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蘇鎮舞會》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根底淺薄的愛情這麼快就變成自由戀愛的婚姻,這是從來沒有的呀!」老舅公這麼說。他象一個生物學家在顯微鏡下觀察一隻昆蟲一樣,注視著這對青年男女。

這句話驚醒了德-封丹納夫婦。老旺代黨人再不象他過去所答應的那樣,對於他女兒的婚姻不加過問了。他到巴黎去了解情況,得不到什麼結果。於是他委託巴黎市政府的一個官員去調查隆格維爾家庭的情況。在調查出結果以前,這個神秘的謎使他很覺不安,他認為應該關照他的女兒,叫她謹慎行事。

對於父親的這一忠告,女兒是用滿含譏諷的假意服從來接受的。

「我親愛的愛米莉,如果你愛他,最低限度請你不要對他說出來!」

「爸爸,我的確愛他,不過,我要等您批准的時候才告訴他。」

「可是,愛米莉,想一想,你對他的家庭、他的職業還一點也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願意這樣。爸爸,您曾經希望我早點結婚,您給了我選擇的自由,現在我已經不可挽回地決定我的選擇了,您還要什麼呢?」

「我還要知道,我親愛的孩子,你所選中的那一位,到底是不是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的兒子,」可敬的老貴族諷刺地回答。

愛米莉沉默了一分鐘。後來她抬起了頭,望著她的父親,不安地對他說:

「難道隆格維爾家族……?」

「已經絕了後代了。羅斯登-靈堡老公爵於一七九三年死在斷頭臺上,他就是隆格維爾家族最後一支的末一個後裔。」

「可是,爸爸,也有許多高貴的家族是私生子的後代。法國曆史上有無數親王在他們的貴族家徽上加了一道從右上角到左下角的斜條。」

「你的觀念大大地改變了,」老貴族微笑著說。

第二天是封丹納全家在普拉納別墅的最後一天。被父親的忠告嚴重地擾亂了心情的愛米莉,焦急地等待隆格維爾照平時習慣到來,以便從他那裡得到一個解釋。晚餐以後,她獨自一人到花園裡散步,朝著他們慣常在那裡互訴心曲的樹叢走去,她知道隆格維爾會到那裡找她。她一面快步走著,一面考慮用什麼方法可以不失身分地騙出這項重要的秘密來。這可是一樁相當困難的事情!直到目前為止,她並沒有直接承認過她對這位陌生人的愛情。象馬克西米利安一樣,她也在暗中享受初戀的甜蜜滋味,他們兩個都是非常矜持的人,似乎兩個人都怕承認自己的愛。

克拉拉曾經將自己對愛米莉性格上的懷疑告訴馬克西米利安-隆格維爾,這些懷疑相當有根據,這使他時而被自己年輕而澎湃的熱情所控制,時而又想冷靜地認識和考驗一下他寄託以自己幸福的女人。他的愛情並沒有迷惑住他的眼睛,他看出了愛米莉被成見所腐蝕的性格;可是他想首先知道愛米莉是否愛他,然後才來想法子破除她的成見。他不願意將自己的愛情和生命來作冒險。因此他始終不說出自己的心情,但可惜他的目光、他的態度,和他最細微的舉動都將他的愛情暴露出來了。

在德-封丹納小姐這邊,一般少女所具有的自尊心在她身上尤其強烈,因為她有由於家庭出身和自身美貌而產生的那種愚蠢的虛榮,這種自尊心阻止她坦白說出自己的愛情,而愛情的日益滋長,卻又時時使她想說出來。這樣,一對戀人雖然都不曾說出自己秘密的動機,而雙方都本能地明白了他們的處境。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候,年輕的心靈是喜歡含糊不清的狀態的。正由於他們兩個卻遲遲不開口,他們好象將這個等待變成一場殘酷的遊戲。一個想知道另一個是不是愛他,而這一點必須他高傲的情人肯承認才行;另一個卻在等待他隨時打破這個過分尊重別人的沉默。

愛米莉坐在一條粗陋的長凳上,想著三個月來歡樂的日子中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她父親的疑心是她最後的恐懼;然而她作了兩三次思考之後,就以一個缺乏經驗的少女的心情,斷定這些恐懼是毫無根據的。首先她確信自己不會犯錯誤。整個夏季,她在馬克西米利安身上並沒有發現任何動作、任何言語可以證明他的出身或職業是低下的;相反,他的談吐卻顯示出他是個掌管國家最高利益的人。

「而且,」她想,「一個辦公室職員、一個銀行家或者一個商人絕不會有這麼多的閒暇,能夠整整一個季度逗留在鄉下的田野和樹林中追求我,自由自在地消磨日子,正象一生無憂無慮的貴族一樣。」正想得入味的時候,一陣樹葉的響聲告訴她馬克西米利安已經來了一些時候,大概正在帶著仰慕的心情偷看她。

「您知道這樣驚動人家很不好嗎?」她微笑著對他說。

「特別是當年輕姑娘在想心事的時候。」馬克西米利安意味深長地回答。

「為什麼我不能夠有我的心事?您不是也有您自己的心事麼!」

「那麼您真的在想心事嘍?」他笑著說。

「不,我在想您的心事,我的心事我自己很清楚。」

「可是,」年輕人抓住德-封丹納小姐的胳膊,夾在自己的胳膊下面,輕輕喊道,「也許我的心事就是您的心事,而您的心事也正是我的心事呀!」

他們走了幾步,正好停在一叢樹下面,樹叢被落日的餘暉照耀著,象裹上了一朵紅棕色的雲。自然的美景使這一時刻添上了莊重的氣氛。馬克西米利安突然而親密的動作,尤其是她的胳膊感覺到的、他沸騰的心的劇烈跳動,使愛米莉格外激動,這種激動往往是一些最簡單和最無意識的偶然事件所引起的。

上流社會的青年女子平時在矜持中生活,一旦感情爆發出來,過去的矜持就會使爆發的力量更加猛烈,這是她們遇見一個熱情的戀人時所能遭遇的最大危險。愛米莉和馬克西米利安的眼睛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道出許多平時不敢說出口來的事情。陶醉在這種狀態中,他們很容易就忘記了那些自尊心和矜持的信條,也忘記了那些互不信任的冷靜的考慮。

開頭,他們只是緊緊地握著手來表達彼此間愉快的心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先生,我有一個問題要問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之後,德-封丹納小姐戰慄著,用激動的聲音開口說。「我希望您明白,這個問題是我在家庭中所處的尷尬地位使我不得不提出來的。」

愛米莉結結巴巴地說出這句話之後,接著是一陣對愛米莉來說十分可怕的寂靜。在沉默中,平素這麼高傲的一個姑娘,竟不敢接觸她的戀人的明亮的眼光;她暗中覺得她自己要說的下半截話非常卑鄙:

「您是貴族嗎?」

說完了這半截後,她恨不得立刻鑽到地底下去。

「小姐,」隆格維爾變了臉色,帶著一種十分尊嚴的表情鄭重地說道,「我保證直截了當地回答您的問題,可是我要求您首先誠實地回答我向您提出的問題。」

他放開少女的胳膊,年輕姑娘立刻感覺自己好象孤獨一人留在世上。他對她說:

「您查問我的出身,到底是什麼用意?」

她冷了半截,象木頭似的呆在那裡,半晌不說話。

「小姐,」馬克西米利安繼續說,「如果我們相互不理解,就不要繼續下去了吧!我愛你,」他用深沉而動情的聲音加上這句話,使少女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幸福的感嘆,「那麼,」他聽到那一聲感嘆,臉上也露出了歡愉的神色,他接著說,「為什麼還要問我是不是貴族呢?」

愛米莉的內心深處好象有一個聲音在呼喊:「如果他不是貴族,他會這麼說話嗎?」

她溫和地重新抬起頭來,好象要從年輕人的眼光中吸取新生命,她伸出胳膊給他,似乎表示和他言歸於好。

「您以為我把官職爵位看得很重要嗎?」她帶著促狹的狡猾說。

「我沒有什麼頭銜可以獻給我的妻子,」他一半快活、一半嚴肅地回答。「可是我要娶的妻子既是貴族出身,而且她的有錢的父親又使她過慣了富貴幸福的生活,我是知道為了這個選擇我應該承擔些什麼義務的。所謂愛情能夠滿足一切,」他快活地加上一句,「只是對於情侶而言;至於夫婦,除了以蒼穹為房頂和以綠茵為地毯之外,還需要更多一些東西。」

愛米莉心裡想:「他很有錢。至於頭銜,可能是他想試試我!一定是人家在搬弄是非,說我偏愛貴族,說我非要嫁給一個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員不可,一定是我那幾個假裝正經的姐姐和嫂子在捉弄我。」

「先生,我向您保證,」她提高了聲音說,「我過去對於人生和社會有過一些很不正確的想法;可是到了今天,」她一面說,一面故意用一種可以使他發狂的眼光瞄視著他,「我已經懂得,對一個女人來說,真正的財富在哪裡。」

「我應當相信您在講真心話,」他溫和而鄭重地回答,「我親愛的愛米莉,如果您重視物質享受,那麼,今年冬天,也可能在兩個月之內,我將會為我可以獻給您的東西而感到驕傲。這就是我藏在這裡的唯一的心事,」他指著他的心坎,「因為這件事情的成功與否,牽涉到我的幸福,我不敢說:「我們的幸福’……」

「喔,說吧!說吧!」

他們回到客廳去的時候,兩人放慢了腳步,一路上喁喁密語。德-封丹納小姐覺得她的戀人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可愛,這麼風趣。剛才的一段談話,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她已經獲得這位使一切女性羨慕的男子的心,因此他的修長身材,他的瀟灑風度,在她看來更富於吸引力了。他們兩人唱了一支義大利二重唱,表情那樣豐富,以致滿座都熱烈地為他們鼓掌。他們分離時相互道別的口氣好象在訂立盟約,其中隱藏著他們的幸福。

總之,在愛米莉來說,這一天似乎成了一根鏈條,把她和陌生男子的命運更緊密地聯絡到一起。剛才他們表白心情的時候,隆格維爾所顯示出的力量和威嚴,似乎使德-封丹納小姐對他產生了敬意,沒有這點敬意,真正的愛情就不可能存在。當她獨自和父親留在客廳的時候,她的父親向她走過來,親切地握著她的雙手,詢問她對於隆格維爾先生的家庭和財產狀況是不是已經打聽出一些眉目。

「是的,我親愛的父親,」她回答,「我比我過去所希望的更加幸福。總之,隆格維爾先生是我願意嫁的唯一的人。」

「很好,愛米莉。」伯爵說,「我知道還剩下些什麼事讓我去辦。」

「您會碰到什麼阻礙嗎?」愛米莉有點著急起來。

「親愛的孩子,誰也不知道這個青年男子的底細;不過,除非他是個壞蛋,否則你既然愛他,我就把他當作親兒子看待。」

「壞蛋?」愛米莉說,「我絕對放心。我的舅公是我們的介紹人,可以為他擔保。親愛的舅公,請您說一句,他是個水老鼠、海賊,還是個海盜?」

「我早知道要弄到這地步的,」老海軍從瞌睡中醒過來喊道。

他朝客廳裡張望,用他常講的一句話來形容,愛米莉已經象桅尖閃光(形容速度非常快)那樣不見了。

「好吧,舅舅,」德-封丹納先生接著說,「關於這個青年的一切,您既然知道,怎麼能夠不告訴我們呢?您應該看得出我們的心事呀!隆格維爾先生是貴胄嗎?」

「我對於他是既不認識夏娃,也不認識亞當(指他不知道他的底細),」德-凱嘉魯埃伯爵嚷道,「這個傻女孩子把她的心思告訴我,我就用我自己特有的方法把她的聖普樂(暗喻情人)給她帶來。我只曉得這個小夥子是個神槍手,精於狩獵,打彈子打得出神入化,是下棋和擲骰子的能手,他的劍術和騎術和從前的聖喬治騎士一樣好。他對於我們葡萄產地的知識異常廣博。他的數學象一本數學題解那麼準確,他的繪畫、唱歌和跳舞都是第一流。

「我的天,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啦?如果這樣還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貴族,我倒要請你們給我找出一個象他這樣多才多藝的平民來!找出一個象他這樣過著貴族化生活的人來!他做什麼事情嗎?他毫無身分地上辦公室嗎?他在你們稱作什麼司長、局長的那些暴發戶面前打躬作揖嗎?他挺起胸瞠走路。他是一個男子漢。還有,我剛才在背心口袋裡又找到了他給我的名片,他遞給我的時候還以為我要割斷地的喉嚨哩,這個可憐的天真的孩子!現代的青年是不太狡猾的喏,這就是他的名片。」

「桑蒂耶路五號,」德-封丹納先生一面念名片,一面竭力回憶他所得到的關於這個年輕的陌生人的情報。「真是見鬼!這是什麼意思呀?這個地址是帕爾馬、韋布津斯特之流住的地方呀,他們主要的買賣是洋紗、棉布和印花布的批發生意。哦,對了,下議員隆格維爾在這家公司裡是有股份的,一點不錯。不過我知道隆格維爾只有一個三十二歲的兒子,他一點也不象我們這位陌生客人,而且隆格維爾給了他兒子五萬利勿爾年金,想使他討一個部長的女兒作媳婦;他也象其餘的人一樣,抱著晉封為貴族院議員的野心。我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這個馬克西米利安呀!他有女兒嗎?這個克拉拉又是誰?任何陰謀家都可以自稱姓隆格維爾呀!這家帕爾馬-韋布津斯特公司不是因為在墨西哥或印度投機失敗而幾乎要倒閉嗎?我一定要弄清楚這些問題。」

「你自言自語的好象在舞臺上獨白,你好象只把我算作零,」老海軍突然說。「你難道不知道,只要他是貴族,我的船艙裡就有不少錢袋可以補救他沒有財產的缺點嗎?」

「至於這一層,只要他是隆格維爾的兒子,他就什麼也不需要了。不過,」德-封丹納先生把頭向左右搖動,「他的父親並沒有用金錢來捐官買爵。在大革命以前他是個檢察官,第一次復辟以後,他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德’字,一直保持到現在,而且撈回了一半財產。」

「好呀!那些父親被吊死的人真是幸福!」老海軍快活地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