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雷莫南克老爹,等到有必要弄清老人收藏的那些東西到底值多少,我們再看……」
到藥店買了布郎大夫吩咐的那些藥之後,女門房決定第二天再去封丹娜太太家問卦,心想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趕在別人前面,也許女巫算的卦會更清楚,更明白,因為封丹娜太太家常常門庭若市。
整整四十年裡,封丹娜太太一直是有名的勒諾爾曼小姐的對頭,可她的命比勒諾爾曼的長,如今是瑪萊區的女巫。算卦的女巫對巴黎下等階級的重要性,她們對沒有知識的人們拿什麼主意時所起的影響,大家是想象不到的;在巴黎,無論是廚娘,女門房,由情人供養的女人,還是打工的,凡是靠希望過日子的人,都要去請教那些具有神奇而無法解釋的占卜能力的特殊人物。對神秘學的信仰遠要比學者、律師、醫生、法官和哲學家想象的更普遍。平民百姓有著一些永不泯滅的本能。其中之一,被人們愚蠢地稱為迷信,可它不僅僅溶在平民百姓的血液中,也出現在上層人士的腦子裡。在巴黎,找人算卜問卦的政治家為數就不少。對不信的人來說,判斷性星相學(兩詞的結合極為奇怪)不過是利用了我們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是我們最強的天性之一。因此,他們徹底否認占卜在人的命運與行星位形之間建立的對應關係,所謂的行星位形,通過構成星相學的那七八種主要方法便可測得。可是,神秘學和許許多多自然現象一樣,儘管受到不信神的人們或唯物主義哲學家的排斥,亦即受到那些只相信可見的、確鑿的事實,只認蒸餾瓶或現代物理學和化學天平提供的結果的人們的排斥,但它們依然存在,仍在延續,只是沒有發展而已,因為近兩個世紀以來,這種文化已被優秀人士拋棄了。倘若僅看占卜可行的一面,相信僅憑一副牌,經過洗,分,再由卜卦人根據神秘的規則分成幾堆之後,便可立即表現出一個人過去經歷過的事和只有他一人知曉的秘密,那確是荒謬可笑的;但是,蒸汽、火藥、印刷、眼鏡、鐫版術等發明,以及最近的大發明銀版攝影術,都被定過荒謬的罪名,而且航空至今還被認為是荒謬的。如果有人去跟拿破崙說,一座建築也好,一個人也罷,在大氣中無時不刻都有一個代表它們的形象出現,天下存在的所有物體在大氣中也都有一個可以感覺得出,但卻捉摸不到的光跡,那拿破崙準會把他扔進夏朗東瘋人院,就像當初諾曼底人薩洛蒙-德-戈給黎希留送上蒸氣船的偉大成果時,反而落難,被黎希留投進了比賽特爾瘋人院。然而,達蓋爾以他的發明所證實的,就是這一切!對某些富有洞察力的人來說,如果上帝在每一個人的相貌上都刻下了其命運的印記,所謂相貌,可作為人體的總的表現,那麼,手代表著人的整個活動,也是人的整個表現的唯一方式,為何就不能集中地概括人的相貌呢?由此便產生了手相學。社會不是在模仿上帝嗎?對一個具有先知能力的人來說,憑一個人的手相,便能預言他將來的生活,這就像人們看到一個士兵說他會打仗,看到一個律師說他會說話,看到一個鞋匠說他會做鞋子或靴子,看到一個農夫說他會施肥耕種一樣,並沒有更加離奇的東西。讓我們舉一個明顯的例子吧。人的天才是非常明顯的,要是在巴黎街上溜達,哪怕再無知的人看見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從身邊走過,也會認出他是個大藝術家。如果是一個笨伯,人們不是也可憑與天才人物給人的感覺完全相反的印象,一眼就可看出來嗎?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倒幾乎是難以被人發覺的。凡是專門觀察巴黎社會特徵的人,只要看見一個過客,他們大多能說出他的職業。在十六世紀的畫家筆下描繪得活靈活現的那些巫魔夜會的神秘事,如今已不成其為神秘了。那一源自於印度的神奇民族,那些為波希米亞人之父的埃及人,不過是讓他們的主顧吃了點印度大麻。而把掃帚當馬騎,從煙囪往外飛,以及那種種千真萬確的幻象,諸如老婆子變成少婦,瘋狂的舞蹈,美妙的樂曲等構成魔鬼信徒那些荒誕行為的一切咄咄怪事,都完全可以從吃麻醉品產生的幻覺中得到解釋。
如今,許許多多千真萬確,得到驗證的事都是從神秘學發展而來的,總有一天,這些神秘學會像人們傳受的化學和天文學一樣得到傳播。最近,巴黎設立了斯拉夫文,滿洲文教席,設立了像北歐文學一樣難以講授清楚的文學教席,這些教席非但不能給人傳授知識,反而應該接授教育,教授們也只能重複有關莎士比亞或十六世紀的那些陳詞濫調,然而奇怪的是,作為古代大學最輝煌的學科之一的神秘哲學,卻未能在人類學的名目下恢復其地位。在這一方面,既偉大又幼稚的德國已走在了法國前面,因那兒已經講授這門哲學,比起那些名目繁多,但只不過是同一回事的哲學來,這門學問要有用得多。
有的人可以從原因的胚胎中看到將來的後果,這就像偉大的發明家可以從俗人看不見的自然效果中看到一種工業,一門科學,這再也算不了什麼奇特異常,讓人大驚小怪了;這只是一種公認的能力所起的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就好比精神的夢遊。因此,如果說各種推測未來的方式賴以存在的這一假設看似荒謬的話,那麼事實卻是存在的。請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對於預言家來說,預測將來的重大事件並不比猜測過去的歷史更費神,而在不信這一套的人們的觀念中,過去和將來都是不可知的。既然業已發生的事件會留下痕跡,那麼設想將來的事件有其發生的根源,也就可信了。只要一位算命先生能夠細緻地向您解釋在您過去的生活中只有您一人知道的事情,那他也就可以告訴那些存在的前因將帶來的後果。在這個意義上說,精神世界是從物質世界的模子裡刻出來的;同樣的因果作用應該是一致的,當然也有著因各自環境不同而產生的差異。正如物體實實在在地投射在大氣中,留下一個影子,被銀版攝影在半路上抓拍下來一樣,思想,這些真實而活躍的創造物,也會印在應稱之為精神世界大氣的地方,在那裡發生作用,帶著自己的影子(為表現一些尚無確稱的現象,只得採用這些說法)在那裡生活,因此,某些具有罕見才能的人也就完全可以發現這些思想的形象或跡象。
至於占卜通靈所採用的方法,只要是問卜人親手擺弄過占卜者藉以表現其生活吉凶的工具,那要解釋其奧秘所在,就再也容易不過了。實際上,現實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互聯絡的。任何運動都與某個動因相吻合,而任何動因都與整體相聯絡;因此,整體表現在任何一個細小的運動之中。拉伯雷是近代最偉大的人物,早在三個世紀之前,他就已經將畢達哥拉斯、希波克拉底、阿里斯托芬和但丁的思想概括為一句話:「人是一個小宇宙」。三個世紀之後,瑞典的偉大先知斯維登堡又說地球是一個人。先知和懷疑論的先驅就這樣不約而同,道出了最偉大的格言。在人的生命中,就如在地球的生命中一樣,一切都是註定的。任何偶然性,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都隸屬這一命運。因此,偉大的事物,偉大的抱負,偉大的思想都必然反映在最細小的行動上,而且極其忠實,對一個被叫作波希米亞人,算命先生,江湖騙子之類的通靈者來說,只要一個陰謀家洗過一副牌,切過一副牌,那他就會在牌上留下他陰謀的秘密。只要人們承認必然性,亦即承認原因的連貫性,那判斷性星相學就會存在,就會成為過去那樣的一門大學問,因為它包含著曾造就過偉大人物居維埃的演繹法;不過,星相學的演繹是自然而然的,不像居維埃那位偉大的天才那樣,在工作室度過一個個不眠之夜,進行演繹推斷。
判斷性星相學,亦即占卜術,流行了七個世紀,它不像今天這樣隻影響平民百姓,而是作用於最偉大的智者,作用於帝王、皇后和富豪。古代最偉大的科學之一,動物磁氣學,就是從神秘學脫胎而來的,就如化學源於煉丹術士的熔爐,顱骨學,相面術,神經學也脫胎於占卜星相之學;這些科學顯然是新興的,建立這些科學的偉人們跟所有發明家一樣,只犯有一個錯誤,那就是把孤立的事實絕對系統化,而其生成的原因至今還難以分析。竟然有一天,天主教會和現代哲學與司法機構達成一致,對通靈術的神秘儀式及通靈術的信徒們下禁令,加以迫害和醜化,因而在神秘學的流行與研究中造成了一個長達百年的令人遺憾的空白。即使如此,平民百姓和許多有識之士,尤其是女性,仍然在捐款支援那些能夠揭開未來面紗的人士所擁有的神秘力量,出錢向他們買希望,勇氣和力量,也就是說唯有宗教可以賦予的一切。所以,始終有人在從事占卜星相術,當然也冒著一定風險。多虧十八世紀的百科全書派提倡寬容,如今的巫師已免受任何酷刑的懲罰,只有當他們從事欺詐行為,占卜問卦時進行恐嚇,以勒索錢財,構成詐騙罪時才會被送進輕罪法庭問罪。不幸的是,在從事這一高妙的通靈術時,往往伴有詐騙和犯罪行為。
其原因如下:
造就通靈者的神奇天賦通常只出現在所謂的愚魯之人身上。
他們就像是上帝選民的聖器,存放著令人類驚詫的靈丹妙藥。正是這些愚魯之人產生了預言家,產生了一個個聖彼得,一個個隱士。只要人的思想保持完整,形成一體,不耗在高談闊論,要弄陰謀上,不為文學創作,學術研究,行政管理,發明創造,建立戰功等方面的努力所分散,那它就能迸發出驚人的強烈火焰,因為這火焰一直被抑壓著,就像一塊未經琢磨的鑽石儲存著各個刻面的光彩。只要機會降臨,這一靈性就會爆發,擁有飛越空間的雙翼,洞察一切的神眼:昨日,還是一塊煤,今天被一道無名的液體滲透之後,便是一塊光芒四射的鑽石,除非上帝偶然顯示奇蹟,不然永遠都不可能表現出這種非凡的力量。正因為如此,占卜者幾乎總是一些頭腦處於渾沌狀態的乞丐,一些外表粗魯的人,就像是捲入苦難的急流,在人生之轍遭碾壓的石子,經歷的只是肉體的磨難。所謂預言家,通靈者,就是農夫馬丁,他曾經向路易十八道出了唯有國王知道的秘密,令王上不寒而慄;就是勒諾爾曼小姐,或是跟封丹娜太太一樣當廚孃的,或是一位幾乎一點沒有開竅的黑女人,一個跟牛羊為伴的牧人,或是一個印度的行乞行者,坐在浮屠旁苦修其身,把自己的精神修煉得勝於夢遊者,神通廣大。
自古以來,神秘學的大家往往都出在亞洲。這些人在平常的情況下往往保持著普通的狀態,在某種意義上發揮著導電體的化學和物理功能,時而是惰性金屬,時而又成為充滿神秘電流的通道;可一旦他們恢復自我,便會進行占卜活動,頓起歹念,結果被送進輕罪法庭,投進監獄。紙牌占卜術對平民百姓具有巨大影響力的最後一個證明,便是可憐的音樂家邦斯的生死,完全取決於封丹娜太太給茜博太太占卜的結果。
儘管在十九世紀法國社會全史這樣一部篇幅浩繁,敘述詳盡的史書中,不可避免地會有某些重複,但封丹娜太太的破屋在《莫名其妙的喜劇家》中已有描寫,這裡恕不贅述。不過,我們仍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茜博太太走進老坦普爾街的封丹娜太太家時,就像是英國咖啡館的常客去這家店中吃飯一樣,熟門熟路。茜博太太問卜的歷史已有多年,她常把一些好奇心十足的年輕姑娘或長舌婦領到封丹娜太太家裡來。
替用紙牌算命的女巫當執達員的的老傭人沒有向女主人通報,便開了聖殿之門。
「是茜博太太!……進來。」她接著說,「裡面沒有人。」
「哦,小妹子,你這麼早趕來到底有什麼事啊?」女巫師問道。
封丹娜太太當時已有七十八歲,看她的相貌,像個十足的帕爾卡女神1,所以完全無愧於女巫師這一稱號。
1掌生、死、命運的三女神之一。
「我心裡亂糟糟的。給我算個大卦!」茜博太太大聲道,「事關我的財運。」
於是,她把自己目前的情況解釋了一遍,要求給個預言,看看她那卑鄙的希望能否實現。
「你不知道什麼叫大卦嗎?」封丹娜太太煞有其事地問。
「不知道,我沒有那麼多錢去見識這玩藝兒!……一百法郎!請原諒就這點錢!從哪兒去弄這一百法郎呢?可我今天無論如何要來一大卦!」
「我不常算大卦的,小妹子。」封丹娜太太回答道,「我只在重要的場合給有錢人算大卦,他們付給我二十五個金路易1呢;你知道,算大卦,可傷神了,簡直要我的命!那神靈在翻江倒海,就在這,就在我肚子裡。就像過去所說的,在趕巫魔夜會!」
1一個金路易值二十法郎。
「可我告訴你,大慈大悲的封丹娜太太,這關係到我的前程……」
「好吧,憑你給我介紹了許多主顧,我就為你去通一通神靈!」封丹娜太太回答道,乾癟的臉上頓時顯示出並非偽裝的恐怖神情。
她離開了壁爐房那張髒乎乎的舊安樂椅,往一張桌子走去,桌子鋪著綠毯,毯子已經磨得可以數出線條,左側睡著一隻大得嚇人的癩蛤蟆,緊挨著一隻籠子,籠子門開著,裡邊有一隻羽毛蓬亂的黑母雞。
「阿斯塔洛!來,我的兒子!」她說道,用一根長長的織衣針在蛤蟆的背上輕輕地紮了一下,蛤蟆彷彿心領神會地看了她一眼。「還有你,克婁奧巴特小姐!……留神了!」她又在老母雞的嘴巴上輕輕觸了一下,說道。
封丹娜太太凝神冥思,一動不動;那模樣就像是死人一般,兩隻眼睛亂轉,翻著白眼;然後身子一挺,聲音低沉地說了一聲:
「我來了!」
她像個機器人一樣給克婁奧巴特撒了點小米,拿起大卦,抽風似的洗了洗牌,深深地嘆了口氣,讓茜博太太切牌。當活脫脫的死神戴著油膩的頭巾,披著嚇人的短褂,瞧著黑母雞啄著小米,並使喚名叫阿斯塔洛的蛤蟆爬到分開的紙牌上去時,茜博太太不由得脊背發涼,渾身哆嗦。只有偉大的信仰才會產生偉大的激情。有還是沒有年金,這才是問題,恰如莎士比亞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