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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綠園藝和黑番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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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恩又在桌子上-一攤放了好多他的「考古發現」,不同的文明從我們眼前依次掠過。有羅馬錢幣,雖然經過幾個世紀的洗禮,其邊緣已略磨損,但依稀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影像。有一枚古錢幣更加模糊不清,只有通過上面那些稍稍清晰一點的字母「奧古斯塔斯-凱撒」方可確認。一枚古幣一面的影像是一個坐在酒罐旁的女人,一個用花崗岩雕刻出來的手指,和真手指差不多大小,顯然是哪一等塑像的一段殘肢。一塊深藍色鑲嵌完美的立方體。幾十塊赤陶碎片,上面殘跡斑斑,有的鐫刻著羅馬製造者的名字,有的只是留下了羅馬人那寬寬的大拇指紋。

「你如何理解這個?」吉恩大笑著將一個扁扁的幾乎成方形的瓷器從桌子另一端推過來。它比我的手掌還要小些,但仍能毫髮畢現地看到上面的一對裸體男女,非常完整。這也許是出於某種特殊的聲譽而製做的吧。著實痴迷地欣賞了一會兒性感雜技表演,這是一句羅馬的葷話。難道這是在某種情況下生產出來的陶瓷盤子的一部分?還是按那個時代所特有的風格製造出來的比較講究的日常裝飾品?還是當有鄰居前來用餐時,任何一個羅馬中產階級家庭都可以隨意擺放在桌子上的餐具?

我手裡拿著這件陶瓷,心裡狐疑不安,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漸漸生長起來。此時,窗外正是那個行進的現代世界:電線杆,停放著的小汽車,柏油碎石路。那些人就在我們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生活了幾千年,留下這些文物,讓我們能夠放進博物館裡:無論是藝術品還是普通物品,總是魅力無窮,有時甚至是美妙絕倫的。二十世紀所遺留下來的東西——黑糊糊的塑膠和廢鐵堆以及各種各樣的核紀念品——是否也能歷經歲月的洗禮並保持同樣的趣味?這的確讓我難以想象。

我問吉思他何以能在別人所忽視的地方找到一些出神人化的東西。「用園丁的眼睛。」他說。園丁的眼睛要透過土壤看到背後的本質。我知道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但是他卻執意說就是這麼回事。對他來說,業餘考古只不過是一種嗜好。

吉思的工作就是和蔬菜打交道。無數個星期六的上午,他到阿普特市場他的攤位上出售他的產品。全部使用生物方式——就是說,絲毫沒有使用過任何化學物品:沒用過農藥,沒用過除草劑及有刺激作用的助長劑,沒有牽著大自然的鼻子走的愚蠢行為。我告訴吉思,我曾在加利福尼亞一個店裡——可能叫蔬菜時裝用品店吧——看到賣的番茄是方形的,這給冰箱儲存帶來了極大方便。他聽後什麼話也沒說,但他的表情彷彿在說,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堅持在自然條件下種菜已有好多年了,遠比現在好些人將自然當作時髦的舉動早得多。那些熱情洋溢地倡導回到土地上來的文章勾起了他的憤怒,他說,真正的園丁,是永遠不會離開土地的。有機生長的糧食重新受寵,使他嚴然成了法國蔬菜業的領袖人物。他是暢銷小冊子《關於洋蔥和大蒜》一書的作者——這是我看的第一本關於糧食的書,其中還有一條關於如何預防吸血編幅的提示。他剛剛完成另一本關於番茄的小冊子,現在,他感到自己有責任為大家多做點菜園工作。他會為你設計菜園,教你怎樣儲存蔬菜,並如何使你的菜園錦上添花。如果你很客氣地邀請他,他或許會移駕屈尊前來與你共享園子裡的果實。

最讓他感到自豪的客戶是阿倫-杜卡斯,這是目前在巴黎最受歡迎的廚師長,已獲得六枚米奇林星章。杜卡斯在巴黎有一個三星級酒店,在蓋特卡洛還有一個,在普羅旺斯的穆斯捷-聖-瑪麗又剛剛建起了第三個。就是在穆斯捷,吉思規劃並栽種了可讓這位烹飪王子一展身手的菜園,裡面不光充斥著豌豆、黃豆和葛營等大陸貨,還有現代家庭所急需的、某些古老得幾乎被遺忘了的蔬菜。

這些菜種都是他從全國各地蒐集來的,有的是他偶然在野外碰到野生植物採摘來的,有的是在被遺棄在雜草叢生的菜園裡倖存下來的。他總愛和其他園丁聯絡,尤其比他年長很多的,他們送給他種子,這些種子是他們從更年長的園丁那裡承襲下來的。他經常研究古書,如一八九o年出版的威爾墨林的《萊園植物學》,書中詳細描述了我們的祖先們曾經品嚐過的各種蔬菜。通過這種方法,他重又發現了與歐洲彷彿有著較遠親緣關係的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芳香植物,我認為這會有很好的前景。

說到番茄,人們腦海裡立刻就會出現那熟悉的形狀和外表。但是我在這裡看見了一個黑色的番茄,或者其顏色取決於你觀察的角度。從某個角度看,它呈現出深紫色,和茄子的顏色沒有什麼兩樣。可它口感鮮美,可能比紅色番茄更醇厚些。它色澤泛青,視覺效果暗淡而富戲劇性。我想,這肯定倍受那些不善於裝點白色的大盤子和五顏六色沙拉的廚師長們的青睞。如果幸運,黑色番茄或許會把方番茄排擠出市場。

我最後一次見吉恩是在肖蒙園藝節上,他正在那裡搞展覽。他規劃好了一個完美的菜園。在實際操作之前他在一塊膠合板上做了一個比例模型,先進行一次園藝設計圖形教育。

在一個四平方米的地方佈置了多種各類植物:草藥、花類蔬菜、果類蔬菜和根類蔬菜。每一平方米都有一個整齊的小疆界,用矮小的黃楊樹叢隔開。小砂礫路組成一個十字把這四平方米等分開。在中間,也就是小沙礫路交叉處,有一棵樹,一棵一九五六年冬天凍死的老橄欖樹,吉恩把它找來了。在最遠的那邊便是,一個用陡峭的尖頂遮蓋著的惟妙惟肖的菜園模型。

各式各樣的成分以更小的模型在主區內展示。用不同顏色的薄紙做成很小的紙束一行行地排列著,表示不同的蔬菜;一層沙礫表示道路;用細樹枝表示樹;菜園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如同高盧對聖約全書那樣,追求整潔、條理、對稱。讓這位法國人在這偉大的野外活動中充分發揮吧。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組織好,然後是食用方法。菜園能滿足兩方面的要求,既美觀又可在晚餐上享用。

我不得不承認這正是我所要的菜園。所以我請求吉思,能否給我們設計一個這樣的菜園——樸實無華,和大手帕差不多大的一塊地,我們將其變成黑番茄和綠蕪菁的家園。

他說從紐約回來後願意考慮我的問題。他和他夫人將在紐約呆一星期。這是他們第一次去美國,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為他們買了一張曼哈頓的地圖。在他看地圖的時候,我在猜想,哪些地方他可能感興趣。

可是你能讓一位第一次到紐約的職業園丁去哪裡遊覽呢?中心公園顯然是應該建議的,其面積之大一一幾乎是摩納哥公國整個面積的兩倍——定會給吉恩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我也擔心,他那園丁心靈會被公園的雜亂無章所傷害。道路曲曲彎彎,順其自然沒有一條直線,樹木繁蕪,缺乏總體規劃。他還必須接受不得在公園內製造公害的忠告,從不易消化的熱狗到穿滾軸鞋的小流氓。不過我覺得他可能會喜歡紐約一些崇尚自然的做法。沿著公園大道兩邊有春季栽種的花草,有百萬富翁屋頂花園裡的空中樹林,其高度坐在車裡剛好能看得到。

就蔬菜而言,他會發現比他以前見到的蔬菜個兒要更大,更有光澤,數量更多。而且從來都沒有淡季。他會將自己第一次暴露給韓國人的蔬菜水果店。這些店似乎已接管了曼哈頓的蔬菜水果生意。不幸的是,經過與同行專家們交換意見,儘管我喜歡韓國思想,一個普羅旺斯人在缺少共同語言的情況下,討論嫩葫瓜的優點未免讓人覺得可笑。

最後,我決定只提一個建議。如果吉思想看一看開發中的綠色植物,一些嚴肅的綠色植物,證券交易所便是一個好去處。

他看著地圖,驚訝地搖搖頭。對地圖上曼哈頓準商業區那對稱的小格困惑不解。

「我從沒想到會這樣有邏輯性,」他說「這樣容易。」

「還很有趣,」我說,「非常有趣。」

「不過,和普羅旺斯相比,這裡的節奏快得驚人,每個人都急匆匆的。」。

「為什麼?」我聳聳肩,有時,這是唯一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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