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交際花盛衰記》小說信息

第一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四個警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卡洛斯神甫從樓梯抬到艾絲苔的臥室。所有的法官和警察都已經聚集在那裡。

「如果他有罪,這便是他最好的做法。」檢察官說。

「那麼,你是相信他病了……」警察分局局長問。

警方總是懷疑一切。人們可以猜測到,這三位執法人員當時交頭接耳嘀咕了一陣,雅克-柯蘭從他們的表情中揣摸到他們悄悄談話的含意,於是加以利用,使逮捕時的簡單審問無法進行或變得毫無意義。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西班牙語和法語混在一起,誰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拉福爾斯監獄保安隊長(這是「保安警察縱隊隊長」的簡稱)比比-呂班從前曾在伏蓋夫人的平民膳宿公寓逮捕過雅克-柯蘭。這位隊長當時正在外省出差,一位被指定作比比-呂班接替人的警察行使他的職務,而他不認識這個苦獄犯。所以,雅克-柯蘭的那套花招一開始便能得逞。

比比-呂班原來也是苦獄犯,曾與雅克-柯蘭同時坐牢,但卻是他的私敵。這種敵意之所以產生,是因為雅克-柯蘭與他爭吵中始終佔據上風,而且「鬼上當」對待他的這個夥伴盛氣凌人。另外,在十年中,雅克-柯蘭是那些被釋放的苦獄犯的保護人,是他們在巴黎的首領和謀士,是他們的代理人,因而也成了比比-呂班的仇敵。

雅克-柯蘭雖然被單獨監禁,他仍然指望他的左右手亞細亞能保持對他的絕對忠誠,機智地為他效勞,也許帕卡爾也能如此。他的這位細心的副手一旦將盜竊的七十五萬法郎藏匿好,又能來聽候他的吩咐,這該叫他多麼高興。這就是他為什麼聚精會神密切注視路途上一切動靜的原因。事情也真奇怪,這種希望即將完全變成現實。

聖冉街拱廊的兩堵大牆離地六尺高的牆面總是覆蓋著汙泥,那是路旁陰溝濺起的汙泥。行人為了躲避川流不息的馬車和手推車的所謂「輪腳」的碰撞,只好走到牆腳石後邊去,那些牆腳石也早被車輪轂撞得破爛不堪了。採石工人的大車在這裡不止一次壓壞過粗心大意的行人。巴黎的許多區在很長時間內都是如此。這一細節能使人明白聖冉街拱廊是多麼狹窄,而且是多麼容易被堵塞。如果一輛出租馬車從沙灘廣場進入這裡,同時有一個果蔬商販推著裝滿蘋果的小車從馬特魯瓦街過來,那麼第三輛車的突然出現就會引起阻塞。行人慌張地避開,尋找一塊能保護他們不受車輪轂軋傷的牆腳石。這牆腳石很長,後來通過法律才把它們截短。

「生菜籃子」到達這裡時,拱廊街正被一個果蔬商販堵住。奇怪的是,儘管水果店數量不斷增加,這種推車商販在巴黎城中依然存在。雖然這個女商販面目醜陋,散發著犯罪的氣味,但她確實是個沿街叫賣的女商販,如果那時設立了城市警察,他也會讓她推車過去,而不要求她出示營業執照。她頭上包著一塊破舊方格布頭巾,野豬毛似的頭髮一撮撮地露在外面倒豎著。通紅的脖子滿是皺痕,叫人厭惡。方圍巾無法完全蓋住她那經受風吹日曬、泥裡滾土裡爬而變成古銅色的皮膚。連衣裙好像是破舊的帷幔。腳上的鞋怪模怪樣,使人以為它在嘲笑滿是斑痕的面孔和破爛的連衣裙。再看那胸前的圍裙,成了什麼樣子……比膏藥還要髒!這衣衫襤褸令人厭惡的流動小販,敏感的人十步之外就能聞到她的嗆人氣味。她的那雙手肯定參加過無數次收割莊稼的活兒!這個女人要麼來自德國的巫魔夜會,要麼來自乞丐收容所。可是,再瞧瞧她的目光!……當她的眼睛射出的磁鐵般吸引人的光芒與雅克-柯蘭的目光相遇並勾通含意時,那眼中蘊含著多少大膽的智慧,蘊含著多少勃勃生機!

「靠邊,老東西!……」車伕用嘶啞的聲音嚷著。

「你不是要撞死我嗎,給斷頭臺趕車的!」她回答說,「你的貨還不如我的貨呢!」

女商販試圖退到兩塊牆腳石之間,以便給馬車讓道。就在這時候,她把道路堵住了片刻,這是執行她計劃的必要時間。

「哦,亞細亞!」雅克-柯蘭心裡說,他立刻認出了他的同夥,「一切順利。」

車伕一直跟亞細亞罵罵咧咧。車輛在馬特魯瓦街越積越多。

「哎!……貝凱雷菲爾馬蒂,蘇尼拉,維德萊姆!……」亞細亞老婆子用街上小販特有的伊利諾斯州的口音喊著,這口音使話語全然走了樣,成了只有巴黎人才能聽懂的象聲詞。

街上熙熙攘攘,擠到一塊兒的車伕吆喝著,誰也不會去注意這聽起來頗似小販的粗野的叫賣聲。然而,這叫聲對雅克-柯蘭來說卻清晰可辨,它是用走調的義大利語和普羅旺斯語混合起來的約定的隱語,傳到雅克-柯蘭耳朵裡的是這樣一句可怕的話:「你的可憐的孩子已經被捕。我在這裡照應你。你很快會再次見到我……」

雅克-柯蘭盼望能與外界勾通訊息。正當他為戰勝了司法人員而感到無限欣喜時,聽到這話猶如當頭換了一棒。換了別人,也許就被打死了。

「呂西安被捕了!……」他心裡想,差點兒昏過去。這訊息對他來說,比起他的上訴被駁回,他被判處死刑,還要可怕。

這兩個「生菜籃子」現在正向河堤方向駛去。在這兩輛囚車向附屬監獄行進的時候,我們來介紹一下這座監獄,何況這則故事的情節發展也要求這樣做。

附屬監獄是個歷史性名稱。它的名稱很可怕,它的實質更加可怕。它與法國曆次革命,尤其與巴黎的歷次革命緊密相關。大部分重要案犯都在這裡關押過。如果說巴黎所有古蹟中它是最重要的,那麼社會上層的人對它也最不瞭解。這段歷史性的題外話雖然極為必要,但也得長話短說,要與賓士的「生菜籃子」一樣飛快結束。

這座建築的烏黑的高牆伴隨著三座圓錐形高大塔樓,其中兩座幾乎連在一起,形成人稱眼鏡堤岸的陰沉神秘的一景。不管是哪一個巴黎人,哪一個外國人或外省人,即使他在巴黎只停留兩天,他也會看到這幢建築物。這個堤岸從匯兌橋下方開始,一直延伸到新橋。另一側有一座方形塔樓,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鐘樓,聖巴爾泰勒米之夜1的訊號便是從這裡發出的。這座塔樓幾乎與聖雅克屠宰場的鐘樓一樣高,它是司法大廈的起點,也是這個河堤的堤角。這四座塔樓,這些高牆,都蒙著黑糊糊的裹屍布,巴黎朝北的牆面都是如此。堤岸中段,從荒涼的拱廊開始,建有一些私人房屋。亨利四世時代造了新橋,私人建築的範圍也就被限定了。王家廣場與王妃廣場極其相似,屬於同一建築體系,磚牆四周砌有連線成鎖鏈狀的大塊石頭。這拱廊和阿爾萊街標誌著司法大廈的西界。過去,巴黎警察局,最高法院的前幾任院長官邸,都附屬於司法大廈。審計法院和審理間接稅案件的最高法院也在這裡,與最高法院即王國法院在一起。人們可以看到,大革命以前,司法大廈處於今天人們所追求的與其他地方隔絕的狀態。

1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三至二十四日夜間,查理九世下令在巴黎和外省殺死新教徒約三千人,史稱聖巴爾泰勒米之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