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像我一樣,有著邏輯思維、天性放縱,而且良知動不動就處於冬眠狀態的話,恐怕難以忍受人類口口聲聲說的「中庸節制」。
說到這點,他們總是道貌岸然,批評這個不能過度、那個不能沉溺中不但要節食,還要禁慾、剋制自我、實行灌腸、早餐之前洗冷水浴,而且不忘拜讀有益道德修養之書。你一定體驗過這些,要是加州友人來訪,那就更糟了——他們會跟你-嗦個沒完。
就我自己而言,我的原則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去幹涉別人。若是你選擇的是禁慾修持之路,我只能混——悉聽尊便,少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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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世間到處都有偽君子。人類一方面刻意地棄絕享受,另一方面卻對酒愛不釋手。說來,人最愛喝酒了——在我抵達這個家後不久,就發現堆積如山的空酒瓶。
喝酒很少是個簡單、自發性的過程,總是和時間有關。我不知注意到多少次了:每每有人提議喝一杯時,其他人第一個反應是什麼呢?低頭看錶。好像時間和口渴有關似的。在一致讚許之前,還要裝出有一點勉強的樣子,接著再以國際時差借題發揮:「在地球表面,無論何時都有人在啜飲加冰塊的烈酒。」這麼一說,似乎就萬無一失了。
然而,人類還是不厭其煩地編造喝酒的藉口。如果要開懷暢飲、發抒一下自己的野性,我從來就不需要替自己解釋,立即欣然加入。
人類非喝不可的場合還真多,舉凡生日、婚禮、守夜、迎新年,或是岳母辭世,乃至於拿破崙愛馬的忌日等,各種藉口層出不窮,令人咀為觀止。我還見過有人以看到第一隻杜鵑為由,飲酒作樂的呢。
然而,依我的經驗,最無聊的藉口莫過於「品酒」。為什麼呢?明明貪杯,卻以「增廣見聞」為名。請繼續讀下去,然後自行判斷,看是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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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件的主角是一個身材短小、有著o型腿的傢伙,一整個口袋都是開瓶的螺絲錐,仰慕者皆稱之為「靈鼻葛斯東」。他提供當地居民自家葡萄園釀的酒,而且總是說,只獻給少數的品酒行家。只要是餡媚奉承的話,他們一律照單全收。而且,家中便不虞缺酒,省得去他的葡萄園,被灌了幾小時後,再東倒西歪地開車回家。
有一天葛斯東居然說服主人敝開大門,提供場地,以進行「品酒大會」,嚐嚐特選美酒。真不知道葛斯東是怎麼辦到的,大概是拿什麼賄賂主人吧。於是,各方好友都在邀請之列,準備於午時十二點「開飲」,還有——不要忘了帶支票簿喔。你瞧,原來葛斯東打算把行將上門的顧客灌醉,讓他們迷迷糊糊地訂這些昂貴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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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斯東提早到達打點一切。正如前述,他身材短小,唯一的特殊之處是鼻子。他忙進忙出地陳列他那些「寶貝」,
那副焦躁不安的樣子,有如找不到愛馬的騎師。
擺在桌上的是:一排酒瓶、一列金魚缸似的酒杯、為那些垂涎三尺的人準備的紙巾,還有-些小桶子,以供品酒後吐掉之用。然後,他亮出開瓶的螺絲錐,這真是隆重壯嚴的一刻。他開啟瓶子之時,輕聲低吟:「每一瓶都是上帝的奇蹟。」接著、拿著瓶塞衝進廚房,在女主人的鼻子下方搖晃著。那時,她正忙著準備食物。主人也放下削了一半的鉛筆,助她一臂之力。很快地,飯廳就像是村裡節慶時出現的點心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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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癮必定有助於守時的觀念。我之所以這麼認為,因為午時-到,這些美酒的「學習者」已經全員到齊了。大多數是老面孔:沒有天份卻想當水彩畫家的愛洛依絲、在溪谷上方養殖蝸牛的女人和她的文夫——一個飲酒成癖的落魄作家、從蘇格蘭來此避難的安格絲、當地的村民萊兒和吉姆,還有天生長著酒糟鼻的英國紳士查爾斯,他專事名酒買賣可說是個品酒行家。換句話說,這些人代表著當地社會的渣滓,迫不急待地想-嘗今天的第一杯酒。
外頭烈日當空,因此我決定待在屋裡,躲在桌下蔭涼處,希望得到出奇不意的賞賜。
女主人在廚房忙得團團轉、她準備的美食有餡餅、義大利蒜昧香腸、各式口味的水果塔,以及乳酪。過去經驗告訴我,酒一入口,手就不中用了,因此食物常從指尖溜下,在桌下守株待兔,必有所獲。然而,為了吃到一口美食,我也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我不得不聽那些最荒誕不經的話。自從我放棄電視以來,耳根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一開始,眾人懼寂,葛斯東一人唧唧喳喳地講述品酒的規則,強調味蕾的準備工作,以品嚐出微妙的滋味,還要注意鼻孔的關鍵地位,以及一些有的沒有的廢話。之後,是一陣短暫的肅靜,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凝視自己的酒杯。
突然間,一聲巨響,把我嚇了一跳,以為排水管爆裂了。
這簡直是牛飲,大家無不咕嚕咕嚕地喝,用盡全力拉長那吸吮的聲音,然後啐一口到小桶子裡。真是難登大雅之堂的舉動。就我所知,有些小朋友沒這麼粗野,就很丟臉地早早被父母送上床。然而,這群人似乎頗自鳴得意,那短小的葛斯東口口聲聲稱道他們品酒的技巧已經「出神入化」了。我敢說,只要有人在品酒,這個葛斯東還是會用-樣的話來讚揚。
依我的淺見,推銷員的都誇獎實在是天底下最虛偽的語言。
又是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仔細一聽,吐啐之聲此起彼落。然後是長長的漱口聲,接著那位專事名酒買賣的英國紳士查爾斯開始發表高見。
「嗯、黑莓、松露、幾種香料,還有一丁點兒鼬的氣味。哎!
實在是難以形容。不過——」這話博得滿堂彩,你可察覺大家都醉了。接著查爾斯又以人來比喻酒。
「就如小孩子熬夜——似乎太早了些。」
「但是,」短小精悍的葛斯東站了起來,尖聲說道:「這酒可說早熟得好。不但身軀已經長成了,還有腳、肩膀、膽識,更是系出名門,有著受人警畏的品格。此外,還有企圖心呢。」說著說著,又幫大家倒了-杯,其他的鑑賞家也加入了這場唇槍舌戰。
這些人分成兩派,法國人設法鞏固自己的陣營,並把那些英國紳士團團圍住,進行-場有趣的言語大攻擊。查爾斯想要侮辱對方,卻讚揚起法國波爾多灑來,這種錯誤好比把球投到對方的籃框裡,長他人氣焰,滅自己威風。茱兒和吉姆暗自竊笑,並問這昏了頭的查爾斯,今年英國溫布林頓的葡萄收成如何。接著,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此是,愛洛依絲從恍惚中回到清明,說道:「這酒最奇待之處,就是有著一點灰燼的氣味。我可以感覺出這點。像我們藝術家這麼敏感的,才得以判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