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記不清了!……」
「聽著,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您已經撈了一筆,撈足了!……」弗萊齊埃繼續說,「我以後一定要看著您,把您握在我的手中……您要是為我效勞,我就不聲張!不管怎麼說,您是明白的,您既然覺得剝奪卡繆佐庭長先生的遺產繼承權是合適的,那您就不應該再指望從他那兒得到什麼了。」
「我早就知道,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我最後肯定一切都落空……」茜博太太回答說,不過,聽了「我就不聲張」這句話,她口氣變軟了。
「您這是在找太太的茬兒,這可不好!」雷莫南克突然闖進來說道,「賣畫的事,是邦斯先生和我以及馬古斯先生自願商定的,邦斯先生連做夢都是他的畫,我們談了三天,才與他達成了一致意見!我們有合乎手續的收據,要是我們給了太太幾枚四十法郎的硬幣,那也是情理中的事,我們跟別的東家做成一筆買賣,都要給點錢,她得的只不過是這點小錢而已。啊!我親愛的先生,要是您以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就可以耍弄的話,那您就不是一個正經的買賣人!……聽明白了嗎,做生意的先生?這裡的事全由馬古斯先生管,要是您對太太不客氣點,答應的東西不給她,那我一定在拍賣藏品的時候等著您,您瞧著吧,您跟馬古斯和我過不去,我們可以把所有商人都煽動起來,看您到時會有多大損失……您別想有什麼七八十萬,連二十萬都賣不到。」
「行,行,我們到時瞧吧!我們到時不賣,」弗萊齊埃說,「或者到倫敦去賣。」
「倫敦我們可熟了!」雷莫南克說,「馬古斯先生在那兒的勢力跟在巴黎一樣大。」
「再見,太太,您的事,我要好好去查一查。」弗萊齊埃說,「除非您永遠聽我調遣。」他又補了一句。
「小騙賊!」
「當心點!」弗萊齊埃說,「我就要當治安法官了!」
他們就這樣分了手,而彼此對這番恐嚇的意義都是頗為欣賞的。
「謝謝,雷莫南克!」茜博太太說,「一個可憐的寡婦能得到一個人保護,真是太好了。」
晚上十時許,戈迪薩爾把樂隊的當差召到他的辦公室。戈迪薩爾站在壁爐前,儼然一副拿破崙的姿態,自從他手下有了這麼一幫演戲的、跳舞的、跑龍套的,以及樂手和置景工人之後,又常跟劇作家打交道,慢慢便養成了這種架勢,習慣將右手插在背心裡,抓著左邊的揹帶,側歪著腦袋,眼睛望著空中。
「喂!多比納,您享有什麼年金嗎?」
「沒有,先生。」
「那您是在找一個比您現在更好的位置,」經理問道。
「不,先生……」當差臉色發白,回答道。
「見鬼!每次首場演出,都是讓你妻子引座……我這樣對她,完全是出於對我前任的敬重……我給了你活幹,白天擦後臺燈,後來又讓你分發樂譜。這還不算!當戲裡有地獄的場面,還讓你扮魔鬼,扮魔鬼頭兒的角色,好掙個二十蘇的小錢。這樣的位置,戲院裡所有臨時工都很羨慕,我的朋友,戲院裡的人都在嫉妒你,你有不少敵人。」
「不少敵人!……」多比納說。
「你有三個孩子,大的還常在戲裡當個兒童的角色,拿個五十生丁!……」
「先生……」
「你想摻和別人的事,插手遺產官司!……可是,可憐蟲,你會像只雞蛋似的,被壓個稀爛!我的保護人就是博比諾伯爵老爺,他腦子聰明,富有天才,連國王都很識相,把他請進了內閣……這位國務活動家,高層的政治家,我是在說博比諾伯爵,替他長子娶了德-瑪維爾庭長的千金,瑪維爾庭長是司法界最有勢力最受敬重的人之一,是高等法院的一把火炬。你知道高等法院吧?告訴你,他就是我們的樂隊指揮邦斯的繼承人,邦斯是他舅舅,你今天早上不是去為邦斯送葬了嗎,我並不是責備你去悼念那個可憐的人……可是,如果你插手施穆克先生的事,那就管得太寬了;施穆克先生是個可敬的人,我也很希望他好,可他跟邦斯繼承人的關係不久將變得很棘手……鑑於那個德國人對我來說無足輕重,而庭長和博比諾伯爵於我關係重大,我勸你還是讓那個可敬的德國人自個兒去處理那些難題吧,有個專門的上帝保佑德國人,你要是想當上帝的副手,一定會倒霉的!明白了吧,還是當你的臨時工吧!……你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
「明白了,經理先生。」多比納說道,心裡十分痛苦。
施穆克原來指望第二天能見到這個可憐的戲院當差,這個唯一對邦斯表示哀悼的人,可是無意中遇到的這位保護人就這樣失去了。第二天,可憐的德國人一覺醒來,發現房子空空的,感到非常失落。前兩天,事情不斷,再加上邦斯的死帶來諸多麻煩,他周圍亂糟糟,鬧鬨鬨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可是朋友,父親,兒子或愛妻進了墳墓之後,隨之而至的沉寂是可怕的,那是昏暗,淒涼的沉寂,就像冰一樣冷嗖嗖的。可憐的人被一股不可抵擋的力量拉進了邦斯的房間,可眼前的情景實在讓他受不了,他往後退去,回到了飯廳,坐了下來。索瓦熱太太已經為他準備好了早飯,可施穆克坐在那裡,一點也吃不下去。突然,響起相當急促的門鈴聲,三個身著黑衣服的人闖進門來,康迪納太太和索瓦熱太太連忙給他們讓開了路。原來是治安法官維代爾先生和他的書記官先生。第三位是弗萊齊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冷酷,更兇狠,因為他膽大包天偷來的那件強大的武器,被一份合乎手續的正式遺囑給廢了,對他打擊不小。
「先生,」治安法官口氣溫和地對施穆克說,「我們到這兒是來貼封條……」
施穆克像是聽到了希臘語,神色驚慌地看了看這三個人。
「我們是應律師弗萊齊埃先生要求而來,他是已故的邦斯先生的外甥,繼承人卡繆佐-德-瑪維爾先生的代理……」書記官補充道。
「藏品就在這個大客廳和死者的臥室裡。」弗萊齊埃說。
「好,咱們走——對不起,先生,您吃吧,吃。」治安法官說。
三個身穿黑衣服的不速之客把可憐的德國人嚇得渾身冰涼。
「先生,」弗萊齊埃說著朝施穆克投去了狠毒的目光,這目光能把受害者徹底懾服,就像蜘蛛能制服蒼蠅一樣,「先生既然有辦法當著公證人面立一個對自己有利的遺囑,當然應該有思想準備知道親屬方面會提出反對。任何親屬都不會不經過鬥爭就乖乖讓人給剝奪掉遺產繼承權,我們到時瞧吧,先生,究竟是哪一方得勝,是作弊行賄的一方,還是親屬一方!……作為繼承人,我們有權利要求封存財產,封存是沒有問題的,我要讓這一保全措施得到嚴格的執行,決不含糊。」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天爺的事?」
天真的施穆克說。
「樓裡對您的議論很多。」索瓦熱女人說,「您睡著的時候,來過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黑衣服,油頭滑腦的,說是昂納坎的首席書記,他無論如何要跟您談談;可您正睡著,而且昨天參加了葬禮,您都累死了,我便告訴他,您已經簽過字,讓塔巴洛的首席書記維勒莫先生做代理,要是有事,可以去找維勒莫先生。那個年輕人一聽便說:‘啊!太好了。我會和他商量妥的。我們一起把遺囑送給法院院長,請他過目,然後放在法院。’我請他讓維勒莫先生儘快到我們這兒來一趟。您放心吧,我親愛的先生,」索瓦熱女人繼續說,「會有人為您辯護的。他們決不能把您當綿羊在您背上亂剪毛。維勒莫先生可不好惹!他對他們肯定不會客氣的!我已經對那卑鄙的無賴女人茜博太太發了一頓火,一個看門的女人,竟敢對房客評頭論足,她說您搶了繼承人的財產,說您把邦斯軟禁起來,折磨他,把他逼瘋了。我為您狠狠罵了那個壞女人一頓,我對她說:‘你是個小偷,是個小人,你偷了兩個先生那麼多東西,非上法庭不可……’她這才閉上了她的臭嘴!」
「先生,」書記官來找施穆克,說道,「我們要在死者房間裡貼封條了,請先生來看看。」
「去貼吧!貼吧!」施穆克說,「我想我總可以安安靜靜地去死吧?」
「死的權利總是有的。」書記官笑著說,「我們最重要的公事是跟遺產打交道。可我很少見過受遺贈人跟著立遺囑者進墳墓的。」
「我就要跟著進,我!」施穆克經受了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感到心裡疼痛難忍。
「啊!維勒莫先生來了!」索瓦熱女人叫了起來。「維勒莫先生,」可憐的德國人說,「您就代表我吧……」
「我是跑著來的。」首席書記說道,「我前來告訴您,遺囑完全合乎手續,肯定能得到法院的認可,由您執管遺產……
您將有一大筆財產。」
「我,一大筆財產!」施穆克覺得別人會懷疑他貪心十足,感到非常絕望,嚷叫了起來。
「可是,」索瓦熱女人說,「治安法官拿著蠟燭和小布條子在幹什麼呀?」
「啊!他是在貼封條……——來,施穆克先生,您有權利在場。」
「不,您去吧……」
「可是,既然先生是在自己家裡,這一切又都是他的,為什麼要貼封條呢?」索瓦熱太太對法律的態度完全是女人的那種方式,純粹以自己的好惡來執行法律。
「先生並不是在自己家裡,太太,他是在邦斯先生家;也許一切是屬於他的,可是,作為一個受遺贈人,要等遺產執管令發出之後,他才能擁有構成遺產的一切東西。遺產執管令要由法院來發。但是,如果被立遺囑人剝奪了繼承權的繼承人對遺產執管令提出反對意見,那就要打官司……這樣一來,就不知道遺產到底將屬於誰,因此,一切有價之物都要封存,並由繼承人和受遺贈人雙方的公證人在法律規定的期限內逐一清點遺產……情況就是這樣。」
施穆克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番話,整個兒給攪糊塗了,他腦袋一仰,倒在了坐著的扶手椅靠背上,覺得實在太沉了,再也支撐不住。維勒莫跟書記官和治安法官交談起來,以執行公務者的冷靜態度,看著他們貼封條;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沒有繼承人在場,他們總免不了要對這些直到分配遺產時才能啟封的東西議論一番,說些打趣的話。最後,四個吃法律飯的關上了客廳,退到了飯廳裡,由書記官來封門。施穆克像個木頭人似的看著他們履行手續,凡是雙扇的門,他們左右各貼一張封條,然後蓋上治安法庭的印戳;如果是單扇門或櫃子,就把封條貼在門縫上,把門板的兩邊封死。
「到臥室去。」弗萊齊埃指了指施穆克的臥室,那房門與飯廳是相通的。
「可這是先生的臥室!」索瓦熱太太沖上前去,站在房門口,擋住了這幾個吃法律飯的。
「這是公寓的租約。」可惡的弗萊齊埃說,「我們是在文書中找到的,上面寫的不是邦斯和施穆克兩位先生的名字,只寫著邦斯先生。這一套公寓全都屬於遺產……再說,」他開啟施穆克臥室的門,「瞧,法官先生,裡面放滿了畫。」
「不錯。」治安法官立即接受了弗萊齊埃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