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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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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合格接班人德-格朗維爾先生在呂西安一案沒有解決前不願離開司法大廈。他在等待卡繆索的訊息。法官的資訊使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性格堅強的人常常由於等待而產生這種沉思。他本來坐在辦公室的窗戶旁,這時站立起來,來回踱著步子。那天早上,他站在卡繆索路過的地方,發現法官顯出不理解的神色,他為此隱隱約約地感到有點兒不安和痛苦。這是因為:由於他身居顯要職位,他不能干涉下級法官完全獨立的工作,而這場官司又關係到他最要好的朋友、自己的一位最直接的保護人德-賽裡奇伯爵的名聲和尊嚴。德-賽裡奇伯爵是國務大臣,樞密院成員,行政法院副院長,一旦目前擔任掌璽大臣這一令人敬畏的職務的那位尊貴老人突然去世,他便將佔據這一要職。可惜德-賽裡奇先生還是鍾愛他的妻子,總是用自己的權勢對她加以保護。總檢察長看得很清楚,一個常常機靈地將自己的名字與伯爵夫人的名字連在一起的人犯了罪,這在上流社會和宮廷中會鬧得怎樣沸沸揚揚。

「啊!」他雙臂交叉,心中暗想,「從前國王有權提審1……我們熱衷於平等,已經將那個時代葬送了……」

1大革命以前,國王有權將案件從一般法院提到王家法院審理。

這位高貴的法官十分懂得非法戀情的後果和不幸。人們已經看到,艾絲苔和呂西安住的房子,就是從前德-格朗維爾伯爵和德-貝爾弗伊小姐秘密同居的房子。後來有一天,她被一個歹徒劫持,離開了那座房子(見「私人生活場景」:《雙重家庭》)。

總檢察長心裡想:「卡繆索可能已經幹了什麼蠢事!」就在這時候,預審法官敲了兩下他辦公室的門。

「嘿,親愛的卡繆索,今天早上我跟您談起的那樁案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很不順利,伯爵先生。您讀讀這份東西,您自己就能作出判斷了。」

他把那兩份審訊記錄遞給德-格朗維爾先生。德-格朗維爾先生拿起眼鏡,到窗戶旁邊閱讀,很快就讀完了。

「您盡了自己的職責。」總檢察長用激動的語氣說,「一切都清楚了,按法律辦嘛……您表現得非常能幹,缺了您這樣的預審法官,事情就難辦了……」

德-格朗維爾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卡繆索:「您這一輩子就當預審法官吧!……」這句恭維話的含意再清楚不過了。卡繆索聽了脊樑骨直髮涼。

「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幫過我很多忙,她請我……」

「啊!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格朗維爾打斷法官的話,說,「不錯,他是德-賽裡奇夫人的朋友。我看得很清楚,您沒有向任何權勢讓步。先生,您乾得很好。您將成為一位傑出的法官……」

這時候,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沒有敲門就推門進來,對德-格朗維爾伯爵說:「親愛的老兄,我給你帶來一位漂亮的女子,她暈頭轉向,就要在我們這迷宮裡迷路了……」

奧克塔夫伯爵攙著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她在司法大廈裡已經徘徊了一刻鐘。

「夫人,您來到了這裡!」總檢察長喊道,一邊向前挪動自己的椅子,「選了這樣的時刻!……夫人,這是卡繆索先生,」他指了指法官,補充說。「博旺,」他又對這位復辟時期內閣的著名演說家說,「你去首席法官那裡等我一下,他還在辦公室,我馬上去那裡看你。」

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聽了這句話,明白了:不僅他自己在這裡是多餘的人,連總檢察長自己也想找個理由離開辦公室。

德-賽裡奇伯爵夫人有一輛華麗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披著藍色帶家徽的帷幔,車伕的衣服上鑲著飾帶,兩個跟隨的僕人穿半長褲,白絲襪。她這次來司法大廈沒有坐這輛馬車,算是做對了。她出來時,亞細亞告訴這兩位貴婦人,必須坐她和公爵夫人來時乘坐的那輛公共馬車。最後,亞細亞還一定叫這位呂西安的情婦穿上這身衣服。女人穿這身衣服,就像過去男人穿牆灰色大衣一樣。伯爵夫人穿的是一件棕色外套,披一塊黑色舊披肩,戴一頂絲絨帽子,帽子上的花已經扯掉,換上了很厚的黑色花邊面紗。

「您收到了我們的信……」她對卡繆索說。卡繆索一時驚呆,說不出話。她還以為這是尊敬和讚歎的表示。

「哎,伯爵夫人,您的信來得太晚了!」法官回答。他只有在自己辦公室對付犯人時才有智慧,才能掌握分寸。

「怎麼,太晚了?……」

她瞧瞧德-格朗維爾先生,看到他一臉沮喪神色。

「這不可能、也不應該太晚呀!」她用專斷的口氣又說了一句。

女人,像德-賽裡奇夫人那樣有名望的漂亮女人,是法蘭西文明的寵兒。在巴黎,一位時髦、有錢而又有貴族頭銜的女子是什麼樣子,如果別的國家女子知道了,她們個個都會想來這裡享受這可愛的權勢。這些女人只知道別人要適應自己,只按照自己一整套小法令辦事——這種小法令在《人間喜劇》中常常被稱為「女人法典」,而對男人制訂的法令則嗤之以鼻。她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會因犯了什麼過錯或做了什麼蠢事而有所收斂,因為她們全都非常清楚,生活中除了她們的女性榮譽和她們的孩子以外,她們對任何事情都不負責。她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出極端可笑的話。漂亮的德-博旺夫人結婚初期到司法大廈來接她丈夫時這樣說:「快審,審完了回家。」這些女子碰到什麼事,都重複德-博旺夫人這句話。

「夫人,」總檢察長說,「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沒有犯盜竊罪,也沒有犯投毒罪,但是卡繆索先生叫他供出了一件比這些都要嚴重的罪行!……」

「什麼?」她問。

「他承認自己是一名潛逃的苦役犯的朋友和弟子,」總檢察長在她的耳邊說,「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這個與他一起住了將近七年的西班牙人,可能就是那個出了名的雅克-柯蘭……」

司法官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鐵棍一樣打在德-賽裡奇夫人身上,而說出這個盡人皆知的名字,對她更是致命的一擊。

「那麼這就意味著?……」她用嘆息的聲調說。

「苦役犯將被提交重罪法庭審判,」德-格朗維爾先生接著伯爵夫人的話,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如果呂西安不在他身邊作為有意利用此人罪行者出庭,他也將作為受嚴重牽連的證人出庭……」

「啊!這,這絕不可能!……」她高聲喊叫起來,擺出一副令人難以置信的堅定姿態,「上流社會把他看作是我的摯友,法院卻宣佈他是一個苦役犯的同夥,我呀,與其看到這種前景,還不如死去!……國王很喜歡我的丈夫。」

「夫人,」總檢察長微笑著高聲說,「不論對自己王國裡最小的預審法官,還是對重罪法庭的辯論,國王都不能行使任何權力,這正是我們新體制的偉大之處。我本人剛才已對卡繆索先生的精明能幹表示了祝賀……」

「向他的笨拙表示祝賀!」伯爵夫人激烈地說。呂西安與一個強盜串通還不如他與艾絲苔的私情叫她心神不安。

「如果您讀一讀卡繆索先生對兩個犯人的審訊記錄,您就會明白,一切都取決於他……」

總檢察長只能說這麼一句話,說完後他又用女性敏銳的目光,或者說法官的目光望了一眼,便朝辦公室的門走去。到了門口,他轉過身來又說了一句:「請原諒,夫人!我要跟博旺說兩句話……」

在交際場合的語言裡,這句話等於對伯爵夫人說:「您和卡繆索之間的事,我不能作為證人。」

「這審訊是怎麼回事?」雷翁蒂娜這時溫和地問卡繆索。卡繆索站在那裡,面對一位國家重要人物的妻子,感到很尷尬。

「夫人,」卡繆索回答,「審訊就是法官提問,犯人回答,一位記錄員將這些問答記錄下來。記錄員、法官和犯人都在這份記錄上簽字。這記錄構成訴訟案卷,它決定是否對犯人進行起訴或對被告送交重罪法庭。」

「那麼,」她接著說,「如果將這些審訊記錄銷燬呢?……」

「啊!夫人,這是任何法官都不能犯的罪行!是社會罪行!」

「寫下這樣的審訊記錄,是犯下一樁更大的罪行,是對我犯罪。但是,到現在為止,這是對呂西安不利的唯一證據。咱們瞧一瞧,您給我念一下他的審訊記錄,看看是否還有辦法把我們都拯救出來。我的天哪,這不僅僅關係到我——我倒可以去冷靜地自殺——這關係到德-賽裡奇先生的幸福。」

「夫人,」卡繆索說,「請您不要以為我忘了對您的尊敬。比方說,假如波皮諾先生負責這次審訊,您會比碰上我還要倒霉呢,因為他是不會來徵求總檢察長的意見的。別人什麼也不會知道。您看,夫人,人家在呂西安那裡把什麼都搜來了,包括您的信……」

「哦!我的信!」

「這些信就在這裡,都封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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