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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施穆克繼續受難:人們由此可知巴黎是這樣死人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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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穆克站起身來,可雙腿搖搖晃晃。

「請扶著他,既然您是他的代理人。」司儀對首席書記說。

維勒莫用胳膊架著施穆克,司儀抓起繼承人送靈柩去教堂時穿的那件肥大丑陋的黑外套,披在施穆克的身上,再用黑絲帶在他的頜下繫牢。

於是,施穆克一身繼承人的打扮。

「現在,我們還有一個大難題。」司儀說,「我們要配四根紼……要是沒有人,那紼誰來執呢?……現在都十點半鐘了。」

他看了看錶說,「教堂那邊都在等著我們呢。」

「啊!弗萊齊埃來了!」維勒莫很冒失地叫了起來。

這無異於同謀的供詞,可誰也無法把它錄下來。

「這位先生是誰?」司儀問。

「噢!是親屬。」

「什麼親屬?」

「被剝奪繼承權的親屬。他是卡繆佐庭長先生的代表。」

「好!」司儀露出了滿意的神態,說道,「至少有兩根紼有人執了,一根由您執,另一根由他執。」

司儀很高興已經有兩個人執紼,過去拿了兩雙漂亮的白麂皮手套,彬彬有禮地分別給了弗萊齊埃和維勒莫。

「兩位先生是否願意各執一根紼?……」他問道。

弗萊齊埃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白領帶,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讓人看了發抖,彷彿訴訟案卷已經全部在手。

「願意,先生。」他回答道。

「要是再來兩個人,」司儀說道,「那四根紼就全有人執了。」

就在這時,來了索納公司那個不知勞苦的經紀人,身後,還跟著一位,是如今還記得邦斯,想到要為他送葬的唯一的一個人。此人是戲院的當差,專門負責為樂隊擺放樂譜;邦斯知道他養著一家人,以前每個月都給他五法郎小錢。

「啊!多比納(託比那)!……」施穆克認出了當差,叫了起來,「你是愛邦斯的,你!……」

「先生,我可是每天早上都來打聽先生的訊息……」

「每天都來!可憐的多比納!……」施穆克緊緊握著戲院當差的手,說道。

「可他們恐怕把我當成親屬了,對我很不客氣!我一再說我是戲院來的,想打聽一下邦斯先生的訊息,根本就沒有用,他們說這一套根本騙不了誰。我要求看一看那位可憐又可愛的病人,可他們就是不讓我上樓。」

「該死的茜博!……」施穆克把戲院當差那隻長滿老繭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

「邦斯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每個月都給我一百蘇……他知道我有個妻子,有三個孩子。我妻子在教堂呢。」

「我以後有飯一定跟你分著吃!」施穆克為身邊有個愛邦斯的人,不禁高興地說。

「先生願意執紼嗎?」司儀問道,「這樣四根紼就全了。」

讓索納公司的掮客幫助執紼,這對司儀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況還給掮客看了那副漂亮的手套,按規矩,這手套用後就歸他了。

「現在都十點三刻了!……無論如何得下樓了……教堂那邊在等著呢。」司儀說。

於是六個人走下樓梯。

「把房子關嚴實,守在裡邊別走。」兇狠的弗萊齊埃對站在樓梯平臺的兩個女人說道,「尤其是您,康迪納太太,要是您想當看護的話。啊!那可是四十蘇一天的工錢!……」

大門下的過道里停著兩個靈柩,又同時有兩個出殯行列,一個是茜博的,一個是邦斯的,這事確實很巧,但在巴黎卻毫不奇怪。藝術之友邦斯的靈柩引人注目,但卻沒有一個人來表示哀悼;而附近的所有門房卻紛紛湧向門房茜博的遺體,給他灑聖水。茜博出殯行列的踴躍和邦斯身後的寂寞不僅在大門口形成了對照,而且在街上也如此。邦斯的柩車後只跟著施穆克,殯儀館的一個當差挽扶著他,因為這位繼承人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倒下來。兩個出殯行列從諾曼底街向聖弗朗索瓦教堂所在的奧爾良街前進,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正如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在這個居民區,不論什麼事都會引起轟動。人們看到了富麗堂皇的白色柩車,上面掛著一個徽章,徽章上繡著一個大大的c字,柩車後只跟著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另一輛下等階層用的普普通通的樞車,卻有無數的人送行。幸好施穆克被視窗和街道兩旁看熱鬧的人嚇懵了,什麼也聽不見,那蒙著淚水的眼睛,也只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擁擠在一起的人群。

「啊!是榛子鉗……」一個人說,「是個音樂家,您知道吧!」

「執紼的都是些什麼人?……」

「噢!是些演戲的唄!」

「瞧,這是可憐的茜博老爹的靈柩!又少了一個幹活的!

他幹活多賣力啊!」

「他從來不出門,這個人!」

「他從來沒有歇過一天。」

「他多愛他妻子!」

「又是一個苦命的女人!」

雷莫南克走在他的受害者的柩車後面,一路上聽著人們為他失去了鄰人而向他表示安慰。

兩個送殯行列來到了教堂,康迪納首先和門丁採取了措施,不讓乞丐向施穆克開口;維勒莫早有承諾,一定讓繼承人免受打擾,所以死死地看著他的主顧,由他來負責一切開銷。茜博那輛簡簡單單的柩車在六十至八十人的護送下,熱熱鬧鬧地進了公墓。在教堂的出口處,停著四輛為邦斯送殯的車,一輛是為教士準備的,還有三輛是為死者親屬準備的;但是隻要有一輛就足夠了,因為索納公司的經紀人早在做彌撒的時候就已經離開,去通知索納先生送殯行列的出發時間,以便能在公墓的出口處向全部遺產的繼承人介紹紀念像的圖樣和造價。就這樣,弗萊齊埃、維勒莫、施穆克和多比納坐進了一輛車。另兩輛空車也沒有返回殯儀事務處,而是跟著去了拉雪茲神甫公墓。這種駕著空車白跑的情況是經常發生的。死者沒有名氣,引不來眾人送行,自然就有多餘的車輛。在巴黎,人們都恨不得每天有二十五個小時,人死後要想有親屬或朋友送他去上公墓,那生前得很受愛戴不可。可是,車伕要是不跑一趟,就沒有了酒錢。因此,不管車上有沒有人坐,他們照舊趕著去教堂,去公墓,然後回到死人家,伸手要小錢。靠死人混酒喝的何其多,誰也想象不到。教堂的小職員,窮人,殯儀館的當差,馬車伕,挖墳墓的,這些人全像海綿似的,一見柩車就吸上去,不喝得鼓鼓的決不罷休。一齣教堂,繼承人施穆克便被一群窮人包圍了,門丁很快給他解了圍。從教堂到拉雪茲神甫公墓的路上,可憐的施穆克就像罪犯從法院押赴沙灘廣場。他是在為自己出殯,緊握著多比納當差的手,因為唯有此人對邦斯的逝世表示真誠的哀悼。多比納為有幸被邀執紼,感到極其激動,又很高興能坐上馬車,得到一副手套,把為邦斯出殯看成是他人生的一個偉大的日子。施穆克陷入痛苦的深淵,唯一的依靠就是握著的這隻有著心靈感應的手,他任自己在深淵中滾去,猶如那些不幸的小牛被推車運往屠宰場。弗萊齊埃和維勒莫坐在車子的前座上。然而,凡是不幸送過親人上安息之地的人都知道,只要上了車,就不可能再有虛偽的表現了,從教堂到公墓,路程往往很長,尤其是去巴黎東區的公墓,那是集浮華與奢侈為一體,壯麗的雕塑林立的地方。在這路上,冷漠的送葬人開始了閒談,結果連悲傷的人也聽起了他們的閒聊,精神得到了放鬆。

「庭長先生已經到法院去了。」弗萊齊埃對維勒莫說,「我覺得沒有必要讓他分心,丟開法院的事務,就是趕來,也來不及了。他是合法的自然繼承人,但卻被剝奪了遺產,讓施穆克先生得到了好處,我想只要他的代理人到場就夠了……」

多比納湊近了耳朵:

「那個執著第四根紼的滑稽傢伙是誰?」弗萊齊埃問維勒莫。

「是個承包墓地紀念工程的公司的掮客,他想把邦斯的墓地工程包下來,並建議雕三尊大理石像,讓音樂、繪畫和雕塑那三位女神落淚哀悼死者。」

「倒是個主意。」弗萊齊埃說,「那個好人確實配得上;可這組紀念像至少要花七八千法郎。」

「啊!是的!」

「如果是施穆克去訂這項工程,千萬不能跟遺產發生瓜葛,因為這樣的開銷,什麼遺產都會被耗盡的……」

「弄不好會打官司,不過會打贏的……」

「那就是他的事啦!」弗萊齊埃繼續說,「倒可以好好耍一耍那些承包商……」弗萊齊埃湊到維勒莫的耳邊說道,「要是遺囑給撤銷,這事我可以擔保……或者跟本就沒有什麼遺囑,那誰付給他們錢呢?」

維勒莫像猴子似的笑了笑。塔巴洛的首席書記和律師於是放低了聲音,咬著耳朵交談起來。可是,儘管車輪發出沙沙的聲響,又有各種各樣的打擾,戲院的當差在後臺跑慣了,很善於察言觀色,還是猜測到,那兩個法律界的人準是在策劃陰謀,想讓可憐的德國人吃苦頭;末了,他聽到了很說明問題的「克利希」一時刻1一詞!打從這起,這位喜劇界的高尚而又誠實的僕人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維護邦斯的朋友的利益——

1巴黎一監獄名。

維勒莫早已通過索納公司的那位經紀人,向市政府買了三公尺的墓地,並說明將要在墓地立一座宏偉的紀念像;到了公墓,施穆克由司儀領著穿過了看熱鬧的人群,來到邦斯將安葬其間的墓穴旁。邦斯的靈柩已經架在墓穴上方,四個人在用繩索拉著,教士在做著最後的祈禱;一看到這個四四方方的泥坑,德國人感到一陣揪心的痛苦,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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