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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只要出生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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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首場演出結束時都會出現的歡鬧的聲中,笛師向樂隊指揮發出了邀請。邦斯愉快地接受了。施穆克在這三個月來第一次發現朋友的臉上浮出了笑容。他陪著邦斯回到諾曼底街,一路上緘默無語,因為他從那閃現的一絲歡樂中看到了折磨著邦斯內心的深深的痛苦。一個真正高尚的人,為人如此公正,情感如此偉大,卻有著這樣的弱點!……正是這讓禁慾主義者施穆克感到吃驚,他傷心極了,因為他感覺到將不得不放棄每天跟好友邦斯面對面地共進晚餐!而這是為了邦斯的幸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出這種犧牲:想到這,他簡直快瘋了。

邦斯呆在諾曼底街的阿文坦山,始終凜然地保持沉默,這自然使庭長夫人受到了震動。本來她擺脫了這個食客,心裡並不難過,她和她那個可愛的女兒都認為舅公已經領會到了小外孫女開的玩笑的含義;可庭長就不一樣了。卡繆佐-德-瑪維爾庭長長得又矮又胖,自從在法院得到高升之後,便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他欣賞西塞羅,喜歡巴黎的歌劇院,而看輕義大利劇院,常常把這個演員跟那個演員作比較,亦步亦趨地跟著潮流走:說起話來,他照搬的是內閣公報的各種條文,發表起見解來,他便是發揮在他之前說話的推事的意思。對這個法官的性格的主要特徵,人們已經相當瞭解,處在他的位置,他不得不對什麼都很認真,尤其看重親眷關係。

庭長與大部分完全受妻子控制的丈夫一樣,在小事情上總是顯示出獨立性,而且這種獨立性也受到妻子的尊重。可邦斯總不露面,庭長夫人隨便給丈夫編造一些理由,如果說一個月來,庭長還是滿足於這些解釋的話,那麼,最終他還是覺得事情很蹊蹺:老音樂家是他家四十年的朋友,送上一把蓬巴杜夫人扇子這樣貴重的禮物之後,竟然不再上門。

那把扇子,博比諾伯爵一看就知道是件珍品,在杜伊勒利宮,人們紛紛傳著欣賞,這為庭長夫人贏得了許多恭維,極度地滿足了她的自尊心;人們把十根象牙扇骨的美之所在細細指點給她看,那每一根扇骨雕刻之精細,令人叫絕。一位俄羅斯太太(俄國人以為是在俄羅斯的土地上)在博比諾家向庭長出價六千法郎,要買這把奇扇,一邊譏笑它竟落在這種人的手中,因為必須承認,這是一把公爵夫人用的扇子。

「可愛的舅公對這類小玩藝兒是很有眼力的,這不能否認。」有人出價買這把扇子的第二天,塞茜爾對她父親說。

「小玩藝兒!」庭長嚷叫起來,「可國家準備出三十萬法郎買已故杜索梅拉爾參議員先生的收藏品,還準備跟巴黎市各出資百分之五十,花上近百萬法郎買下克呂尼公館,修繕後用幹存放那些小玩藝兒……我可愛的孩子,這些小玩藝兒往往是消失的古代文明的唯一殘存的見證。一隻伊特魯立亞古缽或一串項鍊,有時標價四萬或五法郎,正是這些小玩藝兒向我們揭示了特洛亞城被圍困期間藝術是多麼完美,同時也告訴我們伊特魯立亞人是逃難到義大利的特洛亞人!」

矮胖子庭長開的往往就是這類玩笑:他總是以笨拙的挖苦來對付妻子和女兒。

「塞茜爾,」他繼續說道,「將瞭解這些小玩藝兒需要的知識彙總起來,就是一門科學,它的名字叫考古學。考古學包括建築,雕塑,繪畫,金銀細工,陶器,烏木細工,這是近代的藝術;還包括花邊,地毯,以及所有手工創作品。」

「那邦斯舅公是個大學者嘍?」塞茜爾說。

「對了!怎麼再也見不到他的面了?」庭長問道,那神氣就像一個人突然受到震動,那是早已淡忘的千百次觀察剎那間造成的震動,拿獵人的話說,看清了猛地就是一槍。

「他恐怕是為點小事生氣了。」庭長夫人回答說,「也許是他送這把扇子的時候,我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感激之情。您知道,我這個人很不懂行……」

「您!您可是塞爾凡的高足之一。」庭長叫了起來,「你不知道華託?」

「我知道大衛,熱拉爾,格洛斯與吉羅代,蓋蘭,德-弗爾邦先生,還有圖爾邦-德-克利賽先生……」

「您應該……」

「我應該什麼,先生?」庭長夫人儼然一副薩巴女王的神態瞪著丈夫問道。

「應該瞭解華託是誰,我親愛的,現在他很時髦。」庭長答道,那卑躬屈節的樣子說明他什麼都是靠他太太。

這場談話就發生在《魔鬼的未婚妻》首場演出的前幾天,那些日子,全樂隊的人都為邦斯一臉病態感到擔憂。原先那些看慣了邦斯上門吃飯,習慣了拿他當信差用的人家也一個個感到納悶,於是在這位老好人來往的圈子裡出現了不安的情緒,更何況不少人分明看見他在戲院當他的樂隊指揮。邦斯出門散步,都想方設法避免碰到老熟人,但有一次,他在莫尼斯特洛爾的店裡跟前部長博比諾伯爵迎面相遇。莫尼斯特洛爾是新博馬舍大街最有名最有魄力的古董商之一,邦斯以前跟庭長夫人談起的就是他,那些商人很狡猾,使勁地天天抬價,說古董已經很稀罕了,幾乎都找不到了。

「我親愛的邦斯,怎麼再也見不到您了?我們都很想您,我太太還真不明白您為什麼不露面。」

「伯爵先生,」老人回答道,「在一位親戚家裡,他們讓我明白了像我這把年齡的人在社會上是多餘的。以前,他們接待我時雖然並不是很敬重,但至少還沒有侮辱過我。我從未有求於什麼人。」他帶著藝術家的自豪感繼續說,「我倒是常給那些歡迎我的人家做些有益的小事,算是對他們的回報;可看來我錯了,為了能有幸到朋友家,親戚家去吃飯,我就得受人擺佈,任人欺壓……得了,我不幹吃白食這行當了。在我家裡,我每天都有任何一家飯桌上都未曾給過我的樂趣,我有一個真正的朋友!」

老藝術家還算有點本事,以他的手勢和音調使他的這番話顯得滿含辛酸,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博比諾聽了大為感動,把可敬的音樂家拉到一邊:

「哎呀!我的老朋友,您到底怎麼了?您就不能告訴我什麼事讓您這麼傷心?請允許我提醒您一句,在我家,您該是受到敬重的吧……」

「您是唯一的例外。」老人說,「再說,您是大爵爺,是國務活動家,您要操心的事很多,即使有什麼不到的地方,也絕對沒有可說的。」

博比諾在接人待物方面煉就了嫻熟的外交手腕,邦斯最後還是乖乖地說出了他在庭長夫人家遭受的不幸。博比諾對庭長夫人也極為不滿,一回到家就告訴了太太;博比諾夫人是個善良正直的女人,一見到庭長夫人,便把她數落了一頓。

前部長還就這件事跟庭長吹了一點風,於是在卡繆佐-德-瑪維爾家便有了一場小小的風波。儘管卡繆佐在家裡作不了什麼主,但他的指責既是事實,又完全合法,有根有據的,他妻子和女兒不得不承認事實;兩個女人丟了面子,把過錯全推到僕人的頭上。下人們馬上被召來,受到了一頓痛罵,直到他們招認了全部事實,才被饒恕,庭長終於明白了邦斯舅舅閉門不出,實在是有其道理的。

跟家庭大權操在妻子手中的那些主人一樣,庭長拿出了丈夫和法官的全部威嚴,向僕人宣佈,從此以後,如果邦斯舅舅和所有光臨他家的客人得不到對他那樣的接待,就把他們全都趕出家門,他們多年在他府上當差應得的各種好處也就一筆勾銷。聽到這話,瑪德萊娜微微一笑。

「你們只有一條出路,」庭長說,「那就是向舅老爺賠罪,讓他息怒。你們就告訴他,你們能不能在這裡呆下去,全看他了,要是他不饒恕你們,我就把你們全都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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