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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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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上當」出現在小塔樓門框上時,囚犯們已經在所謂聖路易石桌上買完東西,分散到了放風院子裡。這院子對他們來說總是過於狹小。囚犯的目光比什麼都銳利,所有的人立刻同時發現了這新來的犯人。這些人都集中在放風院子裡,猶如蜘蛛置身於蛛網中心。這一比喻具有數學般的準確性,因為,由於視線從各方面被烏黑的高牆擋住,犯人即使不抬頭,也是一直看著那道看守出入的門,以及會客室和蓬貝克塔樓扶梯的窗子,這些是放風院子僅有的出口。這些被告處身於完全與世隔絕之中,一點風吹草動,他們都會感到新鮮,都會引起他們的關心。他們膩煩得像關在動物園籠子裡的老虎,這種膩煩使他們的注意力增強十倍。雅克·柯蘭像一個對著裝並不十分講究的教士那樣,穿黑褲黑襪,帶銀釦子的皮鞋,黑背心,和一種深棕色的禮衣,這禮衣式樣顯示出他的教士身份,不管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另外,那頭髮修剪的特點使這一身份的特徵更加完善了。雅克·柯蘭戴著神職人員標準而極為自然的假髮。指出這些細節並不是可有可無的。

「瞧!瞧!」拉普拉葉對「雄郵戳」說,「壞了!進來一頭‘野豬’!這裡怎麼會出現這種人?」

「這是他們的鬼把戲,是一名新型‘廚師’(暗探),」「絲線」回答,「是個化裝的‘鞋帶商人’(舊時的警察),來這兒做生意的。」

在黑話裡,警察有好幾個不同名稱:追捕盜賊時,他叫「鞋帶商人」,押送盜賊時,他叫「沙灘廣場的燕子」,送盜賊上絞刑架時,他成了「斷頭臺的輕騎兵」。

為了寫完這個放風院子,也許還要花少量筆墨描述一下另外兩個兄弟會成員。塞萊裡埃的外號叫「奧弗涅人」、「拉羅老爹」、「流浪漢」,最後還有「絲線」,他有三十個名字,有同樣數量的護照。我們以後只用「絲線」這個綽號稱呼他,這是高階盜賊圈子裡給他起的唯一諢名。這位老謀深算的哲學家認為那個假神甫是個警察。他是個五尺四寸高的漢子,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結實地向外凸起,巨大的腦袋上,一對深陷的小眼睛像猛禽眼睛似的炯炯發光,眼瞼灰暗,沉重而沒有光澤。乍看上去,他那寬闊的下頜線條堅實,輪廓分明,很像一隻狼。這一相像之處蘊含著忍殘,甚至兇狠,但它又被臉部的狡黠和機敏沖淡了,儘管臉上有一道道小麻點。每一條傷疤邊緣清晰,似乎充滿智慧,充滿嘲諷。罪犯常常過著忍飢挨餓的生活,他們在河堤、陡坡、橋下或街頭露宿,得手後盡情歡慶,喝得酩酊大醉,這一切似乎在他臉上塗了一層釉。如果「絲線」的自然面目出現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警察或憲兵就會認出他的獵物。但是他的化妝藝術與雅克·柯蘭不相上下。這時候,「絲線」與那些上臺時才注意服裝的大演員一樣,並沒有著意打扮。他穿一件獵裝似的上衣,沒有釦子,透過空蕩蕩的扣眼可以看到白色襯裡。腳穿綠色破舊拖鞋。下身是已經發灰的米黃色褲子。頭戴一頂無簷制服帽,露出撕破和洗過的馬德拉斯布舊頭巾的邊角。

「絲線」身邊的「雄郵戳」,與他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名聞遐邇的竊賊個子矮小,身材粗壯,靈活機敏,青灰色的臉,黑色凹陷的眼睛,羅圈腿,一身廚師打扮。他的面部呈現出食肉動物特有的構造特徵,見了叫人感到恐懼。

「絲線」和「雄郵戳」竭力討好拉普拉葉,拉普拉葉是個殺人慣犯,他知道自己要受審,判刑,不出四個月將被處死,所以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絲線」和「雄郵戳」都是拉普拉葉的朋友,他們只叫他「議事司鐸」,也就是「抱恨山修道院議事司鐸」。人們大概很容易猜到,為什麼「絲線」和「雄郵戳」對拉普拉葉那麼溫存。拉普拉葉埋藏了二十萬金法郎,按起訴書說,這是「克羅塔夫婦」家竊案中他所分得的贓物。這是一筆留給這兩位兄弟的多麼可觀的遺產!儘管這兩個老苦役犯幾天後又要回到苦役監獄去。「雄郵戳」和「絲線」因犯了加重情節的盜竊罪(也就是彙集了所有加重罪行的情節),即將被判處十五年徒刑。這與在此之前他們曾被判十年徒刑毫不相干,那一次他們輕而易舉地中止了服刑。這樣,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要服二十二年苦役,另一個要服二十六年苦役。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抱著越獄的希望,從而可以去獲取拉普拉葉的大堆黃金。但是這個萬字會成員一直不吐露秘密,他認為只要還沒有判他死刑,他就沒有必要把它講出來。他屬於苦役監獄中的高等貴族,他沒有洩露任何有關他的同謀的情況。他的性格盡人皆知。這個可怕案件的預審法官波皮諾先生沒能從他嘴裡獲得任何東西。

這了不起的三巨頭此刻正站在放風院子的上首,也就是自費單人四室的下方。「絲線」剛剛對一個小夥子介紹完情況。這個小夥子是初次犯罪,他肯定自己要被判處十年苦役,便打聽各處「草地」的情況。

「你聽著,孩子,」雅克·柯蘭出現的時候,「絲線」正以教誨的口吻對他說,「勃勒斯特,士倫和羅什福爾之間的區別嘛,就在這裡……」

「請講吧,長輩。」年輕人懷著初出茅廬者的好奇心問。

這個被告是富家子弟,被控告偽造文書。他就住在與呂西安牢房毗鄰的那個自費單人囚室裡。

「我的孩子,」「絲線」繼續說,「在勃勒斯特,到小木桶裡去撈的話,第三勺準能撈到菜豆;在土倫,要到第五勺才行;而在羅什福爾,除非你是老手,否則永遠也撈不到。」

說完這些話,這個深藏不露的哲學家又跟拉普拉葉和「雄郵戳」湊到了一起。拉普拉葉和「雄郵戳」看到「野豬」後心神不定,便向放風院子的下首走去。雅克·柯蘭懷著痛苦的心情向院子上首走來。「鬼上當」滿腹愁思,這是丟掉王位的國王的思緒。他沒有想到自己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大家注意的物件。他緩慢地走著,抬頭瞭望呂西安·德·魯邦普雷上吊的那扇不吉利的窗子。囚犯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因為呂西安鄰室那個偽造文書的年輕人,對這件事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什麼原因大家馬上就會明白。

這三個兄弟會成員排成一排,擋住了教士的去路。

「這不是一頭‘野豬’,」拉普拉葉對「絲線」說,「而是一匹‘回頭馬’,你瞧他拖著右腿走路的模樣!」

所有的讀者不可能都異想天開地去參觀一所苦役犯監獄,所以這裡有必要作一些這樣的說明:每一個苦役犯都被鐵鏈與另一個苦役犯拴在一起,結成一對(總是一個年紀大的搭配一個年紀輕的)。鐵鏈系在腳腕上方的一個鐵環上。一年以後,鐵鏈的重要使苦役犯走路時落下一個永遠改不了的毛病:他走路時必須在一條腿上比在另一條腿上使更大的勁,才能拔出這個「防護套」——這是苦役監獄裡的人給這套鐵具起的名字。犯人便養成了走路時這種不可克服的使勁習慣。他以後不帶鐵鏈時,他的感覺也和截肢的人一樣,仍然會感到腿痛,總感到「防護套」還在那裡,永遠改不了這個走路的習慣動作。用警察的話說,就是「他拖著右腿走路」。這個鑑別方法,苦役犯彼此都知道,警察也知道。如果不能靠它辨認一個同伴,至少能作為一個補充材料。

「鬼上當」越獄已有八年,這個動作已經不大明顯。但是,由於他當時正在專心思考,步伐極其緩慢而莊重,雖然這個走路的毛病十分輕微,但也逃不過像拉普拉葉這樣老練的目光。另外,人們很容易理解這一點:苦役犯在監獄裡總在一塊兒,他們只能互相進行觀察,充分研究外表,熟知某些習慣,而他們經常的敵人:暗探、警察和警察分局局長都可能不瞭解。塞納省兵團中校、著名的古瓦涅爾就是被派去閱兵時,他的左頰頜肌肉的某種痙攣動作被一個苦役犯認出後而被捕的。在這之前,雖然比比—呂班已經完全有把握,但是警方不敢相信蓬蒂·德·聖赫勒拿伯爵與古瓦涅爾就是同一個人。

「這是我們的老闆!」「絲線」看到雅克·柯蘭向他投來漫不經心的目光後,說。雅克·柯蘭沉浸在絕望中,對周圍一切投以這種心不在焉的目光。

「啊,真的,他是‘鬼上當’!」「雄郵戳」搓著兩手說,「哦,是他的身材,是他的塊頭!可是,他怎麼啦?他可是大變樣了!」

「哦,我知道了!」「絲線」說,「他在謀劃什麼,他想重新見他的‘姑媽’,大概快要處死那個姑媽了。」

「為了使人們對隱修士、小獄吏、看守所稱的「姑媽」這種人物有個粗淺的概念,只要轉述一下一個中央監獄的監獄長對已故的杜爾哈姆勳爵1說過的那句精彩的話就行了。杜爾哈姆勳爵在法國逗留期間,參觀了各個監獄,饒有興趣地研究了法國司法的各個細節,甚至叫已故行刑者桑松架起斷頭機,軋死一頭活活的小牛,以便了解這機器的用法。法國大革命已經使這種機器名揚四海了。

1杜爾哈姆(一七九二—一八四○),英國政治家,當過加拿大總督,曾於一八三四年來法國。

監獄長帶他看了監獄、放風院子、苦役作坊、牢房等,最後用手指著一個地方,作了一個表示厭惡的姿態,對他說:

「我不帶大人到那兒去了,那是‘姑媽’區……」

「什麼?」杜爾哈姆勳爵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第三性,勳爵先生。」

「要讓泰奧多爾‘入土’(上斷頭臺)了!」拉普拉葉說,「多麼可愛的小夥子!多有手腕!多有膽量!這對社會造成多大損失!」

「對,泰奧多爾·卡爾維在吃最後一口飯。」「雄郵戳」說,「啊,他的那些後側風該大哭一場了。她們很愛他,這個小流氓!」

「老朋友,你也到這裡來了?」拉普拉葉對雅克·柯蘭說。

拉普拉葉與兩個同夥一起,臂挽臂地攔住了這個新來乍到的人的去路。

「啊,老闆,你當上‘野豬’了嗎?」拉普拉葉又加了一句。

「有人說你‘逮走了我們的菲利普’(竊取了我們的金幣)。」「雄郵戳」擺出咄咄逼人的姿態說。

「你還給我們錢嗎?」「絲線」問。

這三句問話就像發射出來的三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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