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康諾這家旅館中,幾個我想要綁架回家的人當中的一位;但是,將他和他的另一半-一也就是那位酒侍——拆開來,可就不對了。這人無疑是我見過的酒侍中,最傑出的一位。他對付起成堆的碟子和滿溢的杯子,有雜耍藝人的身手;光是這一點就叫人難忘了,但是,真正使他凌架在二流侍者之上的,是他腦袋後面那第二雙眼睛。我另外也懷疑他有心電感應。
他不斷在兩個房間內來回巡視,一見哪裡有乾渴,便立即趨而滅之,即使是幾近於無形的訊號,也逃不過他的法眼。略抬一下手指頭,甚至抽動一下眉毛,就可以再叫來一巡酒了。你不需要再講一次原先點的是什麼,他記得你喝的是什麼,也好像知道你多久會喝完,所以,他那巡視路線安排得剛好能在你喚下最後一口酒的時候,走到你揚眉示意的範圍之內。
這裡的酒,就是酒該有的樣子——份量適中,杯子實用,沒有花哨的裝飾、下酒配的是特製的馬鈴薯條,都是當天在旅館廚房現做的。在你周圍流轉的話語,皆輕抑平和。沒有音樂。沒有商務聚會。一派平靜,生活美好,這個晚上唯-一個重要問題,就是要決定晚飯吃什麼。
有個人打扮活似剛從外交使節團休假來此的樣子,從餐廳那邊走了過來。他遞給我們選單,還有一份皮面的酒單,厚得像一本短篇小說;然後他悄悄離開,留我們安安靜靜在諸多法式暨英式正統佳餚當中,挑選我們要點的菜餚。他回來的時候,我的酒單也正讀到進入高xdx潮的那一章:陳年的紅酒打破了300英鎊一瓶大關。我回到第一章,點了我們要的酒。
康諾這旅館內有兩家餐廳;有關這兩家餐廳一直有些爭論,而且還不脫精英意識;那就是這兩家餐廳,哪一家才是這世界的中心。旅館本身自然非常明智,絕不沾惹這類爭論;但是,有些人會告訴你,在炭烤廳你才可能看見一些產業界的巨頭,還有聲名比較好的政界人士,特別是在午餐的時候。在大間的那間餐廳中,和你作伴的則是稀鬆平常的女公爵、百萬富翁,都是些沒有國家大事之累,也沒有一國產業健康之慮的人。我們自然是選擇加入這些沒那麼正經的顧客群中。
我們離開酒吧時,沒有任何人跑來提醒我們,喝的酒是不是該籤個帳或是付清;至少不在此時此刻。康諾的住客不必出手管吃喝上面的小帳目。吃喝完畢,你儘管起身就走。沒人會在你後面揮著帳單追你。你總會看見它的,就是你住期終了要結清的時候。在那以前,帳單是人家的事,不是你的事。
不需多久,你就會習慣這種貼心的作法;還有人告訴我們,有位康諾的長期住客,有一天晚上決定到史考特(scott)那家飯店去吃晚飯;那飯店就在街那頭。他用餐完畢之後,向領班道了晚安,便離開飯店,沿芒特街慢慢踱回旅館,準備上床睡覺。而一路上在他背後都跟著一個影子,小心地和他保持一段距離,身上還帶著一份帳單。帳單交給旅館,作該做的處理,始終沒麻煩到這位客人。
倫敦可能有比康諾時麾的吃飯地方,但是很難想象有哪裡比康諾還要舒適了。康諾那裡的桌位間隔很寬,佈置得美輪美免,裝點有花朵,大大的包廂式座位燈光非常柔和——所有你在貴得不得了的餐廳裡應該找得到的東西,它一應俱全。但我們沒想到,它還有這麼一批迷人的服務人員。從總管,到推烤牛肉餐車到桌邊給客人檢查的小弟,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恍若我們是他們等了一輩子才等到可以服務的一對貴客。他們可不只是專業水準一流,他們還很親切;有許多豪華大飯店可是隻顧著豪華,而顧不了親切的。
而食物呢?在紙上告訴你那裡的東西有多好吃,未免不夠仁慈。現在有一批大廚——像是莫西曼(antonmossiman)、拉德尼斯(nicoladenis)、羅赫兄弟(rouxbrother)——在英國的名氣之大,已可媲美波庫塞(bocuse)和三胖子(troisgros)在法國的名氣。康諾的大廚算不上是這一流的知名人物,但是,他的烹任超凡入聖,我們吃的頭兩道菜就沒得挑剔。
接下來就是暫停一下,進行換第二張桌布的儀式。我太太和我自認為不是世上最通通的吃客;我們朝後靠的時候,桌上不過有幾粒麵包屑罷了。但他們將這些全都撿起來,然後重新鋪上一張乾淨的純白桌布,杯子、瓶罐和盤碟,也都以輕巧到極點的動作換新;這樣這一餐的最後一部分,才能在纖塵不染、平整光滑的桌面上用完。這是件小事,非屬必要,但是非常窩心,正是康諾之所以有別於一般旅館的不凡之處。
我們用過乳酪、甜點和咖啡。這時,有個人在某個地方準備好了我們的帳單,以防萬一我們要埋單;但是,我們運用顧客的特權,看也不看,留待結算日再說。
上樓到了我們的房間,床鋪兩邊已經鋪好了兩塊亞麻踏墊。上面繡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你在上床時才看得出來的:「晚安」。第二句話則要從反方向看,是「早安」、我把鞋留在門外,然後兩人睡了個富豪覺。
第二天早晨,我的鞋簡直像一夜之間整個翻新一般,亮得比泡在水裡的倫敦太陽還要燦爛得多。我若有機會還要再綁架一個人。擦鞋在倫敦已是一門垂死的藝術,看看大部分倫敦人的腳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在我住的法國那一帶,則根本蕩然無存。我若有辦法誘拐康諾的擦鞋師傅跟我走,我會奉他如王公貴族的。
由於研究心切,倒不是飢腸輛覽,我們仔細讀了一下早餐的選單。這是維多利亞式的豐盛大餐,屬於英國人過去在一早用來養精蓄銳的補品,這樣,才有辦法進行一上午獵狐狸或建立帝國的艱苦工作。選單裡有麥片粥,有薰魚乾,有腰子,有好幾種的香腸,有粗粒、帶苦味的果醬,還有直追麵包坊規模的各式麵包。我們點了咖啡和羊角麵包兩樣東西,然後覺得自己頗有些美德。
我們早餐吃得拖拖拉拉的,拖到不能再拖為止,好把回到外界的時間儘量壓後。我太太在想,永久住在這裡是啥滋味,最後認定該絕不會是苦日子。我則在想,終生常住於此要花掉多少錢。有個線索就在前面櫃檯等我去找,躲在一個皮面夾子裡,是我們住在這裡會看見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帳單。
在這裡得說一句,住在康諾不是任誰有份過得去的預算,就可以的;或該說是不管是什麼樣的預算吧。一如有個大智慧的老一輩富豪就說過:你若得問價格,你就付不起。在我們作客期間,我們限定自己,每天只能在這裡吃早餐以及另外兩餐之一。我們不叫兩夸脫一瓶的大瓶香擯,也不叫500美元一瓶的波爾多紅葡萄酒;我們不會像饕餮一樣,半夜要用魚子醬作點心,要吃格蘭馬妮(grandmarnier)蛋奶酥,當令的松雞,或是睡前小酌幾杯1948年份的佳釀波特酒。我們一直很能自制,很有分寸。
即使是這樣,住上3天之後的結算結果,在1500英鎊上下,不包括小費。這需要用點大腦,才能把一天352英鎊的花費,換算成值得你花這些錢的美好享受。不過,至少就我而言,這完全值得。
姑且撇開這旅館烹任及物質享受之佳不談,康諾最大的魁力,及其有別於其他昂貴旅館的一大資產,就在於康諾工作人員營造出來的氣氛。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彬彬有禮、優雅迷人,事情做得好到無以復加。要找到這樣的人,訓練他們,留住他們,其花費遠遠超過浮面的豪華排場。全世界所有的大理石門廳,都敵不過親切友善的人熱切要侍候你。你花錢就是為了這個,而且,這每一分錢都值得。這在以前叫作「服務」。現在呢,由於已經變得十分稀罕了,所以叫作「老式服務」。老天保佑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