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教士說,一邊撿起呂西安落在地上的水煙筒的bochettino1,還給他,「我明白這句俏皮話。難道不能把抱負和愛情結合起來嗎?孩子,老埃雷拉對你來說就是一位母親,絕對為你盡心竭力……」
1義大利文:菸嘴。
「我知道這一點,老朋友。」呂西安說,一邊拉住他的手,搖晃著。
「你過去想要有錢人的各種玩藝兒,現在你都有了。你想出人頭地,我在權勢大道上引導你前進。我親吻一些骯髒不堪的手,好讓你平步青雲,你將會飛黃騰達。再過一些時候,受男人和女人喜愛的東西,你一件也不會缺少了。你的任性使你變得懦弱,而你的才智使你剛強有力:我什麼都為你設想好了,我原諒你的一切。你只要說一句話,一天的激情就會得到滿足。我使你的生活更加豐富,在你的生活中注入使大多數人傾慕的東西,打上政治和支配他人的標記。你現在怎麼渺小,將來就會怎麼偉大。但是千萬不要砸碎我們製造貨幣的這臺沖壓機。我什麼都允許你,就是不讓你犯葬送你前途的錯誤。我為你開啟聖日耳曼區客廳的大門,但不允許你去臭水溝裡打滾。呂西安!在你利害攸關的問題上,我就像一條鐵棍,我將忍受你加給我的一切,為你忍受一切折磨。因此,我使你這個在人生賭場要遭厄運的人變成一個手腕高明的機靈的賭徒……(呂西安憤怒地猛然抬起頭)我劫持了‘電鰩’。」
「是你?」呂西安失聲大叫。
詩人因野獸般的憤怒而衝動。他站起身,將鑲有黃金和寶石的水煙筒嘴向教士臉上擲去。同時猛力一推,把這個體魄強壯的人推翻在地。
「是我。」西班牙人一邊說,一邊從地上站起來。那可怕的莊重沒有絲毫改變。
黑色的假髮已經掉落,露出死人腦袋般的禿頭,使這個人恢復了真實的面容。這面容極為可怕。呂西安仍然坐在長沙發上,雙臂下垂,灰心喪氣,驚愕地望著神甫。
「我把她劫持了。」教士又說了一遍。
「你把她怎麼樣了?你是在化妝舞會的第二天把她弄走的……」
「對,是在舞會的第二天。舉行舞會那天,我看到你身邊的一個人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侮辱。對那些人,我不想抬起腳踢他們……」
「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呂西安打斷他的話說,「你乾脆叫他們是魔鬼吧!那麼,與他們相比,那些被送上斷頭臺的人都是天使了!你知道可憐的‘電鰩’為他們之中三個人做了什麼嗎?其中一人當了她兩個月的情夫:她很窮,為麵包而淪作娼妓。他沒有線,就像我當時你在河邊1遇上我的時候一樣。這小夥子半夜起來,去食櫥裡尋找姑娘晚餐剩下的東西吃。姑娘最後發現了這一舉動。她理解這種羞恥,便故意留下很多食物。她為此感到很高興。她在從歌劇院回來的馬車上,對我說了這件事,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說過。第二個人偷了錢,當人家還沒發現時,她設法借給他那筆數目,讓他如數送還。可是他卻一直忘記把這筆錢還給這個可憐的姑娘。對那第三個人呢,她演了一齣閃爍費加羅天才的喜劇,她扮成他的妻子,去做一個有財有勢的男人的情婦,這個男人把她當作最天真的有產者婦女,她由此為那個人賺了大錢。她救了一個人的命,挽救了另一個人的名譽,讓最後一個人發了財,如今一切不就是為了發財致富麼!可是,他們卻是這樣來報答她!」
1巴爾扎克在《幻滅》中寫到呂西安曾企圖投水自殺。
「你想叫他們死嗎!」埃雷拉說,眼裡有點兒淚水。
「好了,好了,你真好心!我瞭解你……」
「不,狂怒的詩人,你得把所有的事全部告訴我。」教士說,「‘電鰩’已經不存在了……」
呂西安向埃雷拉猛撲過去,要扼住他的咽喉。他的勁兒那麼大,換了別人早被撞倒了,但是西班牙人的胳膊把詩人擋住了。
「你聽我說,」他冷靜地說,「我已經把她變成了一個清白、純潔、有教養和篤信宗教的女子,一個體面的女子,她正在受教育。在你的愛情支配下,她能夠也應該成為尼儂,瑪麗蓉,德-勞爾姆,杜巴里那樣的人,正如那位記者在歌劇院所說的。你可以把她認作你的情婦,也可以躲在你創作的藝術品的幕後,後一種辦法更為明智,兩種辦法都會帶給你名利、快樂和騰達。但是,如果你既是偉大的政治家,又是偉大的詩人,艾絲苔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個妓女,她以後說不定會使我們擺脫困境,她可是價值千金啊!喝吧,但是不要喝醉。如果我不制止你的衝動,看你今天會走到什麼地步?你可能會和‘電鰩’一起,在我把你拉出來的貧困的泥潭中掙扎呢。給你,看吧!」埃雷拉像塔爾馬在《曼利於斯》1這出戲中那樣簡練地說。埃雷拉卻從未看過這出戲。
1「給你,看吧!」是戲劇《曼利於斯》中的一句臺詞。
這令人可怕的回答使詩人陷入心醉神迷的驚奇之中,一張紙落在詩人膝頭上,使他驚醒過來。他拿起紙,閱讀艾絲苔小姐寫的第一封信。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我親愛的保護人:
我第一次運用表達我思想的能力,不是為了描繪呂西安可能已經忘卻的愛情,而是向您表示感激,您看到這個事實,難道不認為在我心中感激比愛情佔有更重的分量嗎?但是,我不敢對他說的話,我要對您說。您是上帝的人,而他還在依戀著大地,這是我的幸運。昨天的儀式在我心上留下無限珍貴的寬恕,所以我將自己的命運交付到您的手中。即使我遠離我的心上人而死去,我也是像瑪德萊娜那樣,靈魂得到淨化而死的。對他來說,我的靈魂將成為與他的保護神爭著要保護他的天使。我怎能忘記昨天的盛會呢?我怎能願意放棄我已經登上的光榮寶座呢?昨天,我在受洗禮的聖水中洗掉了我的全部汙垢,我領受了我們救主的聖體,我成了他的一個聖體龕。此時此刻,我聽到天使的歌聲,我不再是一個女人。我在大地的歡呼聲中開始光輝燦爛的生活,在令人陶醉的香菸繚繞和祈禱聲中受到世界讚美,為一位天國的配偶像處女一樣裝飾打扮。我覺得自己能配上呂西安了,這是我過去從未希冀的。我棄絕了一切不貞潔的愛,除了美德的大道,我不願走任何的路。如果我的肉體比我的靈魂更軟弱,那就讓這肉體死去吧。請您作我的靈魂的裁判員。如果我死了,請您告訴呂西安,我是在開始心向上帝時為他而死的。
本星期日晚
呂西安向神甫抬起頭,眼裡噙滿淚水。
「你認識泰布街那個胖姑娘卡羅麗娜-貝爾弗葉的那套住房,」西班牙人又說,「那姑娘被她的法官拋棄,手頭急需錢用,她的動產即將被扣押。我叫人把她的整幢住宅買下,她已經帶著她的那些破衣爛衫搬走了。艾絲苔這個想昇天的天使已經在那裡下榻,她正等待著你呢。」
這時候,呂西安聽到他的幾匹馬在院子裡踢蹬前蹄。他沒有力量對這種誠意表示讚美,只有他自己才能估量它的價值。他撲到被他侮辱過的這個人懷裡,只向他望了一眼,並以默默的感情傾瀉補救了一切,然後他越過臺階,向僕人耳邊說出去艾絲苔的地址。那幾匹馬便出發了。主人的激情似乎使馬腿更加輕捷了。
第二天,有個人在泰布街的一幢房子對面踱來踱去,好像在等待什麼人出來,從他的衣著看,行人可能會把他當成喬裝改扮的憲兵。他踏著如那些內心激動不安的人的步履。你在巴黎常常能遇上這種帶著激情躑躅街頭的人:那是真正的憲兵,正在窺視某個開小差的國民自衛軍;是執達吏的助手,正在採取措施捕人;是債主在考慮如何使閉門不出的債務人遭受損失;是嫉妒和猜疑心很重的情人或丈夫;是為朋友站崗放哨的人。但是,你極少見到艾絲苔小姐窗下這個穿深色衣服體魄強健的人。他像關在籠子裡的一隻熊那樣,顯得心事重重,來回走動,不同尋常的奇異念頭使他容光煥發,精神倍增。中午時分,一扇窗戶開啟了。一個貼身女僕伸出手,推開襯有墊子的護窗板。不一會兒,身穿睡衣的艾絲苔前來窗前呼吸新鮮空氣。她依偎著呂西安。誰見了他們,都會把他們當作一幅表現柔情蜜意的英國式插圖的原型。艾絲苔首先瞥見那個西班牙教士蛇怪般的眼睛,可憐的姑娘好像被一顆子彈擊中,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這就是那個可怕的教士。」她說,用手指給呂西安看。
「是他!」他邊說邊笑了笑,「他並不比你更是教士……」
「那麼他是什麼人?」她驚恐地說。
「嘿!他是一個只相信魔鬼的老滑頭。」呂西安說。對假教士這個秘密的隱約揭露,如果被一個不像艾絲苔這樣虔誠的人所領會,那就可能使呂西安一輩子倒霉。
一對情人從臥室的窗邊走向餐廳。餐廳裡已經備好午飯。這時他們遇上了卡洛斯-埃雷拉。
「你來這裡幹什麼?」呂西安生硬地問。
「向你們祝福。」這個大膽的傢伙說,一邊攔住這對情人的去路,迫使他們留在小客廳裡。「聽我說,我的寶貝,你們高高興興,盡情玩樂,這很好嘛!要不惜一切代價尋求幸福,這是我的觀點。但是,你呢,」他對著艾絲苔說道,「我是把你從汙泥里拉出來,清洗了你的身心,你不會有意阻礙呂西安的前程吧?……至於你,我的孩子,」他望著呂西安停了片刻,繼續說,「你不會再有那麼重的詩人氣質,任憑又一個科拉莉來擺佈了。我們寫散文吧。艾絲苔的情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什麼也不是。艾絲苔能當德-魯邦普雷夫人嗎?不能。那麼,我的小姑娘,上流社會,」他說著把自己的手按住艾絲苔的手,艾絲苔驚跳一下,好像有條蛇纏到她的身上,「上流社會應該對你們的生活一無所知,尤其是對艾絲苔小姐愛呂西安,呂西安愛她這件事一無所知……這套住宅將是你的牢房,我的小姑娘。如果你想出去,或出於健康的需要,你可以在夜裡不會被人看見的時候去散散步,因為你的青春美貌,以及在修道院學得的優雅風度會很快在巴黎引起注意。如果哪一天,」他用嚴厲的語氣伴之以更力,嚴厲的目光說,「上流社會有什麼人知道了呂西安是你的情人,或者你是他的情婦,那一天便是你末日的前夕。人們為這個年輕人爭取到國王的敕令,允許他擁有母系祖先的姓氏和家徽。但事情還沒有完,侯爵的爵位還沒有還給我們,而要當侯爵,他必須娶一個貴族人家的女兒,國王為了照顧她,將給我們這一恩賜。這樁婚姻會使呂西安進入宮廷社會。這孩子我把他培養成人,他將先當大使館秘書,以後到德國的某個小朝廷裡出任使節,在上帝或我(最好是我)的幫助下,有朝一日坐到貴族院的席位上……」
「或是被告席上……」呂西安打斷這個人的話說道。
「住嘴!」卡洛斯嚷起來,一邊用他的大手捂住呂西安的嘴,「怎能向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秘密!……」他在呂西安耳邊說。
「艾絲苔,一個女人!……」《雛菊》的作者叫起來。
「又要來十四行詩了!」西班牙人說,「要麼就是廢話連篇!所有這些天使遲早會重新變成女人,所以女人總是這樣,有時候既是猴子又是孩子!這兩種東西想笑的時候就要了我們的命,——艾絲苔,我的小寶貝,」他對嚇得戰戰兢兢的女寄宿生說,「我給你找的貼身女僕就是我的人,像我女兒一樣。你還將有一個廚娘,是個黑白混血的女人,這會給住宅帶來驕傲的色彩。有歐羅巴和亞細亞這兩個人,每月用上一張一千法郎的票子,所有開銷全包括在內,你就能在這裡像舞臺上的王后一樣生活了。歐羅巴當過裁縫,經營過婦女服裝,在劇院裡跑過龍套;亞細亞伺候過一位富有的外國美食家。這兩個女人對你來說就像兩個仙女一樣。」
看到呂西安在這個至少犯了讀聖罪和虛假罪的人面前顯得像個幼小的孩子,艾絲苔這個因愛情而變得神聖的女子從心底感到深深的恐懼。她沒有答話,將呂西安拉到臥室裡,對他說:「他是魔鬼嗎?」
「對我來說……比魔鬼還壞!」他語氣激烈地說,「不過,如果你愛我,你就儘量模仿這個人的忠貞,聽他的安排,否則就會丟掉性命……」
「丟掉性命?……」她說,更是嚇得戰戰兢兢。
「丟掉性命。」呂西安重複一句。「哎,親愛的,降臨到我頭上的死亡與其他任何死亡都無法相比,如果……」
艾絲苔聽到這話,臉色變白,感到支援不住了。
「怎麼樣?」犯瀆聖罪的假冒聖職的傢伙對他們大聲說,「你們還沒有摘完雛菊花的所有花瓣嗎?1」
1西方民間習俗:邊摘花瓣邊輕聲唸叨:「他愛我,不愛,有點兒愛,很愛,」看最後一個花瓣落在哪一句話上,以測自己愛情命運。此處比喻埃雷拉嫌他們二人談話時間過長。
艾絲苔和呂西安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憐的姑娘不敢望一眼這個神秘的人物,說道:「先生,我們將聽從您的話,就像聽從上帝一樣。」
「那好!」他回答,「你在一段時間內將會很幸福,而且……你只需要化室內妝和晚妝,這很經濟。」
一對情人向餐廳走去。但是呂西安的保護人做了個手勢,攔住了這標緻的一對。他們兩人停住了腳步。
「我的孩子,我剛才對你談到了伺候你的人,」他對艾絲苔說,「我應該向你介紹一下。」
西班牙人拉了兩次鈴。被他喚作歐羅巴和亞細亞的兩個女人出現了。這時,人們一下子可以明白,她們為什麼有這樣的綽號。
亞細亞似乎在爪哇島出生,面孔是馬來人特有的古銅色,像一塊木板那樣偏平,鼻子彷彿受猛烈衝擊後被擠壓了進去,讓人看了感到可怕。頜骨佈局奇特,使這張臉的下部很像大猩猩。額頭雖然扁平,倒有一股慣於耍花招的精明勁兒。兩隻閃閃發光的小眼睛,猶如老虎眼睛那麼鎮靜,但並不正面看人。亞細亞好像怕驚嚇四周的人。她那蒼白而發藍的嘴唇間露出白得耀眼而參差不齊的牙齒。這張動物面孔總的來說顯示著懦怯的表情。頭髮像臉上的皮膚一樣,油膩膩地發亮,上面扎著兩條黑色絲綢帶,中間是一塊十分鮮豔的頭巾。耳朵極為標緻,綴著兩顆棕色大珠子。亞細亞個子矮小,粗胖、壯實,很像中國人在他們的屏風上畫的那種滑稽可笑的人物,更確切地說,與印度的偶像十分相似。這種偶像的原型似乎不該存在,可是旅行家最後還是把它找到了。艾絲苔看到這身穿毛料裙上面繫著一條白圍裙的醜八怪,嚇得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