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茜博太太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可卻不知是什麼原因促成了這個夢,她下樓來到門房,進門時像《威廉-退爾》一劇中的約瑟法登場時的模樣。她扔下盤碟,大聲叫道:
「茜博,快去‘土耳其咖啡店’要兩小杯咖啡,跟管咖啡爐的夥計說是我要的!」
說罷,她坐了下來,雙手放在巨大的膝蓋上,透過窗戶望著屋子對面的牆,說道:
「今天晚上我去問問封丹娜太太!……」
封丹娜太太是給瑪萊區的所有廚娘、女僕、男僕、門房等等卜卦算命的。
「自從這兩位先生住到我們這兒以後,我們都在蓄儲所存了兩千法郎啦,前後就八年時間,真有福氣!是不是該不賺邦斯晚飯的錢,把他留在家裡呢?封丹娜太太肯定會卜卦告訴我的。」
茜博太太見邦斯和施穆克都沒有繼承人,三年來,她暗自慶幸,想必自己在她這兩位先生的遺囑上肯定佔有一行位置。在這種貪心的驅動下,她熱情倍增。在這之前,她向來是個誠實人,上了這長鬍子的歲數,才起了這種貪心,真是為時己晚。女門房一心想徹底捆住她的這兩位先生,可邦斯每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飯,自然就逃脫了她的束縛。這位老收藏家兼行詠詩人過著游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腦中經常閃現出一些勾引他的念頭,很為他的這種生活感到不快,打從這頓值得紀念的晚飯之後,她的那些隱隱約約的念頭便變成了一個驚人的計劃。一刻鐘之後,茜博太太重又出現在飯廳,手裡端著兩杯上等的咖啡,旁邊還有兩小杯櫻桃酒。
「茜博太太萬歲!」施穆克歡呼起來,「她真猜透了我的心思。」
施穆克像家鴿變著法子哄信鴿似地施以溫情,終於讓吃白食的邦斯停止了抱怨,於是,兩個朋友一起出了門。邦斯受了卡繆佐家主僕的一陣氣,施穆克見他處在這種心境,是不願丟開他這個朋友的。他了解邦斯,知道他一登上樂隊的指揮台,有可能會被一些極其悲傷的情緒所左右,毀了那浪子歸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時分,施穆克又挽著邦斯的胳膊,陪他回家;他就像一個情郎對待可愛的情婦似的,告訴邦斯哪兒是臺階,哪兒是人行道;見到水溝,便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棉花鋪的,天空一片蔚藍,眾天使為邦斯演奏音樂,讓他欣賞。邦斯心頭那最後一個還不屬於施穆克的王國,如今終於被他征服了!
前後差不多有三個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飯。這樣一來,他首先不得不每月從收藏古董的費用中砍下八十法郎,因為他需要付出三十五法郎的酒錢和四十五法郎的飯錢。其次,儘管施穆克處處體貼他,用德國人拿手的笑話逗他,可這位老藝術家還是念念不忘過去上別人家吃飯時享用的精美的菜餚,小杯的好酒,上等的咖啡,還有那沒完的閒聊,虛偽的客套,以及那一個個食客和說長道短的胡言亂語。人到暮年,要打破三十六年來的老習慣,是不可能的。再說,一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總捨不得給一個貪杯的人滿斟;因此,每當邦斯舉杯往嘴邊送時,他總萬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些主人招待的美酒。就這樣熬了三個月,幾乎把邦斯那顆敏感的心撕裂的巨大痛苦漸漸緩和了,他心裡只想著社交場上的那些愜意的往事;就像一個老風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捨棄的情婦!儘管老藝術家想方設法掩飾內心那份深深折磨著他的苦惱,可誰都看得出,他落了一種說不清的疾病,病根出在腦子裡。為了說明由於習慣被打破而造成的這份苦悶,只要提一件小事就行,這類小事數不勝數,就像護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鐵絲,把一個人的心靈禁錮起來。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強烈的快感,這也是一個吃白食的最幸福的享樂,莫過於驚喜:在有錢人的府上,女主人為了給晚飯增加一種盛筵的氣氛,往往得意洋洋地添一道精美的菜餚和可口的點心,這便是胃的驚喜!可如今,邦斯缺的就是這種胃的快感。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選單報給他聽。邦斯生活中那種週期性的刺激便徹底消失了。他的晚飯缺乏讓人喜出望外的東西,見不到我們祖父母時代那種所謂「不上桌不掀蓋的菜」!而這正是施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很要面子,不想多抱怨,如果說世上有比懷才不遇更傷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隻不被別人理解的胃。失戀這個悲劇,人們總是肆意誇大,但心靈對愛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種虛假的需要之上的;因為如果人拋棄我們,我們可以愛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賜給我們的財富。可胃呢!……任何一切都無法與胃的痛苦相比:因為人首先得活著!邦斯多麼惋惜,有的乳油,簡直是真正的詩歌!有的白色沙司,純粹是傑作!有的塊菰燴肉,那是心肝寶貝!尤其是隻有在巴黎才見得到的有名的萊茵鯉魚,用的是怎樣的佐料啊!有的日子裡,邦斯想起博比諾伯爵的廚娘,不禁叫起:「啊,索菲!」若哪位路人聽到這一哀嘆,準會以為這傢伙想起了情婦,可實際上是想到了更稀罕的東西,想到了肥美的鯉魚!魚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裡亮晶晶的,舔到舌頭上濃濃的,完全有資格獲得蒙迪翁獎!由於老是回味過去的晚餐,樂隊指揮患了胃的相思病,人瘦了很多。
第四個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時候,戲院裡的同事對樂隊指揮的狀況感到不安,那個年輕的笛師——跟幾乎所有的德國人一樣,名叫威廉,姓施瓦布,以區別於所有叫威廉的,可這還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區分開來——覺得有必要指點一下施穆克,讓他注意到邦斯的情況。那天,正好有一齣戲首場演出,用上了由德國老樂師演奏的樂器。
威廉-施瓦布指了指神情憂鬱,正往指揮台上走去的邦斯,說:
「這老人情況越來越差,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慘兮兮的,那胳膊的動作也不像以前那麼有力了。」
「人到了六十歲,都是這樣的。」施穆克回答道。
施穆克就像《坎農蓋特軼聞》一書中的那位母親,為了多留兒子二十四小時,結果害了他的命,而他,為了能有跟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飯的樂趣,會不惜讓邦斯作出犧牲。
「戲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擔憂,像我們的頭牌舞女愛洛伊斯-布利茲圖所說的,他擤鼻涕都幾乎不出聲了。」
老音樂家邦斯的鼻子很長,鼻孔也大,捂在手巾裡,擤起鼻涕來就像吹小號。這聲音常常招致庭長夫人的數落。
「只要他高興,讓我做什麼都行,」施穆克說,「他心裡悶得慌。」
「說實話,」威廉-施瓦布說道,「我覺得邦斯先生這人比我們這些窮鬼強百倍,我都不敢請他參加我的婚禮。我要結婚……」
「怎麼結婚法?」施穆克問。
「噢!堂堂正正地結婚。」威廉答道,他覺得施穆克這個問題提得怪,含有嘲諷的意味,可這位十足的基督徒是不可能嘲笑別人的。
「喂,先生們,都坐好了!」邦斯聽到戲院經理的鈴聲,朝樂池裡的那一小隊人馬掃了一眼,說道。
樂隊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這是一齣幻夢劇,已經上演了二百場。第一次幕間休息時,樂池裡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有威廉和施穆克兩個人。劇場裡的溫度高達列氏三十二度。
「把您的故事講給我聽聽。」施穆克對威廉說。
「噢,包廂裡的那個年輕人,看見了嗎?……您認出他是誰嗎?」
「一點不認識……」
「啊!那是因為他戴上了黃手套,富得渾身閃金光的緣故;可他就是我的朋友弗裡茨-布魯訥,是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人……」
「就是常來樂池,坐在你旁邊看戲的那位?」
「就是他。變成這個樣,都不敢相信吧!」
這個答應講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這樣一種德國人,那臉上既有歌德筆下的梅非斯特的陰冷尖刻,又有奧古斯德-拉封代納小說人物的純樸善良;既奸詐,又天真,既有掌櫃的貪婪,又有賽馬俱樂部會員的灑脫;但最主要的是那種逼得少年維特持槍自殺的厭世情緒,但他討厭的不是夏洛蒂,而是德國諸侯。這是一張真正典型的德國人的臉,狡猾、純樸、愚昧和勇敢兼而有之;他掌握的知識只能造成煩惱,擁有的經驗只要一鬧孩子氣便毫無價值;他貪酒,也貪煙;不過,那雙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閃現出狠毒的光芒,使他身上所有那些互為映襯的特點顯得格外突出。
弗裡茨-布魯訥穿得像個銀行家那般雅緻,露出一個奪目的禿腦袋,那膚色就像提香的畫中人,禿腦袋的兩側,一邊長著幾根金黃色的頭髮,煞是耀眼,這是放浪與困苦給他留下的印記,使他等到恢復銀行宏業之日,還有權利給理髮匠付工錢。想當初,他的臉蛋既漂亮,又滋潤,宛如畫家筆下的耶穌基督,可如今臉色不堪入目,在那紅唇髭褐鬍子的襯托下,幾乎顯得陰森可怕。他兩隻眼睛那純淨的藍色也因與憂愁的搏鬥而攪得渾沌一片。最後,在巴黎遭受的千般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變了形;可從前,母親常常出神地望著這雙眼睛,那是母親的眼睛的神奇翻版。這位早熟的哲人,這個未老先衰的年輕人,原來是後孃虐待的結果。
這時開始講述的是一個出生於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在那座雖然處在中心位置,但卻開明的都市裡,這可是一樁前所未聞的最離奇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