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勃裡塞點頭表示同意。
「其次,要講究心理衛生以調節您的精神。因此,我們一致奉勸您到薩瓦的艾克斯溫泉去,或者到奧弗涅的多爾山區溫泉去,要是您認為那兒更好;薩瓦的空氣和風景都比康塔勒的好,但是,隨您的興趣去決定吧。」
這時候,卡麥里斯蒂醫生無意中做了個表示同意的姿勢。
「這幾位先生認為你的呼吸器官有點不正常,都同意用我先前給你的處方,」畢安訓接著說,「他們相信你的病不難痊癒,只須細心地交替使用這幾種不同方法……而且……」
「這就是為什麼您的女兒是啞巴1!」拉法埃爾微笑著說,把畢安訓?到書房,把這次毫無結果的會診的診金交給他。
1這是指法國劇作家莫里哀(1622-1673)的喜劇《打出來的醫生》裡的主人公說的一句話。這位不是醫生的「醫生」,給病人看病時,說了一堆半通不通,令人莫名其妙的拉丁文之後,最後的結論就是這句話。
「他們都是合乎邏輯的,」年輕的醫生回答他說,「卡麥里斯蒂領悟,勃裡塞診察,莫格雷迪懷疑。人不是有靈魂,肉體,理智嗎?不管這三種首要因素中的哪一種在我們身上發生更大或更小的影響,而在人的科學裡將始終有人性存在。拉法埃爾,請相信我吧,我們治不好別人的病,我們只能幫助別人治好病。在勃裡塞的醫學和卡麥里斯蒂的醫學之間,還存在著一種自然療法的醫術;但是,要成功地運用這種醫術,就得花十年功夫去了解病人。象所有科學那樣,實際上醫學也有無能為力之處。那麼,你在生活上就應該理智一些,不妨到薩瓦旅行一趟;最好是,而且永遠投身於大自然的懷抱之中。」
一個月之後,一個美好的夏天的黃昏,幾個到艾克斯旅遊的客人散步回來,聚集在俱樂部的客廳裡。拉法埃爾背向著大夥,獨自坐在窗前,長時間陷在漫無邊際的沉思裡,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們種種思想相繼出現,虛無飄渺,象輕淡的浮雲掠過我們的腦際。這時悲哀是甜蜜的,快樂是輕盈的,而靈魂幾乎是酣睡的。拉法埃爾就這樣讓自己舒舒服服地生活,他沐浴在黃昏的溫暖氣氛裡,享受著山區清新而芬芳的空氣,慶幸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而且無形中解除了他那張驢皮的威脅。當夕陽的紅霞在群山巔上消失時,空氣變得涼爽了,他便離開他的座位,隨手把窗戶關上。
「先生,」一位老太太對他說,「請您不要關上窗子可以嗎?我們都透不過氣啦……」
說這句話時那種特別尖酸的腔調,幾乎刺破拉法埃爾的耳膜,其後果就象一個在交情上我們認為可以信賴的人,因不慎說出的一句話,暴露了他的極端自私,從而破壞了我們感情上的一些甜蜜幻想。侯爵以凜然不可侵犯的外交家的冷靜目光投向那老婦人,於是叫來一個僕人,冷冷地對他說:
「把這個窗子開啟!」
聽到這句話,所有的人都顯得吃驚。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各以不同程度的表情瞧著說話的病人,好象他做了一件嚴重失禮的事情。拉法埃爾還沒有完全排除年輕人那種膽怯,不禁有些羞慚;但他立即清醒過來,重新鼓起勇氣,回想一下剛才這奇怪的一幕到底是怎樣發生的。突然間,他腦子裡一閃,過去的事情一樁樁地浮現在他眼前,其中凡是由於感情上的原因引起的事件,都突出地湧現出來,就象一具屍體的脈管,經過自然科學家的精心處理,注射進染色的液體,那怕是最小的支管都能看清;他就是從這幅一閃而過的圖象裡認識了自己,他在這裡逐日逐件地追憶他的生活,不禁吃驚地看到自己在這個歡笑的社交場所中,卻是臉色陰沉,心不在焉;始終只想著個人的命運,關心自己的病痛,似乎蔑視最無意義的閒談,避免在旅客之間迅速建立短暫的友誼,因為他們都知道彼此萍水相逢,後會無期;他很少為別人的事情操心,彷彿岩石似的,對波浪的輕輕撫摩和猛烈衝擊同樣無動於衷。
由於一種罕有的天賦的直覺,他能夠看透每個人的靈魂,他無意中在一臺燭光的照耀下,發現了一個腦門發黃,臉帶挖苦表情的老頭,他想起曾贏過他的錢。卻沒有建議讓他有一個翻本的機會;更遠一點,他看到一個漂亮女人,她的媚態只受到他的冷遇;每張臉都在為一個這類表面看來無法解釋的過失而責備他,實際上他的罪過就是無形中傷害了別人的自尊心。他曾經無意中得罪了一些因為虛榮心而趨附他的人。那些參加過他的宴會的座上客和接受過他贈送的馬匹的人,都對他的窮奢極侈很反感;對於他們的忘恩負義,他不勝詫異,便停止了對他們的優待,以免他們的自尊心再受刺激,從此以後,他們自以為受到輕蔑,因而責備他愛擺貴族架子。
經過這番對人心的探測,他了解到人們最隱秘的思想;他厭惡社會,厭惡社會的禮節和客套。他既豪富又聰明出眾,招人羨慕,也招人憎恨;他的沉默使好奇者莫測高深,他的謙虛被庸俗、膚淺之輩視為高傲。他猜出他對他們所犯的不可饒恕的潛在的罪過;他逃脫了他們對他的庸俗的裁判,反抗了他們專橫的審訊者的眼光,他知道他並不需要他們;為了對他這種隱秘的優勢地位進行報復,所有的人都本能地聯成一氣,先使他感覺到他們的勢力,然後設法排斥他,讓他知道,他們同樣也用不著他。
看到人世的這種景象,他先是感到憐憫,但一想到揭示出掩蓋在皮肉底下的人的道德實質的這種棉中藏刺的勢力,他頓時不寒而慄,便緊閉上眼睛,好象不願意再看見任何東西。突然間,一幅黑幕遮住了這場陰森可怖的真理的幻影,他發現自己陷在可怕的孤立之中,各種勢力和控制就要落到他的身上。
這時候,他忽然犯了一陣猛烈的咳嗽。他不但得不到一句不關痛癢的、一般的安慰話,就連上流人士偶爾在一起時,為了禮貌而佯作的同情都沒有,他聽到的只是敵意的感嘆和低聲的埋怨。這個社會甚至已不屑於再對他掩飾什麼了,因為他反正能猜透他們。
「他患的是傳染病……」
「俱樂部的理理應當禁止他進入客廳。」
「在講究的場所,真應該禁止這樣咳嗽!」
「病成這個樣子,就不該到溫泉療養所來……」
「他會把我從這兒趕走的!」
拉法埃爾站起來了,為了躲避公眾的咒罵,他只好離開客廳,出去散步。他想要尋得支援,便又回來,走向一個閒著無事的年輕女人,打算對她說幾句恭維話;但是,當他一走近,她便轉過臉去,裝做觀看跳舞的人們。拉法埃爾擔心這天夜裡他已經在使用他的靈符。他覺得自己既沒有心思,也沒有勇氣和別人談話,於是又離開客廳,躲進彈子房。在那裡,誰也不和他講話,也沒有人和他打招呼,或向他表示哪怕是最起碼的好意。他生來喜歡沉思,這使他能直覺到別人對他理所當然的憎惡的總原因。這個小天地裡的人,也許不自覺地遵守了支配上流社會的那套規矩,於是,它的毫不容情的倫理道德,整個的展示在拉法埃爾的眼前了。回想一下過去,他就能發現馥多拉是這個社會的完整的典型。他不能指望這個社會對他的疾病較之馥多拉對他的心病有更多的同情。
上流社會把可憐的不幸者從它的懷抱中驅逐出去,就象體格壯健的人從他身上把病魔趕走那樣。社會憎惡痛苦和不幸,認為它們和傳染病一樣可怕,它在痛苦、不幸和邪惡之間從來不會有所猶豫:邪惡是種奢侈。不管不幸是多麼崇高,社會都懂得用一句諷刺話使它變得渺小,使它顯得可笑;它事先畫好諷刺畫,以便有朝一日扔在被廢黜的國王頭上,藉以報復它認為曾經從他們那裡受到的侮辱;它象競技場裡看角鬥的年輕羅馬女人那樣,從來不赦免倒下去的角鬥士;它是憑黃金和嘲笑來生活的……處死弱者!這是建立在世界各國的騎士團的共同願望,因為到處出現富翁,而這個格言就是銘刻在被豪華生活所陶冶或受貴族社會所培育的心靈深處的。
你要把孩子們集合在學校裡嗎?這便是社會的縮影,不過是個更真實,更天真,更坦率的影象,你從這裡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可憐的社會底層的人物,這些受苦受難的人,不斷處在輕蔑和憐憫之間:《福音書》許諾他們進入天堂。你要下到低階生物層裡去看看嗎?如果養雞場裡有隻雞患了病,別的雞就會追啄它,撕掉它的毛,最後把它啄死。社會忠實於這個利已主義的憲章,對敢於來衝撞它的酒宴,敗壞它的興致的倒霉鬼,決不惜予以嚴懲。不管是誰,只要他精神或肉體上有痛苦,缺乏金錢或權力,他就要被人唾棄。他就只配留在他的荒漠裡!要是敢於越雷池一步,他就會到處碰到嚴冬:冰冷的眼光,冰冷的表情,冰冷的話語,冰冷的心腸;要是他在該得到安慰的場合,沒有遭到辱罵,就算是幸福的了!——瀕死的病人,躺在你們寂寞的床上等死吧。老人家,獨個兒呆在你們冰冷的家裡吧。沒有陪嫁的可憐姑娘,呆在你們頂樓的單人房裡挨凍受熱吧。要是社會容忍一個不幸的人,難道不是為了使他對它有用,從他身上得到好處,在他身上裝上馱鞍,配上轡頭,鋪上鞍褥,然後騎在他身上,以此取樂嗎?脾氣不好的伴娘們,裝出一副愉快的臉相,忍受你們那自以為有恩於你們的女主人的火氣吧,好好抱著她的小狗,和這些英國小獅子狗爭寵吧,要使女主人高興,要拉合她的心意,尤其是你們不能多嘴!而你,不穿制服的僕從頭子1,無恥的寄生蟲,你要使性,就在家裡使吧,你的東道主怎樣消化食物,你就怎樣消化,他哭你也就跟著哭,他笑你也跟著笑,把他的諷刺當做悅耳之詞吧;倘若你想說他的壞話,就等他垮臺時再說。社會就是這樣來報答不幸的人:把他殺掉或給他打擊,使他墮落或把他閹割。
1這裡指的是那些貪圖口腹之樂的幫閒人物,他們奔走於權貴之門,把自己的身分降到奴僕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