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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對榛子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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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丁文,意為「想方設法」。

平常,邦斯都在八點鐘左右上他那家戲院,好戲一般都在這個時候上,戲的序曲和伴奏需要極其嚴格的指揮。大部分小劇院在這方面比較寬鬆;而邦斯在跟經理部的關係上從來都是表現出無所求的態度,所以相當自由。再說,需要時,也有施穆克代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施穆克在樂隊的地位站住了腳跟。傑出的戈迪薩爾也看出了邦斯這個合作者的價值和用處,只是不明說而已。那時候,得像大劇院一樣,他們不得不給樂隊添了一架鋼琴。鋼琴放在樂隊指揮台的旁邊,施穆克甘心情願坐上這把臨時交椅,義務彈奏鋼琴。當大家瞭解了這個善良的德國人,知道他既沒有野心,也沒有什麼架子,也就被樂隊所有的音樂師接受了。經理部以微薄的酬金,又讓施穆克負責擺弄街道的那些小劇院見不到但卻常又不能少的樂器,諸如鋼琴,七絃豎琴,英國小號,大提琴,豎琴,西班牙響板,串鈴以及薩克斯人發明的那些樂器。德國人雖說不會耍弄自由的偉大器具,但一個個天生都會演奏所有的樂器。

這兩位老藝人在劇院極受愛戴,他們在那兒如同哲人,與世無爭。他們眼裡像是上了一層厚膜,對任何一個劇團都不可避免的弊病視而不見,比如,迫於收入需要,劇院的芭蕾舞團裡往往混雜著一幫男女戲劇演員,這種可怕的大雜燴自然會惹出種種麻煩,讓經理、編劇和音樂家們大傷腦筋。善良謙遜的邦斯很尊重別人,也很珍重自己,這為他贏得了眾人的敬重。再說,在任何階層,清白的生活,完美無瑕的德行,即使心靈再邪惡的人,也會對它產生某種敬意。

在巴黎,一種美的德行就如一顆大鑽石,一個珍奇的寶物一樣受欣賞。沒有一個演員,一個編劇,一個舞女,哪怕她多麼放肆,敢對邦斯或他的朋友耍什麼手腕,或開惡毒的笑話。邦斯有時也到演員休息室走走;可施穆克只知道戲院門外通往樂隊的那條地下甬道。當善良的德國老人參加某場演出,幕間休息時,他也壯著膽子瞧一瞧劇場裡的觀眾,常向樂隊的首席笛手,一個生在斯特拉斯堡但原籍為德國凱爾鎮的年輕人,打聽那包廂裡幾乎總是擠得滿滿的人物為什麼那麼怪。

施穆克從笛手那兒受到了社會教育,對輕佻美女那傳奇般的生活,形形色色的非法的婚姻方式,紅角兒的花天酒地,以及劇院引座女郎的非法交易,他那個天真的頭腦漸漸地也相信了。在這位可敬的人看來,正是這種罪孽的所謂無傷大雅,最終導致了巴比倫的墮落。他聽了總是笑笑,彷彿是天方夜譚。聰明人當然明白,拿句時髦的話說,邦斯和施穆克是受剝削者;不過,他們失去了金錢,但卻贏得了敬重,贏得了別人善良的對待。

劇院有一齣芭蕾舞劇走紅,戈迪薩爾公司轉眼間賺了大錢,事後,經理部給邦斯送了一組銀質的雕像,說是切利尼1的作品,其價值驚人,成了演員休息室裡的談話資料。這套雕像可花了一千二百法郎。可憐的老實人非要把禮物退回去,戈迪薩爾費了多少口舌才讓他收下——

1切利尼(一五○○-一五七一),義大利佛羅倫薩金匠,雕刻家,一五四二年由法國國王批准入了法國籍。

「啊!」戈迪薩爾對合夥人說,「要是有可能,就找些他這樣的演員來!」

兩位老人的共同生活,表面上是那麼平靜,可卻被邦斯染上的那個癖好給攪亂了,他怎麼也抵擋不了要到外面去用餐的慾望。因此,每當邦斯在換衣服,而施穆克恰好又在家裡,這位善良的德國人就會對這種不好的習慣感嘆一番。

「要是吃了能長胖那也行!」他常常這麼說。

於是,施穆克夢想有個辦法,給朋友治好這個害人的惡癖,真正的朋友在精神方面都是相通的,和狗的嗅覺一樣靈敏;他們能體會朋友的悲傷,猜到他們悲傷的原因,並總放在心上。

邦斯右手的小拇指上一直戴著一隻鑽石戒指,這在第一帝國時代是可以的,可到了今天就顯得滑稽可笑了,他這人太具行吟詩人的氣質,純粹是法國人的性格,不像施穆克,雖然人醜得可怕,但眉宇之間有股超凡脫俗的安詳之氣,相貌的醜陋也就不那麼顯眼了。德國人看到朋友臉上那種憂傷的表情,心裡也就明白了,眼下困難越來越多,吃人白食這個行當是越來越混不下去了。確實,到了一八四四年,邦斯能去吃飯的人家為數已經十分有限。可憐的樂隊指揮最後只能在親戚家裡跑跑,下面我們就要看到,他對親戚這個詞的含義也用得太廣了。

以前獲過大獎的邦斯是在布林道德街上做絲綢生意的富商卡繆佐先生前妻的堂兄弟。邦斯小姐是宮廷刺繡商,赫赫有名的邦斯兄弟之一的獨生女,而音樂家邦斯的父母就是這家刺繡行的合夥老闆。這家刺繡行是在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前設立的,到了一八一五年,由卡繆佐的前妻經手賣給了利維先生。卡繆佐十年前離開了商界。一八四四年當上了廠商總會委員,國會議員。邦斯老人一直受到卡繆佐家的熱情接待,所以自以為也是絲綢商店後妻生的孩子的舅舅,儘管他們之間根本談不上有什麼親戚關係。

卡繆佐的後妻是卡爾多家的千金,邦斯以卡繆佐家親戚的身份又進了人丁興旺的卡爾多家族,這也是一個資產者家族,通過聯姻,形成了整整一個社會,其勢力不在卡繆佐家族之下。卡繆佐後妻的兄弟卡爾多是個公證人,他娶了希弗雷維爾家的千金。顯赫的希弗雷維爾家族是化學大王,跟藥材批發行業有了聯姻,而昂塞爾姆-博比諾早就是這個行業的頭面人物,大家知道,七月革命又把他拋到了王朝色彩最濃的政治中心。就這樣,邦斯跟著卡繆佐和卡爾多進了希弗雷維爾家,接著又闖進了博比諾家,而且始終打著舅舅的招牌。

通過老音樂家上述這些關係的簡單介紹,人們便可明白他為何到了一八四四年還能受到親熱的招待:招待他的第一位是博比諾伯爵,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前任農商部部長;第二位是卡爾多先生,以前做過公證人,現任巴黎某區的區長,眾議員,第三位是卡繆佐老先生,眾議員,巴黎市議會會員,廠商總會委員,正往貴族院努力;第四位是卡繆佐-德-瑪維爾先生,老卡繆佐前妻的兒子,因此是邦斯真正的、也是獨一無二的堂外甥。

這個卡繆佐為了跟他父親以及他後母所生的兄弟有所區別,給自己的姓氏加上了自己那處田產的名字:瑪維爾,在一八四四年,他是巴黎國家法院下屬的庭長。

老公證人卡爾多後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自己的接班人貝爾迪埃,邦斯作為家庭負擔的一部分,自然善於保住在這家吃飯的地位,拿他的話說,這個地位可是經過公證的。

這個資產者的天地,就是邦斯所謂的親戚,他在這些人家極其勉強地保留了用餐的權利。

在這十個人家中,藝術家理應受到最好招待的是卡繆佐庭長家,邦斯對這家也最最盡心。可不幸的是,庭長夫人,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執達官、已故蒂利翁大人家的這個千金,從來就沒有好好待過她丈夫的舅舅。邦斯千方百計,想感化這個可怕的親戚,為此花了不少時間,免費給卡繆佐小姐上課,可他實在沒有辦法把這個頭髮有點發紅的姑娘培養成音樂家。

而此時,邦斯用手護著珍貴的東西,正是朝當庭長的外甥家走去,每次一進外甥的家,他總覺得像置身於杜伊勒利宮,那莊嚴的綠色帷幔,淡褐色的牆飾,機織的割絨地毯,以及嚴肅的傢俱,使整座房子散發著再也嚴厲不過的法官氣息,對他的心理有著巨大的壓力。

可奇怪的是,他在巴斯杜朗巴爾街的博比諾府上卻感到很自在,恐怕是因為擺在屋裡那些藝術品的緣故;原來這位前部長進入政界之後,便染上了收藏美妙的東西的癖好,也許這是為了跟政治抗衡,因為政治總是在暗中蒐羅最醜陋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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