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肯吃我的奶油嗎?’她用激動的聲調說。
「我們兩人的傲氣彼此都很瞭解:波利娜似乎為自己的窮困感到痛苦,並且責備我的高傲。我終於心軟了。這奶油也許是她明天的早餐哩,但盛情難卻,我只好接受了。這可憐的少女試圖隱藏她的高興,但是,她眼裡閃耀的光芒洩露了她心中的快樂。
「-我正需要吃點東西,’我對她說,一面坐下來。這時在她的前額上出現一種關切的表情。‘波利娜,您還記得麼,博敘埃在一段文章裡曾描繪上帝對一水的報酬,竟然比對一次勝利的報酬還要大?’
「‘記得,’她回答道。
「她的胸脯起伏,象一隻秀眼鳥兒被孩子握在手中那樣。
「-好吧!我們不久就要分離啦,’我接著說,聲音不那麼自然了,‘為了您和您母親對我的種種關照,諸讓我向你們表示我的感激。’
「-噢!我們彼此別算這個賬吧,’她笑著說。「她的笑聲裡隱藏著一種使我難過的激動心情。
「‘我的鋼琴,是埃拉爾1廠的精製品,’我接著說,好象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請您接受它吧,請把它留下,不必客氣,我打算出去旅行,說真話,我是沒辦法把它帶走的。’
1埃拉爾(1752-1831),法國著名樂器製造家,他的琴廠裡製造的鋼琴和豎琴均聞名於世。
「也許是從我說話的憂鬱音調裡得到了啟發,這兩個女人似乎領會我的意思了,她們便用混著好奇和驚愕的眼光望著我。我在上流社會冷冰冰的地方尋找的愛,原來就在這裡,它是真實的,樸實無華,但甜蜜動人,也許還是持久可靠的。
「-您用不著擔心,’那母親對我說。‘請您留在這兒吧。我丈夫這時該在歸途中了,’她接著說,‘今晚上我念《約翰福音》的時候,波利娜把我們夾在《聖經》裡的一把鑰匙懸在手指上,這把鑰匙竟然轉動了。這個兆頭預示戈丹身體健康,生意興隆。波利娜又照樣給您和七號房間的青年人占卜,可是,那把鑰匙卻只為您轉動。我們大家都將要變成富翁。戈丹會帶著百萬錢財回來:我夢見他搭在一條裝滿蛇的大船上,幸而水是渾的,這意味著黃金和海外的珍寶。’
「這種友好的空話,象母親唱來減輕孩子痛苦的那種空洞的歌兒,倒給我帶來了心境的平靜。這位善良婦人的聲調和眼神散發出一種溫柔的真摯之情,即使它不能消除憂慮,可也能緩和、寬慰和減輕憂慮。波利娜比她母親更精明,她用不安的心來觀察我,她那雙聰明的眼睛似乎已經猜透了我的生活和我的前途。我擔心自己會太動感情,只對母女兩人略為鞠躬表示感謝,便匆匆走開了。我回到房間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便躺在床上想著我的不幸。我的不祥的想象力給我描繪出無數的空中樓閣,並強令我制定出許多不可能實現的計劃。當一個人破產後在自己財產的廢墟上爬的時候,他還有可能在那兒找到一點資財;但我卻完全空無所有。
「啊!我親愛的朋友,我們對貧窮的指控未免太輕率了。其實對於社會上一切墮落現象中最明顯的後果,我們倒是應該寬容一點。因為,在貧困籠罩著的地方,就談不上貞操和罪行,也談不上道德和智慧了。我當時是處在沒有思想、沒有力量的境地,就象一個少女跪倒在一隻老虎面前。一個沒有愛情沒有金錢的男子,還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但是,一個陷入情網的可憐蟲,已不再屬於自己,他甚至不能自殺。愛情成了我們的宗教,我們尊重我們心中的另一種生活;這種情況成為不幸中的最大不幸,這種不幸給你帶來希望,這個希望使你願接受種種折磨。我終於懷著第二天去找拉斯蒂涅,告訴他馥多拉的奇怪決定的心情而入睡了。
「‘啊!啊!我知道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裡來了,’拉斯蒂涅看見我早上九點鐘就來到他家,便嚷著說,‘你一定是被馥多拉下逐客令了。有幾個傢伙,因為忌妒你對伯爵夫人的影響,便散佈你們結婚的訊息。天曉得你的情敵們給你胡編了些什麼瘋狂事,把你當成什麼樣的誹謗物件!’
「-現在什麼事情都清楚了!’我嚷著回答。
「‘我回想起我的一切無禮行為,覺得伯爵夫人真是太崇高了。我由衷地覺得自己一個還沒吃夠苦頭的無賴,對於她的寬容大度,我能看出的只是一種由愛情產生的耐心的憐憫罷了。’
「‘我們別這麼快下結論吧,’這位謹慎的加斯科涅人對我說,‘馥多拉具有極自私的女人所特有的天生的洞察力,也許她在你還只看到她的財產和她的豪華的時候,就已經對你下了判斷;不管你手法多麼靈巧,她早就看透了你的心。她是很會弄虛作假的人,所以在她面前,你的任何偽裝都不會得逞。我認為,’他補充說,‘我把你引上一條壞路了。儘管她絕頂聰明,儀態優雅,我總覺得這個女人是高傲的,正象所有運用聰明來取樂的女人那樣。對她來說,一切幸福都寄託在生活的舒適和社交的快樂上;在她身上,感情只是一個角色,她會使你遭受不幸,使你變成她的貼身僕人……’
「拉斯蒂涅簡直是在對牛彈琴。我用一種表面上快樂的神情對他說明我的?濟情況,藉以打斷他的話頭。
「‘昨天晚上,’他回答我說,‘來了個倒運,把我能夠支配的錢全搞光了。要不是遇上這樁倒霉事,我倒願意把錢包裡的錢象來大家花。現在,我們先到酒店午餐吧,新鮮的牡蠣也許能給我們出一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