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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立遺囑人的計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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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到德-瑪維爾庭長府上吃飯了!……」弗萊齊埃心裡想,「嗨,這些傢伙,我全都抓在手中了。不過要絕對控制這件案子,我還得通過治安法官的執達史塔巴洛,當上那個德國人的法律顧問。那個塔巴洛,竟然拒絕把他的獨生女嫁給我,要是我成為治安法官,他一定會拱手相讓。塔巴洛小姐,這姑娘高高的個子,紅頭髮,雖然患有肺病,但在母親名下有一座房子,就在羅亞爾廣場;到時自然有我一份。等她父親死後,她還可以得到六千磅的年金。她長得並不漂亮;可是,我的上帝!要從零到擁有一萬八千法郎的年金,可不能只盯著跳板看!……」

從大街到諾曼底街的路上,他盡情地做著黃金夢:想象著從此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生活;也想到把治安法官的女兒維代爾小姐嫁給他朋友布朗。他甚至想到自己跟居民區的皇上之一布朗大夫聯合起來,控制著市政、軍事和政治方面的一切選舉。他一邊走一邊任他的野心隨意馳騁,大街也就顯得太短了。

施穆克上樓回到朋友邦斯身邊,告訴他茜博已經奄奄一息,雷莫南克去找公證人特洛尼翁先生了。一聽到這個名字,邦斯愣了一下,茜博太太以前沒完沒了地嘮叨時,常常跟他提起這個名字,說這人十分正直,推薦他做邦斯的公證人。自上午以來,病人的疑惑已經得到了絕對的肯定,這時,他腦中閃出一個念頭,進一步補充了他的計劃,要把茜博太太好好耍弄一番,讓她的面目在輕信的施穆克眼前徹底暴露。

可憐的德國人被這許許多多的訊息和事件攪得頭腦發昏,邦斯握住他的手說:「施穆克,樓裡恐怕會很亂;要是門房快死了,那我們基本上就可以有一段時間的自由,也就是說暫時沒有探子在監視我們,你要知道,他們一直在刺探我們!你出去,要一輛馬車,然後去戲院,告訴我們的頭牌舞女愛洛伊斯小姐,我死前要見她一面,請她演出後在十點半鐘到我這兒來。接著,你再去你的那兩個朋友施瓦布和布魯訥家,你請他們明天上午九點鐘來這兒,裝著路過這裡,順便上樓來看看我,問問我的情況……」

老藝術家感到自己就要離開人世,於是制定了這樣的計劃。他要把施穆克立為他全部遺產的繼承人,讓他成為富翁;為了使施穆克擺脫一切可能出現的麻煩,他準備當著證人的面給公證人口述他的遺囑,讓人家不再認為他已經喪失理智,從而使卡繆佐家再也找不到任何藉口來攻擊他的最後安排。聽到特洛尼翁這個名字,他馬上看到其中必有什麼陰謀,覺得他們肯定早就設計好遺囑在形式上的瑕疵,至於茜博太太,她也準是早已設下圈套出賣他。因此,他決定利用這個特洛尼翁,口述一份自撰遺囑,封籤後鎖在櫃子的抽屜裡。然後,他準備讓施穆克藏在床邊的一個大櫥子裡,親眼看一看茜博太太將如何偷出遺囑,拆封念過後再封上的一系列勾當。等到第二天九點鐘,他再撤銷這份自撰遺囑,重新當著公證人的面,立一份合乎手續、無可爭辯的遺囑。當茜博太太說他是瘋子,滿腦子幻覺的時候,他馬上意識到了庭長太太的那種仇恨、貪婪和報復心。兩個月來,這個可憐人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在孤獨難熬的漫長時光中,把他一生中經歷的事情像過篩子似的全都細細過了一遍。

無論古代還是現代的雕塑家,往往都在他們墳墓的兩側設定幾尊手執燃燒的火炬的保護神。火炬的光芒為即將離世的人們照亮了通向死亡的道路,同時,也指出了他們一生所犯的錯誤和過失。就此而言,雕塑確實體現了偉大的思想,表明了一個人性的事實。人在臨終之際,都會產生智慧。人們常常看到,一些極其普通的姑娘,年紀輕輕,但卻有著百歲老翁那般清醒的頭腦,一個個像是預言家,評判她們的家人,不受任何虛情假意的矇騙。這就是死亡的詩意所在。但是,有必要指出奇怪的一點,那就是人有兩種不同的死法。這首預言的詩,這種透視過去或預卜未來的天賦,只屬於肉體受傷,因肉體的生命組織遭到破壞而死亡的人。因此,如路易十四那些害壞疽病的,患哮喘病的,如邦斯那種發高燒的,如莫爾索夫太太那種患胃病的,以及那些如士兵一樣身體突然受傷的人,都有著這種卓越的清醒頭腦,他們的死都很奇特,令人讚歎;而那些因精神疾病而死亡的人,他們的毛病就出在腦子裡,出在為肉體起著中介作用,提供思想燃料的神經系統,他們的死是徹底的,精神和肉體同時毀滅。前者是沒有肉體的,他們體現了聖經中所說的魂靈;而後者則是死屍。

邦斯這個童男,這個貪食的卡頓,這位幾乎十全十美的完人,很晚才看透了庭長太太心中的毒囊。他在即將離開塵世的時刻才認識了世人。因此,幾個小時以來,他很痛快地打定了主意,如同一個快活的藝術家,一切都是他攻擊、諷刺別人的材料。他和人生的最後聯絡,那激情的鏈結,那將鑑賞家和藝術傑作連結在一起的堅固的紐帶,在早上全都斷了。發現自己給茜博太太騙了之後,邦斯便與藝術的浮華與虛空,與他的收藏,與他對這眾多美妙的傑作的創造者的友誼訣別了;他唯獨只想到死,想到我們祖先的做法,他們把死當作基督徒的一件樂事。出於對施穆克的愛,邦斯想方設法要在自己入棺後還繼續保護他。正是這一慈父般的感情,使邦斯作出了選擇,求助於頭牌舞女來反擊那些奸詐的小人,他們現在就聚集在他的身邊,以後恐怕決不會饒過將繼承他全部遺產的人。

愛洛伊斯屬於那種表現虛假但卻不失真實的人,對出錢買笑的崇拜者極盡玩弄之能事,就像潔妮-卡迪娜和約瑟法之流;但同時又是一個善良的夥伴,不畏人間的任何權勢,因為她已經看透了他們,那一個個都是弱者,在少有鄉間色彩的瑪比爾舞會和狂歡節上,她早已習慣於跟巴黎警察分庭抗禮。

「她既然慫恿別人把我的位置給了她的寵兒加朗熱,那她一定會覺得更有必要幫我這個忙。」邦斯心想。

施穆克出了門,由於門房裡一片混亂,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以極快的速度趕回家,以免讓邦斯一個人呆得太久。

特洛尼翁先生為遺囑的事跟施穆克同時趕來了。儘管茜博就要離開人世,但他妻子還是陪著公證人,把他領進邦斯的臥室,然後離去,留下施穆克,特洛尼翁先生和邦斯在一起;可她手中卻握著一塊製作奇妙的小鏡子,站在她沒有關嚴實的門口。這樣,她不僅可能聽見裡面的講話,還可能看清此時在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這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先生,」邦斯說,「很不幸,我的神志很清楚,我感覺到自己就要死了;恐怕是上帝的意願,死亡的種種痛苦,我怎麼也難以逃脫!……這位是施穆克先生……」

公證人向施穆克行了個禮。

「他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的朋友,」邦斯說,「我想立他為我全部遺產的繼承人;請告訴我,我的遺囑得采取什麼方式才能使我這個朋友繼承我的遺產而不引起異議,他是個德國人,對我們的法律可一點都不懂。」

「異議總會有的,先生,」公證人說,「人間要講公道總有這個麻煩的。不過,立的遺囑也有駁不倒的。」

「哪一種遺囑呢?」邦斯問。

「如當著公證人和證人的面立的遺囑,如果立遺囑人沒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的話,那些證人可以證明他是否神志清醒……」

「我沒有任何親人,我的全部感情都給了我的這位親愛的朋友施穆克……」

施穆克在哭。

「如果您果真只有旁系遠親的話,那法律就可以允許您自由處置您的動產和不動產;另外,您提出的繼承條件不應該有悖於道德,恐怕您已經看到過,有的遺囑就是因為立遺囑人提出了古怪的條件而遭受異議。這樣的話,當著公證人的面立的遺囑就駁不倒了。因為遺囑確係本人所立,又有公證人證明其精神狀況,這樣簽署的遺囑就不會引起任何爭議……此外,一份措辭明確、合乎手續的自撰遺囑也基本上是無可置疑的。」

「鑑於只有我本人知道的原因,我決定由您口授,我親自來立一份遺囑,交給我這位明友……這樣辦行不行?……」

「當然行!」公證人說,「您來寫?我馬上口授……」

「施穆克,把那個布林小文具盒給我拿來。」

「先生,您給我口授吧,聲音要低,」邦斯補充說道,「可能有人偷聽。」

「您先得跟我說說,您有哪些願望?」公證人問。

十分鐘後,茜博太太——邦斯在一面鏡子中看見了她——看見施穆克點著一支蠟燭,公證人仔細讀過遺囑後,將它封好,然後由邦斯交給了施穆克,讓他把遺囑藏在寫字檯的一個密格里。立遺囑人要回了寫字檯的鑰匙,系在手帕的一角上,再將手帕放在了枕頭下。邦斯送給了尊稱為遺囑執行人的公證人一幅貴重的的畫,這是法律允許贈給公證人的東西之一。公證人出了門,在客廳遇見了茜博太太。

「喂,先生,邦斯先生是不是想到了我?」

「大媽,您總不至於指望一個公證人洩露別人告訴他的秘密吧。」特洛尼翁回答道,」我現在可以告訴您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很多人的貪慾都將受挫,很多人的希望都將落空。邦斯先生立了個很好的遺囑,合情合理,而且很有愛國心,我非常贊成。」

誰也想象不出茜博太太被這番話一刺激,好奇到了何種程度。她下了樓,為茜博守夜,盤算著等會兒讓雷莫南克小姐來代替她,準備在凌晨兩三點鐘之間去偷看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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