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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收藏家的千種樂趣之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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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外孫女,我是很聰明,我識郎克雷、佩特、華託、格勒茲的貨;可我更想討你親愛的媽媽的歡心。」

德-瑪維爾太太既無知,又虛榮,她不願意讓人看出她從這個吃白食的手中接受任何禮物,而她的無知恰好幫了她的大忙,她根本沒聽說過華託的名字。收藏家的自尊心自然是最強的,向來與作家的不相上下,如今邦斯竟敢和外甥媳婦對抗,可見這種自尊心已經強烈得到了何種程度,二十年來,邦斯可是第一次有這份膽量。邦斯也為自己這麼大膽感到吃驚,連忙顯出和悅的樣子,拿著那把珍奇的扇子,把扇骨上那雕刻的精美處一一指點給塞茜爾看。但是,要想完全解開這個謎,瞭解這位老人心底何以如此惶恐不安,有必要對庭長夫人略作一番描寫。

德-瑪維爾太太本來是矮矮的個子,金黃的頭髮,長得又胖又滋潤,到了四十六歲,個子還是那麼矮,可人變得乾巴巴的。她的腦門往前凸,嘴巴往裡縮,年輕時憑著膚色柔嫩,還有幾分點綴,如今那種天性傲慢的神態變了樣,像是對什麼都厭惡似的。在家裡,她絕對霸道,這種習慣使她的面目顯得很冷酷,讓人見了極不舒服。年紀大了,頭髮由金黃變成刺眼的栗色。兩隻眼睛還是那麼兇狠逼人,顯示出司法界人士的一種傲氣和內心憋著的那種妒意。確實,在邦斯常去吃飯的那些資產階級暴發戶中,庭長夫人幾乎可以說是窮光蛋。她就不饒恕那個有錢的藥材商,以前不過是個商業法庭的庭長,後來竟一步步當上了眾議員,部長,封了伯爵,還進了貴族院。她也饒不了她的公公,竟然犧牲自己的長子,在博比諾進貴族院那陣子,讓人給封了個區議員。卡繆佐在巴黎當差都十八個年頭了,她一直還指望丈夫能爬上最高法院推事的位置,可法院都知道他無能,自然把他排斥在外。一八三四年,卡繆佐終於謀了個庭長職位,可到了一八四四年,司法大臣還後悔當初頒發了這一任命。不過,他們給他的是檢察庭的位置,在那裡,憑他多年的預審法官經歷,還真作了不少判決,出了不少力。

這一次次失意,讓德-瑪維爾庭長夫人傷透了心,對丈夫的才能也看透了,脾氣變得很可怕。她性子本來就暴,這下更是糟糕。她比老太婆還更乖戾,存心那麼尖酸,冷酷,就像把鐵刷子,讓人害怕,別人本不想給她的東西,她非要得到。刻薄到這種極端的地步,她自然就沒有什麼朋友。不過,她確實很嚇人,因為她身邊總圍著幾個她那種模樣的老太婆,相互幫腔。可憐的邦斯跟這個女魔王的關係,就像是小學生見了只讓戒尺說話的老師。所以,邦斯舅舅突然這麼大膽,庭長夫人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因為她不知道這份禮物的價值。

「您從哪兒找到這個的?」塞茜爾仔細看著那件珍寶,問道。

「在拉普街一家古董鋪裡,是古董商不久前剛從德勒附近奧爾納拆掉的那座城堡里弄到的,從前梅納爾城堡還沒有蓋起來的時候,蓬巴杜夫人曾在那兒住過幾次;人們搶救了城堡裡那些最華美的木器,真是美極了,連我們那個大名鼎鼎的木雕家利埃納爾也留下了兩個橢圓框架作模型,當作藝術之最。那裡有的是寶貝。這把扇子是我的那位古董商在一張細木鑲嵌的迭櫥式寫字檯裡找到的,那張寫字檯,我真想買下來,要是我收藏這類木器的話;可哪能買得起……一件里茲內爾的傢俱值三四千法郎!在巴黎,人們已經開始認識到,十六、十七和十八世紀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德法細木鑲嵌大家制作的木器,簡直就是一幅幅真正的圖畫。收藏家的功績在於首開風氣。告訴你們吧,我二十年來收藏的那些弗蘭肯塔爾瓷品,要不了五年,在巴黎就有人會出比塞夫爾的軟瓷器貴兩倍的價錢。」

「弗蘭肯塔爾是什麼呀?」塞茜爾問。

「是巴拉丁選侯瓷窯的名字;它比我們的塞夫爾窖歷史還悠久,就像著名的海德堡公園兩一樣,不幸比我們的凡爾賽公園更古老,被蒂雷納1給毀了。塞夫爾窖模仿了弗蘭肯塔爾窖很多地方……真該還給德國人一個公道,他們早在我們之前就已經在薩克斯和巴拉丁兩個領地造出了了不起的東西。」——

1法國元帥,一六七三年率兵摧毀了海德堡公園的一部分。

母親和女兒面面相覷,彷彿邦斯在跟她們講中國話,誰也想象不出巴黎人有多麼無知和狹隘;他們就知道一點別人教的東西,而且只有他們想學點什麼的時候,才能記住。

「您憑什麼辨得出弗蘭肯塔爾瓷器呢?」

「憑標記!」邦斯興奮地說,「所有那些迷人的傑作都有標記。弗蘭肯塔爾瓷器都標有一個c字和一個t字(是

charles-théodore的縮寫),兩個字母交叉在一起,上面有一頂選侯冠冕為記。老薩克斯瓷品以兩柄劍為標記,編號是描金的。萬塞納陶瓷則標有號角圖案。維也納瓷器標著v字樣,中間一橫,呈封閉型。柏林瓷器是兩道橫紅。美茵茨瓷器標著車輪。塞夫爾瓷器為兩個ll,為王后定燒的標著a字,代表安託瓦內特1,上面還有個王冠。在十八世紀,歐洲的各國君主在瓷器製造方面相互競爭。誰都在挖對手的燒瓷行家。華託為德雷斯頓瓷窖繪過餐具,他繪的那些瓷品現在價格驚人(可得會識貨,如今德雷斯頓瓷窖可在出仿製品,冒牌貨)。那時造的東西可真妙極了,現在是再也做不出來了……」——

1法國國王路易十六之妻,死於斷頭臺上。

「是麼?」

「是的,外甥女!有的細木鑲嵌傢俱,有的瓷器,現在是再也做不出來了,就像再也畫不出拉斐爾、提香、倫勃朗、馮-艾克、克拉納赫的畫!……呃,中國人都很靈活,很細巧,他們今天也在仿製所謂御窯的精美瓷品……可兩隻古御窯燒出來的大尺寸花瓶要值六千、八千、一萬法郎,而一件現代的複製品只值兩百法郎!」

「您在開玩笑吧!」

「外甥女,這些價格讓您聽了吃驚,可根本算不了什麼。一整套十二客用的塞夫爾軟質餐具,還不是瓷的,要價十萬法郎,而且還是發票價格。這樣一套東西到一七五○年在塞夫爾賣到五萬利佛爾。我見過原始發票。」

「還是說說這把扇子吧。」塞茜爾說,她覺得這件寶貝太舊了。

「您知道,自您親愛的媽媽抬舉我,同我要一把扇子以後,我便四處尋找。我跑遍了巴黎所有的古董鋪,也沒有發現一把漂亮的;因為我想為親愛的庭長夫人弄一件珍品,我想把瑪麗-安託瓦內特的扇子弄到給她,那可是所有名扇中最美的。可昨天,看到這件神品,我簡直被迷住了,那準是路易十五定做的。拉普街那個奧弗涅人是賣銅器、鐵器和描金傢俱的,可我怎麼到了他那兒去找扇子的呢?我呀,我相信藝術品通人性,它們認識藝術鑑賞家,會召喚他們,朝他們打招呼:‘喂!喂!……’」

庭長夫人瞧了女兒一眼,聳聳肩,邦斯未能發覺這個快速的動作。

「我可瞭解他們,那些貪心的傢伙!‘莫尼斯特洛爾老爹,有什麼新東西嗎?有沒有門頭飾板什麼的?’我開口便問那古董商,每次收集到什麼東西,他總是在賣給大商人之前讓我先瞧瞧。經我這一問,莫尼斯特洛爾便跟我聊開了,說起利埃納爾如何在德勒的小教堂替國家雕刻了一些很精美的東西,又如何在奧爾納城堡拍賣時,從那些只盯著瓷器和鑲嵌傢俱的巴黎商人手中搶救了一些木雕。‘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對我說,‘可憑這件東西,我的旅費就可以掙回來了。’說著,他讓我看那張迭櫥式寫字檯,真是絕了!那分明是布歇的畫,給嵌木細工表現得妙不可言!……讓人拜倒在它們面前!‘噢,先生,’他對我說,‘我剛剛從一隻小抽屜裡找到了這把扇子,抽屜是鎖著的,沒有鑰匙,是我硬撬開的!您一定會問我這把扇子我能賣給誰呢……’說著,他拿出了這隻聖露西亞木雕的小盒子。‘瞧!這扇子是蓬巴杜式的,與華麗的哥特體相仿。’‘啊!’我對他說,‘這盒子真漂亮,我看這挺合適!至於扇子,莫尼斯特洛爾老爹,我可沒有邦斯太太,可以送她這件老古董;再說,現在都在做新的,也都很漂亮。如今畫這種扇面的,手法高妙,價格也便宜。您知道現在巴黎有兩千個畫家呢!’說罷,我不經意地開啟扇子,抑制住內心的讚歎,表情冷淡地看了看扇面上的兩幅畫,畫得是那麼灑脫,真妙不可言。我拿的是蓬巴杜夫人的扇子!華託為畫這把扇子肯定費盡了心血!‘寫字檯您要多少錢?’‘噢!一千法郎,已經有人給我出過這個價!’我於是給扇子報了個價錢,相當於他旅行需要的費用。我們倆瞪著眼睛相互看著,我發現我已經拿住這個人了。我遂把扇子放進盒子,不讓奧弗涅人再去細瞧;對盒子的做工,我一副看得入神的樣子,那可真是一件珍寶。‘我買這把扇子,’我對莫尼斯特洛爾說,‘那是因為這盒子,您知道,是它讓我動了心。至於這張迭櫥式寫字檯,遠不止一千法郎,您瞧瞧這銅鑲嵌得多細!簡直是樣品……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這可不是複製的,獨一無二,是專為蓬巴杜夫人做的……’我那個傢伙只顧得為他那張寫字檯興奮,忘了扇子,再加上我又給他點出了那件里茲內爾傢俱的妙處,作為報答,他幾乎把扇子白送給了我。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不過,要做成這種買賣,得要有經驗才行!那簡直是在鬥眼力,猶太人或奧弗涅人的眼力可厲害啦!」

老藝術家談起他如何以自己的計謀戰勝了古董商的無知,那種精彩的神態,那股興奮的勁頭,完全可成為荷蘭畫家筆下的模特兒,可對庭長夫人和她的女兒來說,那全都白搭,她們倆交流著冷漠而又傲慢的眼神,像是在說:

「真是個怪物!……」

「您就覺得這事這麼有趣?」庭長夫人問。

這一問,邦斯的心全涼了,他真恨不得揍庭長夫人一頓。

「我親愛的外甥媳婦,」他繼續說,「尋寶物,這可是像打獵!要跟對手面對面地鬥,可他們護著獵物不放!那就得鬥智了!一件寶物到了諾曼底人,猶太人或奧弗涅人手中,那就像是童話裡的公主被妖魔給守住了!」

「那您怎麼知道那就是華……您說華什麼來著?」

「華託!我的外甥媳婦,他是十八世紀法國最偉大的畫家之一!瞧,您沒看見這手跡?」他指著扇面的一幅田園畫面說,那畫的是一群偽裝的農女和貴人裝扮的牧羊人跳圓舞的場面。「多麼歡快!多麼熱烈!多棒的色彩!真是一氣呵成!像是書法大師的簽名,感覺不到絲毫雕鑿的痕跡!再看另一面:是在沙龍里跳舞的場面!是冬春結合!多妙的裝飾!儲存得多好啊!您瞧,扇環是金的,兩頭還各飾一顆小紅寶石,我把上面的積垢剔乾淨了。」

「要是這樣,舅舅,我就不能接受您如此貴重的禮品了。您還是拿去賺錢吧。」庭長夫人說道,可她巴不得留下這把華美的扇子。

「邪惡手中物早該回到德善之手了!」老人恢復了鎮靜,說道,「要經歷百年才能實現這個奇蹟。請相信,即使在宮裡,也沒有哪個公主會有跟這件寶物相媲美的東西;因為很不幸,人類就慣於為蓬巴杜夫人之流賣力,而不願為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后效勞!」

「那我就收下了。」庭長夫人笑著說,「塞茜爾,我的小天使,快去看看,讓瑪德萊娜備好飯,別虧待了舅公……」

庭長夫人想把這筆帳一筆勾銷。她如此大聲地吩咐,實在有別於正常的禮節禮貌,聽去彷彿是結賬之後再賜給幾個小錢,邦斯臉霍地紅了,像個做了錯事當場被人逮住的小姑娘。這顆沙礫未免太大了些,在邦斯心裡翻滾了一陣。棕紅頭髮的塞茜爾,雖然年輕,但一舉一動都好賣弄,既擺出庭長的那種法官式的威嚴,又透出母親的那種冷酷,她一走了之,拋下可憐的邦斯去對付可怕的庭長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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