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見鬼!請聽我說呀!」病人生氣地嚷叫道,「我講我朋友施穆克,又沒有講什麼女看護!……我心裡很清楚,真心真意愛我的,只有您和施穆克!……」
「您不要這麼生氣好不好!」茜博太太也叫了起來,向邦斯撲去,按他睡下。
「可我不愛您嗎?……」可憐的邦斯說。
「您愛我,這,是真的嗎?……算了,算了,對不起,先生!」她一邊哭一邊說,抹著眼淚。「唉,是的,您是愛我的,就像主人愛僕人,事實就是這樣……給僕人扔個六百法郎的養老金,就像往狗窩裡扔塊麵包!……」
「啊!茜博太太!」邦斯叫了起來,「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您不瞭解我!」
「對!您對我是比較愛!」她見邦斯瞧了她一眼,繼續說,「您把您好心的胖茜博太太當作您母親那樣愛,是不是?唉,是這樣,我是您母親,是你們倆的母親!……我的孩子,啊!我要是知道誰讓您受這個氣,我一定把他們的眼珠子給挖出來,哪怕上法庭,上重罪法庭!……那些傢伙該死,砍頭還便宜了他們呢!……您心這麼善良,這麼軟,您有一顆金子一樣的心,上帝創造了您,讓您到世上來是為了使一個女人幸福的……是的,您一定會使她幸福的……這看得出來,您生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呀,打一見到您待施穆克先生那麼好,我心裡就想:‘不,邦斯先生這一輩子算是白過了!他生來就是個好丈夫……’是的,您是愛女人的!」
「唉!是的,」邦斯說,「可我從來沒有過女人……」
「真的?」茜博太太大聲道,帶著挑逗的神態靠近邦斯,拿起他的手,「您不知道有個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是什麼滋味?這可能嘛!我呀,要是您,要是不嚐嚐人世間這最大的幸福,我就不離開這個世界!……可憐的小寶貝!要是我還像當年那個模樣,說實話,我一定會拋下茜博跟您過!可是您長著這麼一個鼻子,多神氣,您是怎麼搞的,我可憐的小天使?……您會對我說:‘並不是所有女人都瞭解男人的!……’她們隨隨便便地結婚,真是不幸,叫人可憐。我呀,我覺得您一定有成打的情婦,什麼舞女啦,女戲子啦,公爵夫人啦,您不是常常不在家嘛!……見您一齣門,我就對茜博說:‘瞧,邦斯先生又到那些不要臉的地方去逛了!’我說的是真話!我是這麼說的,因為我認定有很多女人愛著您!老天爺創造了您,就是讓您得到愛的……噢,我親愛的好先生,您第一次在這裡吃晚飯那一天我就看出來了,嗬!您讓施穆克先生多開心啊,您自己也感動了吧!他第二天還高興得落淚呢,對我說:‘茜博太太,他在這裡吃的晚飯!’弄得我也跟著落淚,傻乎乎的。後來,當您又到城裡到處去逛,上人家家裡吃飯,他多麼傷心!啊!您做得對,是應該讓他做您的繼承人!對,這個好人,這個可愛的男人,對您來說是一個家!……不要把他忘了!不然,上帝不會讓您進他的天堂的,只有那些對得起自己的朋友,給他們留下年金的人,上帝才讓進天堂。」
邦斯一再想回答,可沒法插嘴,茜博太太像颳風似的不停地說著。如果說人們已經有了辦法,可以叫蒸汽機停止轉動的話,那要讓一個看門的女人的舌頭停止活動,恐怕得讓天才的發明家絞盡腦汁。
「我知道您要跟我說什麼!」她接著說,「我親愛的先生,人生病時立張遺囑不會要命的;要我是您,就得預防萬一,我就不願丟下這隻羊羔,他可是善良的上帝的好綿羊啊;他什麼都不懂;我可不願意讓他落到那些強盜一般的生意人和全是混蛋的親戚手中!瞧,這二十年來,有過什麼人來看望過您嗎?……您要把您的財產留給他們?有人說這裡的東西哪一樣都值錢,您知道嗎?」
「我知道。」邦斯說。
「雷莫南克知道您是個收藏家,他自己是做舊貨生意的,他說只要您走後把您那些畫給他,他願意給您三萬法郎的年金……這可是樁好買賣!我要是您,這筆買賣做定了!可我覺得他跟我說這話是在笑話我……您應該提醒施穆克先生,讓他知道所有這些玩藝兒的價值,因為他這個人,很容易會被人騙的,像個孩子,您這些美麗的東西值多少錢,他可一點都沒有個數!他根本就不在意,要是他不是為了對您的愛,一輩子都把這些東西留著,要是他在您走後還活著,他會把它們當作一塊麵包送人的。您一死,他也活不長的!可有我在呢!我會保護他的,會對付別人的!……有我和茜博在。」
「親愛的茜博太太,」邦斯被這番可怕的表白說動了心,凡是平民百姓說的話,那感情好像都是很天真的,「要是沒有您和施穆克,我該怎麼辦呢?」
「啊!我們確實是您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這的確不錯!可兩顆善良的心抵得過所有的親屬。不要跟我講什麼親屬了!就像以前那個演員說的,親屬就好比舌頭,是世界上最好的,也是最壞的東西……您的親戚,都在哪兒呢?您有嗎,有親戚嗎?……我從來沒有見過……」
「就是他們把我氣倒在病床上的!……」邦斯不勝悲痛地嚷道。
「啊!您有親戚!……茜博太太猛地站了起來,彷彿那椅子像是突然燒紅了的鐵。「哎喲,他們真客氣,您的親戚!怎麼回事!到今天早上,整整二十天了,您病得都快死了,可他們還沒有來問過一聲!這一切,做得太過分了!……要我是您,我寧願把財產送給育嬰堂,也不留給他們一個子兒!」
「哦,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我想把我擁有的一切留給我的小外孫女,她是我嫡堂外甥卡繆佐庭長的女兒,您知道,就是兩個月前有個早上來過的那個法官。」
「啊!就是那個小矮胖子,叫他那幫下人來替他老婆賠罪的……那個……那個貼身女僕還沒完沒了地向我打聽您的,那個老妖精,我恨不得用掃帚柄給她的絲絨短斗篷打打灰!哪裡見過女傭人披絲絨短斗篷的!沒見過,我發誓,這世道都反了!為什麼要鬧革命呢?有錢的叫花子,要是有法子,就去吃兩頓夜飯吧!可我說法律是沒有用的,要是連路易-菲利普都保不住自己的地位,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呢;因為說到底,要是我們都平等的話,不是嗎,先生,一個女僕人就不該披絲絨短斗篷的,我茜博太太,老老實實做了三十年的人,我就沒有……這事可真絕了!是什麼人,都看得出的,女傭人就是女傭人,像我,就是個看門的!為什麼當兵的肩上都有肩章,披著菠菜籽形狀的流蘇?各有各的等級!喂,您想要我明說嗎?告訴您吧,法國完了!……皇帝在的時候,不是嗎,先生,情況就不一樣。我就對茜博說:‘瞧,你看見了吧,家裡的女傭人披絲絨短斗篷,這家人準是沒有心肝……’」
「沒心肝!是的。」邦斯回答道。
於是,邦斯跟茜博太太吐出了他的委曲與辛酸,茜博太太不停地咒罵那些親戚,對這個悲慘的故事的每一句話都表示出極端的同情。最後,她哭了!
要理解老音樂家和茜博太太之間突然產生的親情,只需設想一下這個單身漢的處境:生平第一次病得這麼重,倒在床上受罪,孤單單一人,獨自打發日子,加上害了肝病,痛苦難言,那日子就更難熬了,因為這病把最美滿的生活都給斷送了,而且他無事可做,不像過去那樣忙忙碌碌,陷入了巴黎人那種萎靡不振的狀態。心裡老惦記著巴黎城不花錢就能看到的一切。這種極度昏暗的孤獨,這種痛苦,它對精神的打擊要比對肉體的打擊更大,生活的空虛逼著單身漢去依賴照顧他的人,就像一個落水的人緊抓著木板不放,更何況這人生性軟弱,心又軟,又容易輕信別人。所以,邦斯樂滋滋地聽著茜博太太閒聊。施穆克和茜博太太,還有布朗大夫,就是整個人類,而他的房間就是整個宇宙。既然人得了病,就會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目光可及的範圍,而且往往表現出自私的心理,依戀房間裡的人和東西,那麼一個老單身漢,沒有人關心,一輩子都沒有過愛,他會依戀到何種程度,大家自可判斷。病了二十天,邦斯有時竟然會為沒娶瑪德萊娜-威維為妻感到後悔!同樣,二十天來,茜博太太在病人的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他覺得要是沒有她,那就完了;因為施穆克對可憐的病人來說是另一個邦斯。茜博太太的手段妙就妙在無意中表達了邦斯自己的心思。
「噢!大夫來了。」她聽到了門鈴聲,說道。
她說著丟下了邦斯,知道猶太人和雷莫南克到了。
「不要弄出聲來,先生……」她說,「別讓他發覺什麼!動了他的寶貝,那他可不得了。」
「只要隨便走一圈就夠了。」猶太人拿著一個放大鏡,一副小型望遠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