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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訪馬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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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個城市裡常常這樣興趣盎然地閒逛。充滿現代氣息的天際輪廓線上萬,不時地有護衛聖母院的金字閃閃發光。放眼望去,大海一望無際,盡在眼底。佛羅伊奧群島的景色輝煌壯麗,空氣溫暖熨貼。站在公路和大海之間的幾塊巨石的突起的邊緣上,我們讓全身甚至手指也全部張開,盡情享受這同印度夏天相仿的陽光。有一個人,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他正在遊蛙泳,除了頭上的橡皮游泳帽以外,幾乎全身赤裸裸。他的蒼白的身體映襯著深藍色的海水,隨著水波上下起伏,讓人感覺這彷彿還是六月,而不是已經到了十月。

海水輕輕地噬咬著海岸線,形成了一個綿長的小海港,或者小海灣,並不是所有的海港都擁有這樣令人慰藉的名字。麥德慕小海灣,連同那個不遠處同它極其相似的佛薩小海灣,它們都是如此的清爽,如此的熨貼,似乎可以喚回失眠者的久逝的夢境。我們的目的地是奧佛斯小海灣,這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店的老家,這家酒店有一個非常迷人的名字——佛弗。在這裡,我們被告知,我們能夠吃到那種新鮮得端到桌子上眼睛還會眨的魚。

沿著寇尼什大街一直向南走,就到達了奧佛斯小海灣。此時,我們已經離開了城市,進入一個小漁村。船隻停泊在一個緩坡上。兩個孩子正在擺放著亂七八糟的桌椅的酒店露臺上踢足球。一個樂觀主義者站在碼頭上,腳下放著一個插著繩子的箱子。他手裡拿著漁竿,細長的漁線在淺淺的水波間晃動。水面上浮著薄薄的一層機油,在陽光的照耀下,現出淡淡的五彩光暈。這是個洗灌日,當地洗衣店紛紛在屋子的正面結成花彩——用各種顏色的內衣做成的幌子,在耀眼的嫣紅、奼紫和翠綠的交織間,點綴著一個個神情嚴肅的女管家似的人物。為什麼南方洗衣服的方法更加色彩繽紛、絢麗奪目,而北方卻相對來說顯得蒼白淡泊呢?難道衣服的顏色,也像其他東西一樣,要受氣候的影響嗎?很難想象在曼徹斯特和斯卡斯德爾會遇到這樣的景觀,會有如此震撼的感覺和愉悅的心境。

在走過了這長龍陣似的內衣展示,經歷了頭暈目眩的感覺之後,佛弗酒店的內部便大大減低了對我們的誘惑。這是一個賞心悅目又簡單實用的房間,風格非常明確。顧客們都低頭忙著看選單,分不出心思來注意這種精煉純淨的裝修風格,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很明確——為了吃魚。

如果你在同一時刻說馬賽和魚——至少在法國南部——就會有人對你發出警告。在這裡,一提到魚羹,就會有一些魚羹烹調高手聞聲而至,圍攏過來,在你耳邊喋喋不休,直到你毫無異議地表示他或她所列舉出來的食譜是最好的為止。這裡有一份官方認可的正確配料表——《魚羹憲章》,在遍及馬賽的中等酒店大門外,你都可以看到這種憲章展示。但是,如果沿著海岸向南走幾海里來到土倫,你會發現,那張馬賽營業執照在這裡還不如一張停車票受到重視。問題的關鍵在於馬鈴薯。

在土倫,魚羹是有馬鈴薯做配料的;而在馬賽,如果烹調時將馬鈴薯加進來,就會被認為是褻瀆神聖。而在涉及到龍蝦時,這種分歧也依然存在。到底應不應該包括馬鈴薯?這取決於你現在在什麼地方。也許有一天,所有這些爭執必須由布魯塞爾的人權委員會來解釋,或者只能根據《米奇林手冊)或巴黎的法國內務部(其職責還包括人們的胃口)一次高下。到那時,我想,那種最好的、沒有任何爭議的魚羹,肯定是能夠敞開胸襟、坦蕩接受其他烹調方法和配料調變出來的那種。

在這裡,記住,首要的和最重要的,是魚必須保證絕對新鮮,它們必須來自而且只能來自地中海。(東京、紐約和倫敦的任何一家酒店,如果許諾說他們的選單上有魚羹,那他們一定是在撒謊。)你的食譜中魚的種類可以變化,但有一種是絕對不能不囊括進來的:伊豆觸,這種魚有一張非常令人恐怖的、也許只有它媽媽才會喜歡的醜惡面孔,在烹調中還必須保留這張醜惡的面孔,並且還要將它端到餐桌上。這樣做不是為了讓你做噩夢,而是為了讓你能吃到魚頰裡的肉,這是所有的部分中味道最鮮美的,伊豆融魚的其餘部分幾乎是空的。烹調高手進一步透露說,真正最美味的是能夠得到一對伊豆觸魚,將它們一起放在鍋裡,加以番紅花粉和大蒜等調料,用小火慢慢堡出來的湯。

魚和湯不能一起端到餐桌上來。湯要佐以薄的烤麵包片,魚要佐以「鐵鏽」,一種鐵鏽色的,用胡椒、辣椒和大蒜調變而成的醬。調料一端上來,便有一種氣味撲面而來,讓你立刻感覺出它的與眾不同,這是混合著香料和大海味道的辛辣味。這個程式複雜、歷時漫長的美食結果,以及這種敢吃大蒜的英雄舉動,無疑是不同凡響,甚至被認為是敢於同整個社會叫板,在這種意義上,我們自信那個下午我們是安全的,沒有引起後街那些搶劫強盜們的注意力——一股方向極其明確的氣味從我們的呼吸裡直射出去,那些妄圖有所舉動的小賊聞風喪膽,立即被衝出到一英里以外。

我們準備去探訪的那條後街叫帕納區,這是馬賽最古老的地區。其中最大的部分——有兩萬人——在二戰中被納粹炸掉,因為他們意識到這裡不僅是猶太難民的天堂,也是法國抵抗運動組織的據點。現在僥倖儲存下來的只有那橋峋的峭壁、狹窄的街道,它們中的大部分被流逝的歲月草草地掩蓋住了,另一部分則擠滿了骯髒破爛的房子。汽車極其少見,我們只看見過兩輛,一輛探頭探腦地從一條小巷子裡鑽出來,活像是一隻喪家犬。這條小巷子實在是太窄了,它對此手足無措,拿不準究竟應該向左轉還是應該向右轉,躊躇了一陣子,最後不得不退了回去。那第二輛之所以仍然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則是因為它那令人不可思議的停泊方式。

那時我們正打算穿過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房子,這小房子像一個單人房間那樣大,從開啟的房門一眼就可以將整個房間看透。房間的一側裝飾得很一般,鋪著地毯,擺放著桌椅,家裡的三個成員正坐在那兒看電視。房間的另一側被一輛擦拭得光潔、乾淨的雪鐵龍汽車佔滿。這不是車體很寬大的那種雪鐵龍,但是說實話,它的確已經足夠大了,它趴在那兒,穿過房門並極其小心地沒有碰到傢俱。我懷疑這車究竟在這裡呆了多久,為什麼呆在這兒,按理說,它應該在外邊跑來跑去才對。

我猜測,主人將這輛車停放在起居室內,是為了保證它的安全。在這一點上,我非常理解他們,因為我們已經被多次警告過,要十分小心我們危險的鄰居。馬賽,又一次失去了讓人忘記它狼藉的名聲的機會。孩子和年老的女人們被強迫呆在外面,並且還不能為他們如此這般的生活感到些微的恐懼。許多人家門窗洞開,其間有一家或兩家被改造成了小酒館或食品雜貨店。在這裡,我們面臨的唯一的傷害,是那隻隨時會從窗子裡飛進來的足球。然而,這更多的是讓人感覺到沉醉,而不是恐怖或是威脅。

我們來到一個小礦井的頂端,首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堆談玫瑰色的石建築群,這兒曾經是馬賽最古老的慈善堂,也是馬賽最雅緻的倖存物之一。它由皮埃爾-皮熱設計,建於十七和十八世紀,這個庇護所一度為馬賽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們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家園,大大地緩解了他們的失落和痛苦,從而被認為是一個建築的天堂:巨大的四方院子,大約長一百碼寬五十碼,四周環繞著一座三層樓、有連拱廊的建築,旁邊是一座富麗堂皇、氣勢逼人的小教堂,橢圓形的屋頂覆蓋其上。

實際上,無論這座建築的名字是什麼,它的早期歷史已經遠遠不僅僅是慈善意義上的了。馬賽十七世紀的居民——或者,至少是那些上有寸瓦,下有立錐之地,囊中不太羞澀的人們——驚恐於那些在街頭四處遊蕩的乞丐和流浪漢的數量,他們被認為是騷亂和犯罪的根源。很顯然,這個城市需要自己的防暴警察。防暴人員以一個警察和十個弓箭手為一組,穿上紅色的衣服,圍捕並鎖住那些不能證明自己是馬賽居民的人。這項活動在當時開展得轟轟烈烈,僅一六九五年,就有一千二百名男男女女被塞進這個慈善機構。他們在武裝起來的管理人員的監督下去工作,但是也被允許偶爾外出活動,或者可以在嚴格監督下為喪葬隊伍壯一壯聲勢。

法國大革命爆發時,這個慈善堂變得更加大慈大悲。幾個世紀過去了,它為那些暫時的奴隸們所提供沉痛的避難名單可以列出長長的一大串:老年人、窮人、孤兒、因城市擴張而流離失所的家庭、被納粹的黨徒們驅逐出來的背井離鄉的人們。然後,戰爭過去了,這座慈善機構的建築便留下來,慢慢地風化、傾頹。

此後,又花費了二十年漫長的時間才完成這個建築的修復,使它成為現在這種了無瑕疵的樣子。也許因為我們剛剛穿過那條侷促而陰涼的大街來到這裡的原因,當我們站在這個四方院子裡時,光和影給我們的印象竟然是強烈和難以抗拒的。這是一個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時刻,什麼話都不要說,只需要睜大眼睛,靜靜觀看。在這樣一個巨大的建築裡,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壓住了人類的講話,即使是三十抑或是四十個人一起散步,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也不過像是唱唱私語。這種寂靜,不是那種令人甚感敬畏的肅靜,而是使人倍感親密無間的安靜。寂靜環繞在我們身邊,有人告訴我們,這一天恰好是靜日,眾多重要事件和展覽會之間的季節性的休息日。不過,在這些辦公室中,我們還是發現了一個地中海考古學博物館和一個非常不錯的書店,在這裡,我們可以很輕鬆地打發排整個下午的時光。

我們掉頭返回港口,沿途經過了一個年代不太久遠的地方古蹟,紐約,一個有著西向露臺的啤酒坊,觀賞到了馬賽日落的壯觀景象。這一天實在是太短暫了,還有太多的東西我們無法欣賞到:因為天氣原因而失之交臂的紫杉城堡(這一天的天氣實在是徹頭徹尾的好);鱗次林比的博物館;隱藏在高樓大廈之間的數不清的老建築;大教堂(其中有一座由四百四十四根大理石柱子支撐);海洋酒吧,帕格諾馬里奧斯的各種社會名人曾經在這裡玩紙牌;拿破崙三世為他的妻子修建的法諾城堡;方濟各會修道上市場,這是馬賽最令人感興趣的地方。

儘管我們分給一個城市的一天少得像從一大桶酒裡只飲一小口,但是這一點點已經足以讓我們流連忘返。或許,馬賽就像一個舉止粗野、聲名可疑的老姑娘,但她仍然非常迷人。這個城市最令人難忘的,是它在現代化的醜惡與骯髒中點綴著的許多美崙美免的補丁。我是非常偶然地喜歡上了馬賽那獨立而又稍有些過火的性格的,同時尤其欽佩法國人在高唱《馬賽曲》和暢飲普羅旺斯開胃酒之間遊刃有餘的靈活性。

《馬賽曲)喚起了孩子們對故鄉的熱愛,這首萊茵河畔的戰歌誕生在斯特拉斯堡。當時,五百名義勇軍戰士從馬賽向首都巴黎前進,一路高唱這首歌,當他們到達巴黎時,歌曲已經變成了《馬賽曲》。(我認為,公平一點說,作為法國的第一歌曲,僅僅從題目上說,《馬賽曲》聽起來似乎要比《斯特拉斯堡曲》好聽得多。)

直到最近一些時候,保羅-裡查德,這位馬賽最著名、最輝煌的實業家——在教皇的祝福下帶領一千五百名職員來到羅馬——決定為他的茴茵香開胃酒闖出一條路。這個絕妙的主意並不是他首創的。一九一五年,阿維尼翁附近的排諾德釀酒廠生產的含有某種致命新增劑的苦艾酒被查禁,他們將產品轉向茴香開胃酒。但是排諾德釀酒廠並沒有發明茴香開胃酒,這種酒是由一名隱士發明的——各種傳說中都這樣交代。這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隱士,他發明了茴香開胃酒,還開了一家酒吧——當然是在馬賽。然而,最終還是保羅-裡查德,運用他卓越的宣傳天才和市場天才,為他的酒產品擬定了一份地中海家譜。他,也只有他,將這種產品稱為貨真價實的馬賽茴香開胃酒,他將這個片語擴充套件為一篇地地道道的文章。最後他的確如願以償。現在,這種酒每年都要賣出五千五百萬瓶以上。

這最後一個故事很形象地刻畫了馬賽的獨立精神。在過去的很多年中,絕對權威對此一直持嗤之以鼻的態度,這個權威在當年曾經是路易十六,這種輕蔑的態度結結實實給這個城市上了一課。長長的防禦牆被拆除了,曾經保衛馬賽免受海上侵略的城頭的炮口也掉轉了方向,瞄準了它的市民們,他們現在被認為是比海上侵略者更具威脅性。

我的的確確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然而它令我思索何以馬賽人至今仍然屹立在這裡,雖然國王早已不復存在,但反叛者卻永遠不可能被消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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