敦一家最著名的運動俱樂部的會員卡,鍛煉出健美的身材。不過,在感情生活方面,她卻是一片空白。班奈又為她斟上一杯酒,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同情。

「素西,有什麼問題嗎?難道所有的好男人都結了婚?」

「更糟糕的是,」她皺了皺鼻子,說:「又都離了婚。整天在自怨自艾中度日。不知道有多少次,整整一頓晚餐下來,我必須一直聆聽他們陳述有關於前妻的悲慘故事。

接著,他們竟斗膽直接撲向你身上。簡直是畜牲。」

「太過分了,」班奈一面說著,一面欣賞著素西交疊的美腿。「別介意。騎士精神已經死了。喝完你的酒,我們去替你買一項全尼斯最招搖的帽子。」

素西瞪著他,說:「我還沒問你:你沒結過婚吧?有嗎?」

「我?」

「我的問題真蠢,」她露齒一笑:「沒人能夠擁有你的。」

他們手挽著手,倘佯在林蔭大道上。安格萊斯大道兩旁,著名的服裝店一家接著一家,誘使著飽餐一頓的人們進入揮霍一番。班奈對於購物的容忍性本來只有半個鐘頭的,速戰速決,但是今天他卻有些反常,跟在素西后面出入於聖羅蘭、亞曼尼等名品店,當她進入帝后試裝時,他是替她守護皮包的侍從;而當她出現在那些一味諂媚奉承的售貨小姐面前時,他又得擔任服裝批評和翻譯的工作。

有一次,素西穿了一套薄如蟬翼,好像由三塊手帕大小的布料做成的衣服出來。

「美極了!」一位售貨小姐用法語興高采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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