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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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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庫爾圖瓦說,「馬車是從芒斯勒方向來的。」

「夫銀(人),」科爾布說(他是一個又高又大的阿爾薩斯人),「來了一位巴黎的許(訴)訟代理銀(人),他要求與先生說話。」

「訴訟代理人!……」賽夏爾叫起來,「聽見這個名字我就討厭。」

「謝謝!」馬爾薩克鎮長說。這位鎮長名叫卡尚,在安古萊姆當過二十年訴訟代理人,過去曾經負責對賽夏爾提出起訴。

「可憐的大衛改不了老脾氣,他說話總是不加考慮!」夏娃微笑著說。

「一位巴黎的訴訟代理人,」庫爾圖瓦說,「這麼說,你們在巴黎也做買賣?」

「沒有。」夏娃說。

「你們在那裡有個哥哥。」庫爾圖瓦笑了笑說。

「當心,說不定是為了賽夏爾老爹遺產的繼承問題,」卡尚說,「他幹過一些可疑的買賣,這老頭!……」

科朗坦和德爾維爾走進屋內,向大家致意,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要求與賽夏爾夫人和她的丈夫單獨談話。

「很樂意。」賽夏爾說,「是為生意上的事嗎?」

「只是為您父親的遺產繼承問題。」科朗坦回答。

「既然是這樣,請允許讓鎮長先生參加談話,他原是安古萊姆的訴訟代理人。」

「您就是德爾維爾先生嗎?……」卡尚望著科朗坦說。

「不,先生,是這位。」科朗坦指著訴訟代理人回答。德爾維爾欠了欠身。

「嘿,我們都是一家人。」賽夏爾說,「我們對鄰居沒有什麼可掩蓋的,也不用到我的書房去,那裡沒有生火……我們的生活是光明磊落的……」

「你們父親的生活倒有一些疑點,」科朗坦說,「也許你們不太樂意公開。」

「這麼說,難道有什麼要使我們臉紅的事嗎?……」夏娃惶惑地問。

「哦,不!那是年輕時代的一點小過失,」科朗坦說,極其冷靜地設下了他那千百個圈套中的一個,「你們的父親給你們生了一個哥哥……」

「啊!這隻老熊!」庫爾圖瓦叫起來,「他不怎麼喜歡你們,賽夏爾先生,他還對你們保密,這個陰險的傢伙……啊!他那時對我說:‘等我閉上了眼睛,你就會有好戲看羅。’我現在明白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請您放心吧,先生!」科朗坦對賽夏爾說,一邊用眼角瞄睃夏娃的動態。

「一個哥哥!」醫生叫起來,「那遺產就得分兩份繼承了!……」

客廳的壁板上陳列著一些尚未加上文字說明的美麗的版畫,德爾維爾裝作觀看這些版畫。

「哦,您放心吧夫人,」科朗坦看到賽夏爾夫人漂亮的面容上呈現吃驚的表情,便這樣說,「只不過是個私生子問題。私生子的權利與婚生子不同。這個孩子現在窮愁潦倒,根據遺產數量,他有權得到一筆錢……你們的父親留下了幾百萬……」

聽到這「幾百萬」幾個字,客廳裡的人異口同聲叫起來。這時候,德爾維爾也不再觀賞版畫了。

「賽夏爾老爹,幾百萬?……」胖子庫爾圖瓦說,「誰告訴你們的?某個莊稼漢吧?」

「先生,」卡尚說,「你們不是稅務局的人,所以可以對你們說說實在的情況……」

「請你們放心,」科朗坦說,「我可以向你們以榮譽擔保,我不是國家產業部門的人。」

卡尚剛才示意大家安靜,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作了一個表示滿意的動作。

「先生,」科朗坦接著說,「即使只有一百萬,那私生子的一份也是很可觀的。我們不是來打官司的,相反,我們來向你們提議給我們十萬法郎,如能以此解決,我們也就回去了……」

「十萬法郎!……」卡尚打斷科朗坦的話,叫喊起來,「可是,先生,賽夏爾老爹在馬爾薩克留下二十阿爾邦葡萄園,五座小田莊和十阿爾邦草地,卻沒有一個里亞……」

「我一點不想說謊,卡尚先生,」大衛-賽夏爾插話說,「尤其是在利害關係上……先生,」他對著科朗坦和德爾維爾說,「我父親除了這些財產,還給我們留下了……」庫爾圖瓦和卡尚向賽夏爾打暗號,叫他不要說,但是沒有效果,賽夏爾加上一句。「留下了三十萬法郎。這樣,他的遺產大約有五十萬法郎。」

「卡尚先生,」夏娃-賽夏爾說,「按法律規定,給私生子的份額該是多少?……」

「夫人,」科朗坦說,「我們不是豺狼虎豹,我們只要求您當著這些先生的面發誓:你們沒有從繼承您公公的遺產中得到超過十萬埃居的現金,這樣我們就好商量了……」

「先請您以名譽擔保:您確實是訴訟代理人。」這位安古萊姆前訴訟代理人對德爾維爾說。

「這是我的護照,」德爾維爾對卡尚說,一邊向他遞過去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這位先生並非你們以為的那樣是產業總督察,你們放心吧!」德爾維爾又補充一句,「我們極為關心的,只是賽夏爾遺產繼承的真相。我們現在知道了……」

德爾維爾彬彬有禮地攙住賽夏爾夫人的手,把她領到客廳的一頭。「夫人,」他輕聲對她說,「如果這一問題不涉及格朗利厄家的榮譽和前途,我是不會同意這位佩帶勳章的先生想出的這個主意的。但是,請您原諒他。這是為了揭穿一個謊言,您的兄弟利用這一謊言騙取了那個高尚家庭的信任。現在,您不會叫人相信您給了您兄弟一百二十萬法郎來購買魯邦普雷地產……」

「一百二十萬法郎!」賽夏爾夫人大叫一聲,面色頓時變得慘白,「他從哪裡弄來的,這個倒霉的傢伙?」

「啊!所以嘛,」德爾維爾說,「我擔心這筆錢來路不明。」

夏娃眼睛裡含著淚水,周圍的人也發現了。

「說不定我們給你們幫了一個大忙,」德爾維爾對她說,「防止你們受這一謊言的連累,那後果可能非常危險。」

德爾維爾向眾人告別,走了,留下賽夏爾夫人坐在那裡,面無血色,腮邊掛著淚水。

「去芒斯勒!」科郎坦吩咐趕車的小夥子。

從波爾多駛向巴黎的驛車夜間在這裡經過,裡面只有一個空位子。德爾維爾藉口要處理事務,請科朗坦讓他佔用這一位子。但實際上,他是疑心自己的旅伴。那巧妙的交際手腕和處理事情的冷靜態度彷彿是他的職業習慣。科朗坦在芒斯勒呆了三天,沒有找到動身的機會。他只好向波爾多去信,預訂一個去巴黎的位子。他回到巴黎時,已是他出發後的第九天了。

這段時間裡,佩拉德每天上午要麼去巴希,要麼去巴黎的科朗坦家中,打聽科朗坦有沒有回來。在第八天,他在這兩處寓所各備下一封用他們的密碼寫的信,告訴他的朋友自己受到什麼樣的死亡威脅,莉迪被綁架,以及他的仇人為她準備的可怕下場。佩拉德過去一直攻擊別人,現在自己也受到了攻擊。雖然科朗坦不在身邊,貢當松還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他仍然維持著闊佬的外表。儘管暗藏的敵手已經發現了他,但他還是沉著地認為在這一戰場上能抓住一些希望。貢當松利用他所瞭解的一切情況來尋找莉迪的蹤跡,希望能發現藏匿她的房子。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表明什麼訊息也打聽不到了,這叫佩拉德每時每刻更加絕望。這位老偵探部署十二至十五名最能幹的警察在自己身邊,並有人監視麻雀街四周以及他以闊老身份與杜-瓦諾布林夫人在那裡居住的泰布街。亞細亞為呂西安在格朗利厄公館恢復過去地位限定了期限,在這倒霉期限的最後三天,貢當松沒有離開這位老資格的前警察署長。敵對部族交戰時使用的計謀在美洲叢林留下的並被庫柏1大肆渲染的恐怖詩意,與巴黎生活的細枝末節緊密相連。行人、店鋪、出租馬車、窗前站著的人,對於那些保衛老佩拉德生命的帶號碼的人來說,具有重要意義,就像庫柏小說裡一段樹幹,一個河狸洞,一塊岩石,一片野牛皮,靜靜停著的一隻小船,水面上的一片樹葉,都具有重要意義一樣。

1庫柏(一七八九-一八五一),美國小說家。

「如果那個西班牙人確實走了,你就絲毫不必擔心了。」貢當松對佩拉德說,向他表明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如果他沒有走呢?」佩拉德說。

「我手下的一個人緊跟著他的馬車走了,可是到了布洛瓦,我的這個人被迫下了車,沒能追上他的馬車。」

德爾維爾返回巴黎五天後的一個上午,呂西安接待了拉斯蒂涅克來訪。

「親愛的,因為我們是至交,人家把這一協商任務交給我,我不得不前來,感到無限遺憾。你的婚事告吹,再也不能指望重結良緣。你不要再登格朗利厄公館的門了,要娶克洛蒂爾德為妻,只能等她父親去世之後,而她的父親是個極端利己主義者,不會那麼快死去,這些玩惠斯特牌的老手都會在牌桌旁堅持很久。克洛蒂爾德將與瑪德萊娜-德-勒依古爾-肖利厄一起去義大利。這個可憐的姑娘是那樣愛你,親愛的,必須有人在她身邊才行。以免發生意外。她本來想來看你,並且制訂了出逃計劃……這對你的不幸是個安慰。」

呂西安沒有回答。他一直望著拉斯蒂涅克。

「然而,這是不是不幸?……」他的同鄉對他說,「你能很容易地找到一個與克洛蒂爾德同樣高貴和漂亮的姑娘!……德-賽裡奇夫人出於報復,會給你再結一門親事。格朗利厄家從來不想接待她,她咽不下這口氣。她有一個外甥女,克勒芒斯-杜-魯弗爾……」

「親愛的,自從上次我們一起吃夜宵以來,我和德-賽裡奇夫人關係不太好。她看見我在艾絲苔的包廂裡,跟我翻臉。我沒有進行彌補。」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與一個像你這麼漂亮的小夥子不會鬧很久別扭的。」拉斯蒂涅克說,「這種太陽落山的情景我很清楚……在地平線上要延續十分鐘,而在女人心裡要延續十年。」

「我等她給我寫一封信,已經等了一星期。」

「到她家去吧!」

「現在,確實該這樣做了。」

「你至少去瓦諾布林那裡吧?她的那個闊佬要回請紐沁根吃夜宵。」

「我知道。我上她那裡去。」呂西安神情嚴肅地說。

呂西安這一倒霉事件的訊息由亞細亞立刻告訴了卡洛斯。第二天,呂西安與拉斯蒂涅克和紐沁根來到那個假闊佬的家中。

午夜時分,艾絲苔原來的餐廳裡聚集著這出戲裡幾乎所有的人物。隱藏在這些生命激流的河床下各自的利害關係,只有艾絲苔、呂西安、佩拉德,黑白混血兒貢當松和帕卡爾才知曉。帕卡爾今晚前來伺候他的女主人。亞細亞揹著佩拉德和貢當松,被杜-瓦諾布林夫人請來協助她的廚娘幹事。佩拉德已給了杜-瓦諾布林夫人五百法郎,想把事情操辦得像樣些。他入席時發現餐巾裡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這樣幾個字:您入席時,十天期限已到。佩拉德把紙條遞給身後的貢當松,並用英語對他說:「是你把我的名字放到這上面了?」貢當松藉著燭光念出mane,teed,phares1這幾個字,將紙條放入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辨認鉛筆字跡極其困難,尤其是一句用大寫字母排列的句子,因為筆劃就跟數學符號一樣,不是曲線就是直道,從中無法辨認寫草書時手寫的習慣。

1據全經記載,巴比倫攝政王伯沙撒歡宴時,看見牆上顯現這三個字。意為「算量、分」,預示其王國即將崩潰,其人危在旦夕。

這頓夜宵沒有任何歡快的氣氛。佩拉德明顯地顯得心事重重。能鬧騰的尋歡作樂的青年中,今天在場的只有呂西安和拉斯蒂涅克。呂西安怏怏不樂,若有所思。拉斯蒂涅克飯前剛剛輸了兩千法郎,吃喝時考慮著如何能在飯後把這筆錢撈回來。三個女人對這樣的冷淡氣氛感到驚訝,彼此面面相覷。這種膩煩情緒使飯菜也失去了滋味。吃夜宵也跟看戲或看書一樣,有它的偶然性。最後一道是糖漬水果冰淇淋。大家都知道這種冰淇淋呈金字塔形狀,盛在一個小玻璃杯中,表面有各種小塊的美味糖漬水果,而並不影響它的形狀。這冰淇淋是杜-瓦諾布林夫人在托爾託尼店裡訂的,這家有名的店鋪就在泰布街和大馬路交匯的拐角上。食品送來時,廚娘叫黑白混血兒給冷飲商付帳。貢當松看送貨人的要求不很自然,扔過去一句話:「你不是托爾託尼店裡的吧?……」然後又立即上樓了。帕卡爾趁他不在時已經把冰淇淋分給了客人。黑白混血兒剛走到房門口,監視麻雀街的一名警察在樓梯上叫起來:「二十七號!」

「什麼事?」貢當松問,急速跑下樓梯。

「告訴老爹,他的女兒回來了。可是,天哪,成了什麼樣子!叫他快來,她要死了!」

貢當松回到餐廳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老佩拉德正吃著冰淇淋上的一顆小櫻桃。人們正在為杜-瓦諾布林夫人的健康乾杯。闊佬給自己斟了一杯康斯當斯酒,一飲而盡。將要告知佩拉德的那個訊息使貢當松心神不定。儘管如此,他返回餐廳時,看到帕卡爾凝神盯著闊佬,不覺十分吃驚。德-尚碧夫人的這位僕人的兩隻眼睛就像兩團火。這一發現雖然重要,但是黑白混血兒不能耽誤自己的事情。當佩拉德把空杯放回桌上時,他向自己主人俯下身去。

「莉迪回家了,」貢當松說,「情況很不好。」

佩拉德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用法國罵人話中最有法語味的罵了一句。在座的所有賓客都大驚失色。佩拉德自知出言不當,承認了自己喬裝打扮,並用標準法語對貢當松說:

「給我找一輛出租馬車……我走了。」

所有的人都起身離席。

「那麼你是什麼人?」呂西安大聲問。

「對!……」男爵說。

「比西沃對我說過,你裝英國人比他還像,我還不相信他說的呢。」拉斯蒂涅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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