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真想看看他……」
「您不能呆在這兒,」衛隊長說,「因為他是單獨關押的犯人,要穿過我們的衛隊室。瞧,夫人,這道門通向樓梯……。」
「謝謝,軍官先生,」男爵夫人說著便向那道門走去,以便急速趕到樓梯。一到樓梯上,她大嚷起來:「啊,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呀?」
這嘹亮的嗓音一直傳到雅克-柯蘭的耳朵裡。她這樣叫喊正是為了使他作好見她的準備。警衛隊長跑過去追上男爵夫人,將她攔腰抱住,像抓一片羽毛似地把她抓到已經列隊的五名警察中間。因為警衛隊對一切都嚴加防範。這很專橫,但完全必要。連律師本人也驚呼了兩次:「夫人!夫人!」那聲音充滿驚恐,他生怕自己受牽連。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幾乎昏迷不醒地坐在警衛室的一把椅子上。
「可憐的人兒!」男爵夫人說,「他是有罪的人嗎?」
這句話雖然是對著青年律師的耳邊說的,但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因為這可怕的警衛室內當時是死一般的寂靜。有時候,一些特權人物獲得許可,當這些要犯經過警衛室或過道時,來看他們。所以,負責押送卡洛斯-埃雷拉的執達吏和警察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再說,由於衛隊長盡職盡責,扭住了男爵夫人,防止了單獨關押的犯人與外界有任何交往。這一場所是很令人放心的。
「走吧!」雅克-柯蘭說。他費了很大力氣才站立起來。
就在這時候,那個小紙團從他袖中落下。男爵夫人已經注意到它掉在哪裡。她戴著面紗,目光可以自由移動。紙團油膩潮溼,沒有什麼滾動。這種細節雖然無足輕重,但是為了事情圓滿成功,雅克-柯蘭都經過仔細考慮。當犯人被帶到樓梯高處時,亞細亞毫不做作地掉落自己的手提包,然後又輕捷地將它撿起來,順便拿到了這個紙團。紙團的顏色與地板上的灰塵和泥汙完全相同,所以誰也沒有發覺。
「啊!」她說,「這使我心裡很難受……他快要死了……」
「他是裝模作樣。」警衛隊長反駁說。
「先生,」亞細亞對律師說,「快帶我去見卡繆索先生吧!我是為這案子來的……他在審問這個可憐的神甫之前,說不定願意見見我……」
律師和男爵夫人離開了這間四壁滿是煤煙和油汙的警衛空。當他們走到樓梯頂端時,亞細亞發出一聲驚叫:「啊呀,我的狗呢!……哦,先生,我那條可憐的狗!」
她於是像瘋子似地奔向休息大廳,向每個人打聽是否見到過她的狗。隨後她又來到木廊商場,向一列樓梯跑去,一邊說:「狗在這兒呢!……」
這列樓梯通向阿爾萊大院。亞細亞到了這裡,這出戲便演完了。她在金銀匠河沿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一屁股坐進車裡,頓時便無影無蹤了。她手裡那張傳票原來是傳歐羅巴的,警察局和法院至今還不知道歐羅巴的真名實姓呢。
「納弗-聖馬克街!」她向車伕喊了一句。
有個服飾脂粉商名叫努裡松夫人,也叫聖埃斯泰弗夫人。她不僅把自己的身份,而且還把自己的店鋪借給亞細亞。紐沁根就是在這個鋪子裡商談艾絲苔這筆買賣而跟亞細亞討價還價的。亞細亞可以完全指望這位夫人守口如瓶,她在這個店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因為在努裡松夫人住宅中,她有自己的一間臥室。她付了出租馬車車費,就進自己臥室了。在這之前,只跟努裡松夫人打了個招呼。那匆忙的姿態使努裡松夫人明白,她沒有時間與她說話。
一旦避開了一切耳目,亞細亞便開始展開小紙團,動作非常小心,就像專家開啟隱跡紙本1。她讀完這些囑託,認為必須把給呂西安寫的那幾行字謄抄到信紙上。然後她下樓來看努裡松夫人,趁店鋪裡一個小姑娘去義大利人大街僱出租馬車的機會,跟努裡松夫人聊了幾句,由此便弄到了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地址。努裡松夫人是通過她們的貼身女僕認識這兩位夫人的。
1擦掉舊字寫上新字的羊皮紙稿本,但可用化學方法使原速復現。
這東奔西跑的事和這些細緻的活兒,花了她兩個多鐘頭時間。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住在聖奧諾雷區上首。雖然貼身女僕讓她敲門後,從小客廳遞進會聖埃斯泰弗夫人的名片,——亞細亞在名片上寫著「有關呂西安緊急事情求見」——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還是讓她等了一小時。
亞細亞一瞧公爵夫人的臉色,便知道她來得不是時候。她表示歉意,說是由於呂西安處境危急,才打擾了公爵夫人的「休息」……
「您是誰?……」公爵夫人打量著亞細亞問,沒有任何客套。在司法大廈的休息大廳,亞細亞可以被馬索爾先生當作男爵夫人看待,但是在卡迪尼昂公館小客廳的地毯上,她就像白緞長裙上的一滴油汙了。
「我是一個脂粉服飾商人,公爵夫人。因為,碰上這種事情的時候,人們都會找那些由於職業而絕對守口如瓶的女人。我從來沒有出賣過任何人,上帝知道有多少貴婦人把她們的鑽石首飾委託我保管一個月,要我向她們提供一模一樣的假首飾……」
「您還有別的名字嗎?」亞細亞的回答喚起了公爵夫人某種模糊的回憶。她於是微微一笑,這樣說。
「有的,公爵夫人。在一些重大場合,我是聖埃斯泰弗夫人;但是做生意的時候,我叫努裡松夫人。」
「好,好……」公爵夫人急速地回答,改變了口氣。
「我能幫上很大的忙,」亞細亞繼續說,「因為我們既掌握丈夫的秘密,也掌握妻子的秘密。我跟德-馬爾賽先生做過很多生意,公爵夫人……」
「好了!好了!……」公爵夫人高聲說,「我們說說呂西安的事吧。」
「公爵夫人要是想救他,就要鼓起勇氣,別在更衣上浪費時間了,何況公爵夫人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漂亮,您美得像仙女一般,這是老婆子以名譽擔保說的話!另外,夫人,您也不必叫人套車了,就跟我上出租馬車吧……您如果不想叫這個可愛的孩子遭受比殺身之禍更大的災難,就趕快上德-賽裡奇夫人家去吧……」
「好吧,我跟您去!」公爵夫人猶豫片刻後說,「就我們兩人,我們去給雷翁蒂娜1鼓鼓勁兒……」
1雷翁蒂娜,德-賽裡奇夫人的閨名。
儘管這個蹲過苦役監獄的多麗娜2竭盡全力,拼命奔波,但是當她與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一起,走進位於肖塞-唐坦街的德-賽裡奇夫人家門時,兩點已經敲過了。不過,在那裡,多虧公爵夫人在場,一分鐘也沒有耽誤。她們兩人立刻被帶到伯爵夫人身邊。在一個奇花異草芳香四溢的花園裡,有座小小的木屋式別墅,伯爵夫人正躺在別墅內一張長沙發上。
2多麗娜是莫里哀喜劇《塔爾丟夫》中瑪麗亞娜的女僕,機智,活躍,嘴不饒人此處指亞細亞。
「很好,」亞細亞瞧了瞧四周說,「這裡別人聽不見我們說話。」
「啊,親愛的!我要死了!瞧你,狄安娜,你怎麼啦?……」伯爵夫人叫著,像孔雀一樣跳起來,抓住公爵夫人的肩膀,接著失聲痛哭起來。
「好了,雷翁蒂娜,有些場合,我們這樣的女人不應該哭,而應該行動。」公爵夫人說,讓伯爵夫人跟她一起坐在長沙發上。
亞細亞用狡猾的老婦人特有的眼光打量這位伯爵夫人,像外科手術刀刺探傷口那樣,用這一目光飛速看透了一個女人的靈魂。雅克-柯蘭的這個夥伴於是辨認出上流社會女子極少見的感情痕跡:真正的痛苦!……這種痛苦在心靈裡和麵容上都會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在衣著上,伯爵夫人沒有任何賣弄風情的地方。她當時四十五歲,那皺皺巴巴的印花平紋細布晨衣露出很不整齊的內衣,而且沒有穿胸衣……眼睛上有一道黑圈,雙頰留下一道道斑紋,證明流過苦澀的淚水。晨衣上沒有繫腰帶。襯裙和襯衣的刺繡圖案也是揉皺的。頭髮塞在帶花邊的睡帽裡,已有二十四小時沒有好好梳理,露出一條又短又細的辮子和一綹綹稀疏的髮捲。雷翁蒂娜忘了戴上假辮子。
「您是平生第一次戀愛……」亞細亞咬文嚼字地對她說。
雷翁蒂娜這時才看見亞細亞,她嚇了一跳。
「這是誰呀,親愛的狄安娜?」她問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
「如果她不是對呂西安忠心耿耿,準備為我們幫忙的女人,我怎麼會把她帶來呢?」
亞細亞已經料到了事實真相。德-賽裡奇夫人被看作是上流社會最輕浮的女人之一。她先跟德-艾格勒蒙侯爵眷戀十年之久,侯爵去殖民地後,她又瘋狂地愛上了呂西安,並使呂西安疏遠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然而卻跟全巴黎的人一樣,對呂西安與艾絲苔的戀情一無所知。在上流社會,一次被人發現的戀情比十次秘密豔遇更能損害一個女人的聲譽,更別說她已是兩次戀情了。不過,由於對德-賽裡奇夫人誰都不看重,歷史學家大概也不會對她的有兩處缺口的道德予以擔保了。
她中等身材,金色頭髮,就像那些妙齡的金髮女郎那樣保養得很好,也就是說,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她苗條而不瘦削,皮膚白哲,頭髮淺黃,腳、手和身體呈現出貴族般的精巧秀氣。她有隆克羅爾家姑娘的聰明和風趣,對其他女人心懷惡意,而對男人卻溫柔善良。由於她有鉅額財富,丈夫地位很高,弟弟德-隆克羅爾侯爵也有地位,所以一直沒有遭受別的女人可能遭受的各種失望和挫折。她有一個很大的優點:雖然墮落,但很坦誠,公開承認自己崇拜攝政時代的風尚。這個女人已經四十二歲,男人對她來說一直是令人愉快的玩物。奇怪的是,她在愛情中只看到為控制男人而忍受犧牲的同時,也給了男人不少東西。四十二歲那年,她一見呂西安的外表就被吸引住了,立刻產生了戀情,與德-紐沁根男爵對艾絲苔的戀情十分相似。正如亞細亞剛才說的,她開始了平生第一次戀愛。在巴黎女子身上,在那些貴婦人身上,這種青春遲來的現象比人們想象的更為常見,一些品行端正、快要進入四十歲避風港的女子突然墮落,這種無法解釋的狀況就是由這種現象引起的。這種強烈而完美的激情,從初戀時那種孩童式的感受直到排山倒海的肉慾,這幸福使雷翁蒂娜如醉如狂,永不滿足。她只向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傾訴過這種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