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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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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完蛋?蕭先生?」

「也就是失業了!威肯森先生!」

「我瞭解。除了這樣毫無助益的評語,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威肯森先生,過去九年來,你知道得很清楚,公司的業績與獲利大有成長。這是我們表現最好的一年。我們只剩九十天可以打拼了,沒理由懷疑我們達不到預估的數字。你想要新聞稿嗎?如果你們對廣告業夠了解的話,我們就無須每個月做無謂的交叉詰問。」

威肯森先生的聲音變得有些裝模作樣,這樣的姿態是專業人士避免爭端的方式。「我想,現在大家對於廣告業都有相當明確的瞭解。更多的謹慎,更少的猜度,會讓世界更美好。」

「狗屎!」賽蒙掛上了電話,菸灰掉落在他的褲子上。他站起身,看著窗外的廣場,向晚的陽光映著泛黃的樹葉,為其染上一片灰濛濛的金黃。他試著去回想廣場在春天及夏天的模樣,卻發覺自己從沒注意過。他從來沒空看窗外。他的生活總是花在觀察屋內的人、關懷屬下、安撫客戶及忍受威肯森一家人與主管會報、財經記者上。不難理解,卡洛琳為什麼怨恨這些人。但至少,她還擁有花錢的樂趣。

自從他洞悉婚姻的錯誤,就不再多加思索有關婚姻的種種。從秘書搖身一變,成為有錢人的老婆,令卡洛琳改變許多。或者可以說,她還是同樣的人,只是換上了一身裝飾的外表。現在,一旦付出了贍養費,一切都結束了。如同恩尼斯在他最快樂的時刻所戲稱的,他現在又是個單身同性戀者了。

賽蒙穿過大廳,在客廳抽完了他的煙。有人曾經告訴過他,在空屋裡抽哈瓦那雪茄的滋味,使雪茄的價值增添了好幾千元。真是個潛意識的廣告。他把還冒著煙的菸蒂丟入壁爐,回到了廚房。

他找到了那瓶派翠斯,輕柔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享受開瓶的儀式:利落地剝除封錫,再慢慢、平衡地拉開長長的軟木塞。真是一瓶好酒。如果你夠幸運的話,可以用一千英鎊的代價買到一箱。經營葡萄園,真是項不賴的工作,不必向客戶提案,也不會碰到城市裡的白痴,沒有董事會,只有幾公頃的砂礫地與泥地需要整理,以及年終的釀酒期。他把瓶子對著光,將濃稠的漿液倒入玻璃杯中,直到見到瓶口的沉澱物。即使在手臂之遙的距離,醇酒的濃郁芳香依然清晰。

他才剛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就聽到恩尼斯在前門以男高音唱著「泰迪熊的晚餐」。賽蒙笑了。恩尼斯顯然是贊同他離婚的,看得出來,自從卡洛琳離開這個家以後,恩尼斯開心多了。

「好了!」恩尼斯一面放下采購的袋子一面說:「哈洛德的美食廣場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簡直像個動物園!裡頭全是穿著球鞋、運動衣,帶著下垂臀部的人,幾乎聽不見英國人優雅的聲音。那些可憐的男孩,在櫃檯後面跑來跑去。我自問,悠閒雅緻的生活哪裡去了?不過沒關係。我買了夠煮一頓簡單晚餐的東西就溜之大吉了!」

他脫下外套,套上了長長的圍裙,開始把東西從袋子裡取出來。「我想先做一道涼拌沙拉,再放上幾片肥鵝肝,然後是你最愛吃的。」他取出一大塊羊腿,「加上大蒜與小菜豆,最後……」他拿出兩包東西,「再來一點布萊烈沙瓦林(brillat-savarin,乳酪名)及一些小起司。」

賽蒙說:「這樣再好不過了!」他開啟冰箱,取出一瓶香檳。「你會打破一生的慣例吧!」

恩尼斯從他正在剝著的大蒜抬頭看著賽蒙說:「只要一小杯為廚師助興。」賽蒙拔開軟木塞斟了兩杯酒,恩尼斯放下了手中的刀子。

「乾杯,恩。感謝你所做的一切。」他的手揮向堆在牆邊的打包紙箱。

「親愛的,以後就是海闊天空了。你不會捨不得離開的.你在這裡從沒有覺得自在過。」

「我想是的。」

這兩個男人就這樣杯酒對飲。

恩尼斯說:「咱們的褲子好像與這個夜晚不太搭調,根本配不上這醇酒。」

賽蒙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菸灰,開始擦拭。

「不,不是這樣,你愈擦,愈讓它深入褲子,而不是把它清除掉。咱們的裁縫師會怎麼說?上樓去換下來,交給我,我明天會處理。」

賽蒙拿著他的玻璃杯,步上了寬闊的階梯,進入設計師所稱的主臥室。當他走過更衣室擺不下而擺放在外面的衣櫃,聞到卡洛琳使用的淡淡馨香縈繞不去。他推開衣櫃的折門,衣架已經散亂一地,堆放在喬瑟夫、麥克斯麥拉(maxmara)及聖羅蘭購物袋旁,這些都是騎士橋半數精品店所遺留下來原本體面而今皺成一團的紀念品。一雙鞋跟鮮少磨損的香奈兒褐黑色的鞋子,側躺在角落邊。她為什麼沒有帶走?賽蒙將鞋子拾起,發現其中一隻鞋跟的皮面有個小小的割痕;竟然為了這幾乎看不見的援疵,扔了這價值二百五十英鎊的鞋。

他把鞋子放回去,脫下衣服,放在四柱大型臥床上。這床對卡洛琳的新家而言太大了。他胡思亂想,不知未來誰會是這床的主人。他一向痛恨這該死的東西。它的褶邊裝飾與巨浪般的床簾,讓他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設計師閨房的侵入者。不僅如此,整個房子都讓他有這種感受。

他走進浴室,在全身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一個手握玻璃杯的中年男子。天啊!他看起來比四十二歲還老。疲憊的眼神,嘴邊深深的皺紋,一邊眉毛現出一絲灰色,他筆直的黑髮髮梢也漸趨銀白。如果他再不努力,只是偶爾打打網球,再過幾年,他就會變成梨型身材的糟老頭。他收小腹,一口氣從胸腔撥出。對,就是這樣。未來十年,都要保持這樣的身材。少吃少喝酒(什麼都要少),多上健身房。無聊!他撥出氣,喝完了香檳,不再看鏡子,走進淋浴間,就這樣讓水柱打在他的背上,整整十五分鐘。

當他把自己擦乾後,臥室的電話響了起來。思尼斯說:「‘cheznons’開了,半小時後,我們就可以開飯了!」

賽蒙穿上老舊的褲子及一件布邊有些磨損的絲質襯衫(卡洛琳好幾次都想把它扔掉),光腳下樓到廚房。鋪了瓷磚的地板冰冷而光滑,這種感覺令他聯想起很久以前在炎熱地帶度過的假日情景。

恩尼斯在桌上擺了蠟燭及一盤裝滿白色玫瑰的淺碟子。賽蒙的座位旁擺著一盒巴特加雪茄(partagas),還有一支雪茄刀。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由房間盡頭的喇叭傳來,靜靜流瀉。賽蒙覺得自己神清氣爽,而且餓壞了。他從冰箱中取出香檳。

「恩?」他舉起酒瓶。

恩尼斯在倒酒時發現賽蒙光著腳。他說:「我可以看得出來,我們今晚的心情很波西米亞,好像碼頭的流浪漢,不是嗎?」

賽蒙笑著說:「如果卡洛琳在,肯定會發瘋!」

恩尼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自己的酒杯。他說:「麻煩的是,你的一生都是花在會發瘋的敏感人士身上。像是神聖的主管會報、客戶、城市裡的小人物,掌管創意部門的後青少年期小傢伙——那個小子每半個鐘頭就要到男廁一趟,回來時就會流鼻水,他以為別人都沒有注意到。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這些人都麻煩死了。」他試著啜了一口香檳,看起來有些輕蔑的樣子。「當然你是不會注意的。」

恩尼斯放下杯子,開始調變沙拉醬,他的模樣彷彿是在懲罰它們似的,把橄欖油跟醋使勁地打,直到幾近發泡。他把小指頭探入碗中,舔了舔,「美味極了!」

「嗯,這就是工作,你無法預期自己喜歡每一個共事的人。」

恩尼斯把粉紅色的肥鵝肝切成細細的一片片,並將其放入已在爐上加熱的鑄鐵平底鍋中。

「我不會讓他們掃了咱們共進晚餐的興頭!」他把醬汁倒入沙拉中,並且以敏捷靈巧的雙手快速地攪拌。他擦拭了自己油膩的手指,再抽空瞥了平底鍋一眼。「你知道嗎,如果鍋子太熱的話,鵝肝可能全部消失,全融化了!」他把沙拉放在兩個碟子裡,等到鵝肝周圍開始冒泡,立刻將鍋子移開火源,將柔軟的鵝肝片放在鋪好的萵苣葉上。

賽蒙嚥下了第一口晚餐,萵苣清脆而冰涼,鵝肝溫暖而口感豐富。桌子對面的恩尼斯,眼睛半閉,以欣賞的神情深深嗅聞,研究著美酒。

賽蒙問:「可以嗎?根據書上寫的,我們在吃這個的時候,應該要搭配索泰納(sauternes,法國索泰納地方產的白葡萄酒)。」

恩尼斯在回答之前,將酒含在口裡,然後說:「真是如在天堂,我們別把它送回去了!」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進食,直到結束。賽蒙以麵包抹乾淨了碟子,癱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幾個月來,我從來沒有像這般享受過。」他慢慢地喝了點酒,嚥下前在舌尖稍作溫存。「新家的廚房是什麼模樣?」

「很可怕!」恩尼斯開始切開羊排,「簡陋而全是塑膠材質的裝置,正好合適不喜烹調的侏儒。出租人還頗引以為豪,她說,是特別設計的,我說,為什麼目的而設計的,一個人的電視晚餐嗎?」

賽蒙在盧蘭門租了一間短期公寓,因為它就在離辦公室不遠的街角。他幾乎看也不看,因為車子等著接他去機場。真是人間煉獄!這只是他在找到可以生活的空間之前,可以睡覺的落腳處。

「恩,不會太久的,只要有時間,我們再找其他公寓。」

恩尼斯端上鮮嫩多汁的羊排。「好的,我不會緊張的,我瞭解你。像個空中飛人似的,未來去去,一下紐約,一下巴黎,一下杜塞朵夫,急急忙忙,怕趕不上飛機,脾氣就火爆起來。等你在倫敦時,枯燥的會議一個接一個。」恩尼斯喝光了酒杯裡的酒,又斟了一些。他傾身向著燭光,臉頰絆紅。「你知道的,他們在辦公室裡一點也不在意。」

「你在瞎說什麼?」

「他們一點也不在乎你。他們只在意你能為他們做什麼。他們的新車、他們的紅利、他們愚蠢的權力遊戲——我聽說喬登前幾天就大發議論了半小時,只因為客戶的車泊在他停車場的車位上。你可以想像得到有人這樣告訴他的秘書:‘如果事情沒有馬上處理,我會跟賽蒙提這件事。’真可悲,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他們全都像小孩。」

「我以為你不會讓他們壞了我們晚餐的興致!」

恩尼斯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說。「還有另一件事。就是休假的事。辦公室裡有三百個員工,今生只有一個人沒得休假。」他伸手取過酒杯。「如果你猜得出他是誰,就再讓你喝一杯。」

賽蒙探出他的酒杯。「我!」

「就是你!難怪你看起來病慪慪的。」

賽蒙記起自己在鏡中看到的身影。什麼時候是他最後一次放了幾天假?最起碼是兩年前了,當時他和卡絡琳還假裝維繫著有名無實的婚姻。當時他是寧可回到辦公室的。

恩尼斯將盤子清理乾淨,把乾酪放上桌。他說:「也許是因為酒後吐真言。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喚我嘮叨鬼!反正我也不在意。你需要放個假。」他在乳酪上攪了攪。「每一樣都來一點?」

「我不知道,思。我現在諸事纏身。」

「放手讓喬登去處理。他會相當樂意的,至少他可以使用你的停車位。」恩尼斯將乳酪放在賽蒙面前。「吃吧吃口乳酪吧,閉上眼睛,想著法國。你總是說你有多麼喜歡它。開著車,直驅南部。」他豎起頭,對著賽蒙微笑。「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嘲笑只工作不玩樂的人?」

「是的,恩,那讓你富有。」接著他吃了一口乳酪,想起法國南部。那充滿誘惑的南部,有溫煦的陽光,輕柔的空氣,還有薰衣草飄香的星空,而且沒有主管會報。「我要說,這的確相當誘人!」

恩尼斯彷彿辯論得勝地說:「那麼,就儘管躺著,盡情享受吧!這就是誘惑的意義。」

賽蒙伸手取過杯子。「也許你說對了!」酒在他的口裡顯得溫暖滑潤,他感到舒適而放鬆。他對著恩尼斯露齒而笑:「好吧!我投降了。只是放幾天假,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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