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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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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佩拉德和卡洛斯坐在同一輛馬車裡。卡洛斯手頭有一把匕首。駕車的是一個心腹車伕,他能使卡洛斯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車裡溜掉,能使馬車到達一個地方時,在車裡發現一具屍體而顯得驚駭不已。一個暗探被謀害,人們從來不去追究,司法部門幾乎從來都讓殺人犯逍遙法外,因為這種事很難弄得水落石出。佩拉德用暗探的目光朝警察局長派來的人看了一眼,卡洛斯向他展示出令人滿意的形象:光禿的腦殼,後頸窩一堆皺褶,頭髮上全是撲粉,溫和的眼睛,眼圈發紅,需要治療,戴一副輕巧的官僚氣派的金絲邊眼鏡,鑲著厚厚的發綠的鏡片。那眼睛證明他患有難言的疾病。他穿帶襟飾的高階細紗襯衫,舊黑緞背心,法官穿的褲子,黑色粗絹絲襪,系飾帶的皮鞋,黑色長禮服,價值四十個蘇、已經戴了十天的黑手套,一條金錶鏈。這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下級法官,而人們都名不副實地稱為「治安警察」。

「親愛的佩拉德先生,像您這樣的人成了監視物件,還要叫您對自己的行動加以說明,我真感到遺憾。您這副裝扮局長先生不感興趣。如果您以為這樣便能躲過我們的警覺,那就錯了。您來的時候是走從英格蘭到博蒙蘇爾瓦茲那條路嗎?……」

「對,到博蒙蘇爾瓦茲。」佩拉德回答。

「還是到聖德尼?」假法官問。

佩拉德感到慌亂了。這一次的問話要求作出答覆。可是,不論怎樣回答都很危險。如果說「是」,那是自我嘲弄;如果說「不是」,萬一對方瞭解實情,佩拉德就完了。

「他真狡猾,」佩拉德心裡想。他試著抬頭望一眼治安警察,同時微微一笑,以這微笑作為回答。這微笑被接受了,沒有遭到拒絕。

「您喬裝改扮究竟為了什麼目的?您不是在米拉波旅館租了一套房間,而且還叫貢當松扮成黑白混血兒嗎?」治安警察又問。

「局長先生要對我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我的行動只能向我的上司彙報。」佩拉德莊重地說。

「如果您這樣說是要叫我理解為您是在為王國警察總署幹事,」假警察生硬地說,「那麼我們就改變方向,不去耶路撒冷街,而去格勒奈爾街1吧。對您,我已經得到確切的命令,您得要當心啊!人家對您並沒有多大意見,可是,有時候,您又把事情擾亂了。我本人嘛,不想讓您為難……可是,哎……告訴我實情吧!……」

1耶路撒冷街是巴黎警察局所在地。王國警察總署自一八二三年起位於格勒奈爾街。

「實情?我告訴您。」佩拉德朝他的塞伯拉斯2紅紅的眼睛狡黠地望了望,說。

2塞伯拉斯: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之門的三頭犬。

這位所謂的法官面無表情,不露聲色。他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任何實情似乎對他都沒有關係。他的這副神態使人覺得警察局長這樣做是心血來潮。局長們常常有些怪念頭。

「我發狂似地愛上了一個女人,她就是那個為自己高興使債主掃興而經常旅行的經紀人法萊克斯的情婦。」

「是杜-瓦諾布林夫人嗎?」治安警察問。

「對。」佩拉德繼續說,「供養她一個月,就要花掉我一千多埃居。我裝成闊佬,僱了貢當松做傭人。先生,這一切全是實情,如果您願意讓我留在車裡等您,我可以憑自己是前警察局長的身份發誓,您立刻上旅館去問問貢當松就知道了。不僅貢當松會向您確認我剛才榮幸地對您說的這一切,而且您會看見到那裡去的杜-瓦諾布林夫人的貼身女僕,她今天上午應該前來告訴我們對我的建議是否同意,或是她的女主人還要提出什麼條件,老猴子善於做鬼臉:我提議一個月一千法郎,還有一輛馬車,這就合一千五百了。五百法郎的禮品,再加上同樣數額的錢用於社交聚會、晚宴和看戲。您看,我對您說一千五百埃居,一點也沒有錯。像我這樣歲數的人,為了最後一次興致,完全可以花上一千埃居。」

「啊,佩拉德老爹!您還這麼喜歡女人,竟願意……?您可是超過我了。我六十歲了,節制得很好……不過,如果事情真的如您所說的那樣,我想,為了辦成這件能滿足您興致的事,您得有個外國人的模樣吧。」

「您一定知道,佩拉德或是麻雀街的康奎爾老爹……」

「對,不管哪一個,對杜-瓦諾布林夫人都不合適,」卡洛斯接著說,他獲悉了康奎爾老爹的地址,心裡暗暗高興。「大革命以前,我有過一個情婦,」他說,「這個女人過去被一個行刑者供養,這種人被稱為劊子手。有一天看戲時,她因一枚別針而惱火——那時人們都這樣說,她便嚷起來:‘啊!劊子手!’‘你又想起他了?’坐在她旁邊的人對她說……。嘿!親愛的佩拉德,由於這句話,她離開了那個男人。我猜想,您是不願這樣當眾受辱的……杜-瓦諾布林夫人是個跟體面人來往的女子,有一天我在歌劇院碰到她,覺得她非常漂亮……親愛的佩拉德,還是叫車伕重回和平街吧,我跟您一起到您的住處去,我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這樣,向局長先生口頭彙報一下也許就可以了。」

卡洛斯從身側的衣袋裡取出一隻內壁鍍金的黑色鼻菸盒,開啟,用非常親切的姿態向佩拉德遞去鼻菸。佩拉德心裡想:「這就是他們的警察!……天哪!如果雷努瓦先生或德-薩爾蒂納先生再次來到世上,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您說的也許是事實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親愛的朋友。」假治安警察嗅完他那撮鼻菸,說,「您在過問紐沁根男爵的風流韻事,大概想將他套上絞索吧。您用手槍沒有打中他,這回想用大炮瞄準他。杜-瓦諾布林夫人是德-尚碧夫人的朋友……」

「啊!見鬼!千萬不能上鉤!」佩拉德心裡想,「他比我想象的要厲害,他在捉弄我,他口頭說要放我,但卻繼續在盤問我。」

「怎麼樣?」卡洛斯用莊重的權威姿態問。

「先生,我為德-紐沁根先生尋找那個他愛得發狂的女人,我這樣做確實不對。正因為這一點,上級不再喜歡我,因為據說我觸及了重大利害關係,而我自己卻矇在鼓裡(這位下級法官不動聲色)。不過,我幹了五十二年警察,我完全瞭解這一行。」佩拉德繼續說,「所以,自從局長先生申斥我以後,我就不幹了。局長先生肯定是有理由的……」

「如果局長先生要求您放棄您的這樁風流事兒,您也會放棄嗎?要是這樣,我想,這是您對我說的話是否真誠的最好證明。」

「他咄咄逼人!真厲害!」佩拉德心裡想,「啊!見鬼!如今的警察真抵得上雷努瓦先生手下的警察呢!」

「放棄?」佩拉德說,「我要等待局長先生的命令……嗯,您想上去的話,這就是旅館了。」

「您從哪裡搞到經費的?」卡洛斯突然問,擺出一副富有洞察力的姿態。

「先生,我有一位朋友……」佩拉德說……

「您就把這一切向一位預審法官說一說!」卡洛斯接著說。

這大膽的一幕是卡洛斯的精心設計,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能想出這種簡單易行的計策。那天清早,他叫呂西安去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家。呂西安請伯爵的私人秘書以伯爵的名義去詢問警察局長有關德-紐沁根男爵僱用密探的情況。私人秘書回來時帶來關於佩拉德的一份記錄,那是一份抄來的檔案摘要:

一七七八年進入警察局。兩年前從阿維尼翁來到巴黎。

無財無德。手中握有國家機密。

住麻雀街,化名康奎爾。康奎爾是他家庭所在地的一塊小地產名稱,位於沃克呂斯省。經營實業的體面家庭。

最近,有位名叫泰奧多爾-德-拉-佩拉德的侄孫來訪。(參見一名警察的報告,檔案第三十七號。)

「貢當松給他當黑白混血男僕的那個英國人,大概就是他!」當呂西安帶來書面記錄並親口彙報情況後,卡洛斯大聲說。

三小時之內,這個具有大將活動能力的人派帕卡爾找了個無辜的同謀,叫他扮成便衣憲兵,自己則喬裝成治安警察。在馬車裡,他猶豫再三想殺佩拉德,但最後還是決定自己不親手搞暗殺,他準備告訴幾個釋放出獄的苦役犯,說佩拉德是百萬富翁,用這種辦法在適當時候幹掉佩拉德。

貢當松正在與杜-瓦諾布林夫人的貼身女僕談話,佩拉德和他的同行者聽到了貢當松的聲音。佩拉德於是向卡洛斯示意,叫他待在第一間屋子裡。那表情似乎對他這樣說:「您馬上可以判斷出我說的話是否真實。」

「夫人一切都同意。」阿黛爾說,「夫人此刻正在一位朋友德-尚碧夫人家裡。德-尚碧夫人在泰布街有一套配有傢俱的房子,租期還有一年,說不定她會把這套房子給我家女主人。我家夫人在那邊接待約翰森先生更加合適,因為傢俱還很新,先生踉德-尚碧夫人談妥後,可以為夫人買下這些傢俱。」

「好吧,孩子。這不是騙局,也是煙幕。」混血僕人對姑娘說,姑娘聽了大驚失色,「不過我們兩家都有份……」

「嘿,你這個黑鬼!」阿黛爾小姐叫起來,「你那個闊佬如果是真正的闊佬,他完全可以把傢俱送給夫人。房契一八三○年四月到期,你的闊佬如果感到滿意,可以再續租約嘛。」

「我感到很滿意!」佩拉德走進門去,拍著貼身女僕的肩膀回答說。

他向卡洛斯打了個暗號。卡洛斯用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作了回答,他已經明白這個闊佬將繼續扮演這一角色。但是,這場戲卻因另一個人物的闖入而突然改觀了。這個人物就是科朗坦,無論卡洛斯還是警察局長都不能把他怎麼樣。他當時看到門開著,便順路進來看看老朋友佩拉德怎樣扮演闊佬的角色。

「局長總在找我的麻煩!」佩拉德湊近科朗坦的耳邊說,「他發現我喬裝闊佬了。」

「我們將把他趕下臺。」科朗坦在他朋友的耳邊說。

接著,他向法官冷淡地打個招呼,便暗暗地觀察起這個人來。

「您待在這裡,等我回來。我去警察局。」卡洛斯說,「如果不見我回來,您就可以去尋歡作樂了。」

這幾句話是在佩拉德耳邊說的,這樣就不會在貼身女僕前揭穿佩拉德的老底了。卡洛斯說完話便出去了。他看到這個新來的人金髮碧眼,認為是生性冷峻殘忍的一類,所以不想在這個人的目光下逗留。

「這是局長給我派來的治安警察。」佩拉德對科朗坦說。

「啊!」科朗坦回答。「你中奸計了!這個傢伙鞋底藏著三副牌,從腳在鞋裡的位置就能看出來,再說,治安警察也不需要化裝嘛!」

科朗坦飛快下樓,想弄清自己的懷疑是否正確。卡洛斯正登上馬車。

「喂!神甫先生?……」科朗坦喊道。

卡洛斯扭過頭來,看見了科朗坦,然後進了他的馬車。不過,科朗坦還來得及對著車門說了一句:「這就是我想知道的全部情況——上馬拉凱河濱!」科朗坦向車伕喊道,語氣和眼神里都充滿了冷嘲熱諷。

「啊!」雅克-柯蘭心裡想,「這下子我算完了!他們知道了底細。必須走在他們前頭,特別是要弄清楚他們要把我們怎麼辦。」

科朗坦過去見過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五六次,這個人的目光很難叫人遺忘。科朗坦首先認出的是那寬寬的肩膀,然後是浮腫的臉以及從鞋裡墊高三寸的花招。

「啊!我的老朋友,這回人家可把你給擺佈了!」科朗坦見臥室裡只有佩拉德和貢當松,便這樣說。

「誰?」佩拉德叫起來,語氣中有嗡嗡的顫音,「今後的日子裡,我決不會讓他太太平平。」

「這個人就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可能就是西班牙的科朗坦。一切都明白了,這個西班牙人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他想靠一個漂亮姑娘的長枕頭撈錢,讓那個小夥子發財……看你想不想跟這個有手腕的傢伙較量了,我看他像魔鬼一樣詭詐。」

「哦!」貢當松大聲說,「艾絲苔被扣押的那一天,他得了三十萬法郎,他當時就坐在馬車裡!那眼睛,那前額,那麻子點,我全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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