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那三封信。」雅克麗娜說,她剛剛用剪刀拆掉她的長裙裡子。
「好。」雅克-柯蘭回答,接過那三封親筆信。那是三張還散發著香味的上等羔皮紙。「南泰爾的案子是泰奧多爾乾的。」
「啊!是他!……」
「住嘴!時間很寶貴。他想喂一隻小鳥,一個名叫吉內塔的科西嘉女人……你派努裡松去找到她。我叫戈爾交給你一封信,信裡將告訴你必要的情況。你過兩小時到附屬監獄的邊門去。要把這個小姑娘送到一個洗衣女工那裡去,那個洗衣女工是高戴的姐姐。還要使這個小姑娘在那裡當家作主……高戴和魯法爾是拉普拉葉對克羅塔夫婦盜竊和兇殺的同謀。那七十五萬法郎分文未動,三分之一在高諾爾的地窖裡,是拉普拉葉那一份;另外三分之一在高諾爾的臥室裡,是魯法爾的那一份,還有三分之一藏在高戴的姐姐家中。我們先從拉普拉葉那份中取出十五萬法郎,然後從高戴的份額中取出十萬,從魯法爾的份額中取出十萬。魯法爾和高戴一旦進了監獄,他們份額中那部分錢被取走和放到別處的責任就屬於他們自己了。我要使他們這樣認為:要使高戴相信我們為他把十萬法郎存在一邊;要使魯法爾和拉普拉葉相信高諾爾為他們搶救了這筆錢……普呂當斯和帕卡爾要到高諾爾那裡去幹活。我看吉內塔是個機靈人,你和吉內塔呢,你們去高戴的姐姐家活動。我這出戲一開場,就要叫‘鸛鳥’找回克羅塔案件中的四十萬法郎,並且找到罪犯。我要擺出把南泰爾殺人案搞個水落石出的姿態。我們要找回自己的錢財並打入警察內部!我們過去是獵物,現在成了獵人,就是這樣。付給車伕三個法郎」
馬車到了司法大廈。驚得發呆的雅克麗娜付了車錢。「鬼上當」上樓會見總檢察長。
生活的完全改變對人是一種巨大震動。雅克-柯蘭雖然已經下了決心,但是登上一級級樓梯時腳步仍然遲緩。這樓梯從木桶街通到木廊商場。那裡,在重罪法庭的柱廊下,便是檢察院陰暗的入口。在通向重罪法庭的那列雙排樓梯下,由於某個政治事件聚集著一幫人,凝神沉思的苦役犯一時被人群擋住了去路。雙排樓梯的左側是大廈的一面牆垛,猶如一根巨大的柱子。這裡可以看到一道朝向一列旋梯的小門。那旋梯便可通向附屬監獄。總檢察長、附屬監獄的監獄長、重罪法庭庭長、代理檢察長和保安警察的頭目就從這裡進進出出。這列樓梯有個分支,如今已經堵死,當年法國王后瑪麗-安東奈特就是經過這列分梯被帶上革命法庭的。正如人們已經知道,當年的革命法庭就位於今天的最高法院莊嚴的審判大廳裡。
看到這令人恐懼的樓梯,想到瑪麗-泰萊絲1的女兒曾經從這裡經過,不免使人心情沉重。想當初,凡爾賽宮的大樓梯可是充塞著她的隨從、頭飾和衣裙!……也許她是在補贖她母親的罪過,瑪麗-泰萊絲他們無恥地瓜分了波蘭。君主們犯這類罪行時顯然沒有想到上天將為此而向他們索要代價。
1瑪麗-泰萊絲(一七一七-一七八○)奧地利皇后,瑪麗-安東奈特的母親。
就在雅克-柯蘭進入樓梯的穹頂下,準備會見總檢察長的時候,比比-呂班從牆上開出的這道暗門出來。
這位保安警察頭目從附屬監獄過來,也要去見德-格朗維爾先生。可以想象,當比比-呂班認出眼前晃動的是他今天早上仔細端詳過的卡洛斯-埃雷拉道袍時,他是多麼震驚。他跑著想搶到他的前面去。雅克-柯蘭轉過身來。仇人相見,雙方仁立不動。兩雙如此不同的眼睛射出同樣的光芒,就像決鬥中同時開火的兩支手槍。
「這回我可抓住你了,強盜!」保安警察頭子說。
「啊,啊!……」雅克-柯蘭以嘲諷的神態回答。
他立刻想到這是德-格朗維爾先生在派人跟蹤他。可是奇怪!他看到這個人不是他想象的那麼高大,心裡竟有點兒不是滋味。
比比-呂班勇猛上前來掐雅克-柯蘭的脖子。雅克-柯蘭眼睛盯著敵手,猛擊一拳,把他打到三步以外,跌了個四腳朝天。接著,「鬼上當」又穩步走向比比-呂班,伸手將他攙扶起來,完全像個對自己力量確有把握,巴不得再來一個回合的英國拳師。比比-呂班身體強壯,沒有叫喊。他站起身,跑到走廊入口處,做手勢招來一名憲兵。然後他又閃電般地重新來到敵人面前。雅克-柯蘭從容地看著他如何行動。
雅克-柯蘭心裡想:要麼總檢察長對我言不由衷,要麼他沒有將比比-呂班當作自己的心腹人物,所以必須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你想逮捕我嗎?」雅克-柯蘭問他的仇敵,「爽爽快快說,不要拐彎抹角!在這‘鸛鳥’窩裡,你比我更厲害,這一點難道我還不知道?我可以用法國式拳擊打死你,但是我收拾不了這些憲兵和成排計程車兵。我們別搞得沸沸揚揚,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
「卡繆索先生那裡。」
「好,去卡繆索先生那裡吧!」雅克-柯蘭回答,「為什麼不去總檢察長的檢察院呢?……它離這兒更近。」他又補充說。
比比-呂班知道自己在司法當局上層不受寵信,人家懷疑他通過損害罪犯和罪犯的受害者的利益而發跡,他因此覺得帶著這樣一個俘虜在檢察院出現倒也不錯。
「那就去檢察院吧,」他說,「對我來說都一樣!不過,既然你已經投降,讓我給你整理一番,我怕你打我耳光!」
他說著從口袋裡取出拇指銬。雅克-柯蘭伸出手,比比-呂班將他的拇指銬上。
「啊!這還不錯!既然你那麼聽話,」他接著說;「告訴我,你是怎麼從附屬監獄出來的?」
「就是從你出來的那個地方,從小樓梯呀!」
「這麼說,你把憲兵又捉弄了一番?」
「沒有。德-格朗維爾先生憑我一句話就讓我自由行動了。」
「你開什麼玩笑?……」
「你一會兒就知道了……說不定人家馬上要給你帶上拇指銬呢!」
這時候,科朗坦正在對總檢察長說:
「啊,先生!這傢伙出去已經整整一小時了,您不擔心他在耍弄我們嗎?……他也許正走在去西班牙的路上呢,這樣我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因為西班牙是個神秘莫測的國度……」
「要麼我不善於觀察人,要麼他將回來。他的所有利害關係迫使他返回來,他從我這裡取得的東西要比他給我的東西多……」
這時候,比比-呂班出現了。
「伯爵先生,」他說,「我給您帶來一個好訊息:雅克-柯蘭逃跑後已被重新抓獲了。」
「啊!」雅克-柯蘭大聲說,「您就是這樣遵守諾言的!請您問問您的這位雙重警察,他在什麼地方找到我的?」
「什麼地方?」總檢察長說。
「就在離檢察院兩步遠的穹頂下。」比比-呂班回答。
「把他的鐐銬解開!」德-格朗維爾先生對比比-呂班嚴厲地說,「別忘了,沒有命令你重新逮捕他之前,你要讓這個人自由……你出去吧!……你慣於把自己當作司法和警察的化身來行事!」
總檢察長向保安警察頭子轉過背去,雅克-柯蘭又瞪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完蛋了,頓時臉色慘白。
「我沒有走出我的辦公室,我在等您。您不能懷疑我的諾言,就像您也遵守了您的諾言一樣。」德-格朗維爾先生對雅克-柯蘭說。
「開始時,我對您有所懷疑,先生。您要是處在我的地位,大概也會這麼想。但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知道這樣做是錯怪您了。我給您的東西要比您給我的更多,您如果欺騙我,對您沒有好處……」
司法官員突然與科朗坦交換一下眼色。「鬼上當」的注意力集中在德-格朗維爾身上,這一眼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並使他瞥見了坐在角落裡一把扶手椅上的那個古怪的小老頭。頓時,強烈而急速的本能提醒他敵人就在身邊,雅克-柯蘭使仔細端詳了這個人物。他一眼便看出,這個人的眼神沒有衣著所顯示的那麼年老,他明白了這是化裝。過去在佩拉德家裡,科朗坦曾經迅速察覺出雅克-柯蘭的喬裝打扮(見《交際花盛衰記》1),這次他在一分鐘內對他實行了報復。
1《交際花盛衰記》最初發表時未包括《伏脫冷原形畢露》,所以作者有這一說明。
「這裡不止是我們兩個人!……」雅克-柯蘭對德-格朗維爾先生說。
「對。」總檢察長生硬地回答。
「哦,我覺得……這位先生是我的一位老熟人吧?……」苦役犯接著說。
他問前跨了一步,認出了科朗坦。他是明明白白的真正促使呂西安垮臺的人。雅克-柯蘭的臉頓時變得磚一樣通紅,即刻又轉成蒼白,幾乎是慘白,全身血液湧向心臟,使他產生狂熱的慾望,要撲向這頭兇惡的猛獸,把他撕個稀爛。但是,他抑制了這一強烈的願望,這巨大的抑制力量才使他變得那樣可怕。他用和藹的神態,彬彬有禮的諂媚語氣,向小老頭致意。他扮演高階教士以來,已經習慣運用這種神態和語氣了。
「科朗坦先生,我愉快地在這裡與您相遇是屬於偶然,還是我十分幸運地成了您來檢察院拜訪的物件?……」
總檢察長感到極其驚訝,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著面面相對的這兩個人。雅克-柯蘭的動作和他說出的這幾句話的語氣表明雙方關係十分緊張。總檢察長很想猜出其中的緣故。
科朗坦看到自己的身份被迅速而奇蹟般地識破,就像一條蛇被人踩著了尾巴,站立起來。
「對,就是我,親愛的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您是來為總檢察長和我之間進行調停嗎?……」「鬼上當」對他說,「我能有幸作為您施展才華的一場談判的主題嗎?請您接著,先生,」苦役犯轉向總檢察長說,「為了不浪費您的寶貴時間,這就是我的貨物樣品。請您讀一讀吧!……」
他說著從大衣一側的口袋裡抽出那三封信,遞給德-格朗維爾先生。
「如果您允許的話,在您看信的時間裡,我跟這位先生聊聊……」
「不勝榮幸。」科朗坦回答。他不禁全身顫慄起來。
「先生,我們這個案子,您已獲全勝,」雅克-柯蘭說,「我已經失敗……」他像輸了錢的賭徒那樣輕巧地加了一句,「不過,您在地上也留下了幾具屍體……這是付出了高昂代價的勝利……」
「對,」科朗坦回答,他接受了這句玩笑,「如果您丟了王后,我也丟了兩條車……」
「哦!貢當松只是個小卒,」雅克-柯蘭嘲諷地回擊他,「是可以替換的。您是,請允許我當面恭維您一句,我以榮譽擔保,您是一個神奇的人!」
「不,不,比起您的高明手段,我甘拜下風。」科朗坦回答,他顯出一副「你想開開心,咱們就開開心」的職業滑稽演員的姿態,「嘿,我擁有一切,而您可以說是單槍匹馬……」
「哦!哦!」雅克-柯蘭說。
「您差點兒獲勝了。」科朗坦聽到雅克-柯蘭的回答後說,「您是我平生遇到的最不尋常的人,我見過許多不尋常的人,我與之較量的這些人都有巨大的勇氣,能進行卓絕而大膽思考。可惜我與已故的德-奧特朗特公爵大人1關係密切;路易十八在位時,我為路易十八效過勞;路易十八流亡國外期間,我為皇帝、督政府效過勞……您有盧韋爾的剛強,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政治工具。您也有外交家親王2的靈活。而且又有多麼了不起的助手!……要是能得到可憐的小艾絲苔的那個廚娘為我服務,我用許多死囚來換取也甘心……那些漂亮的女人,就像那一陣應付德-紐沁根先生的代替猶太女人的那個姑娘,您是從哪裡找來的?……我如果需要這樣的人,就不知道去哪裡尋找……」
1指富歇。
2指塔萊朗(一七五四-一八三八),法國政治家。
「先生,先生,」雅克-柯蘭說,「您太過獎了……這些讚揚會叫人飄飄然了……」
「您是當之無愧的!嘿,您還騙過了佩拉德,他真的把您當作治安警察了!……啊,您要是沒有那個小傻瓜需要保護,早把我們給打敗了……」
「啊!先生,您忘了貢當松扮裝成黑白混血兒……佩拉德扮裝成英國人。演員有演戲的本領,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每時每刻都演得那樣惟妙惟肖,只有您和您這班人才能做到……」
「嘿,瞧!」科朗坦說,「我們對各自的價值和優點都深信不疑。現在我們兩人都單槍匹馬。我失去了我的老朋友,你的那個年輕的被保護人也不在了。我目前是最有權勢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像《阿德萊旅店》中那樣做呢?我向您伸出手,對您說;‘我們擁抱吧,讓這一切都成為過去!’1當著總檢察長的面,我交給您全部罪行的特赦證,您成為我手下的一員,僅次於我的第一副手,說不定還能成為我的繼承人。」
1《阿德萊旅店》是法國戲劇家昂蒂埃、聖阿芒和波利昂特於一八二三年創作的三幕情節劇。但是,這句臺詞並不在《阿德萊旅店》中,而是在它的續篇《羅貝爾-馬凱》之中。
「這麼說,您送給我一個官位?……」雅克-柯蘭說,「一個美妙的官位!我要從褐發姑娘變成金髮姑娘了2……」
2見《高老頭》。雅克-柯蘭常唱尼科洛的一段著名浪漫曲,歌詞中有「向褐發姑娘和金髮姑娘獻殷勤」句。
「您將處在一個您的才情能得到充分賞識和酬報的環境裡,您可以自由自在地行動。當政治警察和王國警察也有風險,您看我已經兩次被關進監獄……不過,身體倒並不壞,可以遊山玩水嘛!要想怎樣就怎樣……我們為政治戲劇佈置舞臺,那些貴族老爺還得彬彬有禮地對待我們……啊,親愛的雅克-柯蘭,您認為怎麼樣?……」
「您是奉命提出這件事嗎?」苦役犯問。
「我能全權處理……」科朗坦回答,對自己的這一說法感到很得意。
「您在開玩笑了。您是個強有力的人物,人家不信任您,您也能接受……您出賣過不止一人,是叫他們自己鑽進口袋,您再把口袋紮緊……我知道您打的那些漂亮的戰役,蒙託朗案呀,西默茲案呀3,這些都是偵探中的馬朗戈戰役4!」
3見《舒昂黨人》和《一樁神秘的案件》。
4馬朗戈位於義大利。一八○○年六月拿破崙在此對奧地利軍隊作戰,取得了有限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