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兩個都可以,」歐也納回答。
「孩子!真的,你是個孩子,」她嚥住了眼淚。「你才會真誠的愛,你!」
「噢!」他甩了甩腦袋。
子爵夫人聽了大學生這句野心勃勃的回答,不禁對他大為關切。這是南方青年第一次用心計。在特。雷斯多太大的藍客廳和特-鮑賽昂太太的粉紅客廳之間,他讀完了三年的巴黎法。這部法典雖則沒有人提過,卻構成一部高等社會判例,一朝學成面善於運用的話,無論什麼目的都可以達到。
「噢!我要說的話想起來了,在你的舞會里我認識了特。雷斯多太太,我剛才看了她來著。」
「那你大大的打攪她了,」特-鮑賽昂太太笑著說。
「唉!是呀,我一竅不通,你要不幫忙,我會教所有的人跟我作對。我看,在巴黎極難碰到一個年輕,美貌,有錢,風雅,而又沒有主顧的女子;我需要這樣一位女子,把你們解釋得多麼巧妙的人生開導我;而到處都有一個脫拉伊先生。我這番來向你請教一個謎的謎底,求你告訴我,我所鬧的亂子究竟是甚麼性質。我在那邊提起了一個老頭兒……」「特-朗日公爵夫人來了,」雅備進來通報,打斷了大學生的話,大學生做了一個大為氣惱的姿勢。
「你要想成功,」子爵夫人低聲囑咐他,「第一先不要這樣富於表情。」
「喂!你好,親愛的,」她起身迎接公爵夫人,握著她的手,感情洋溢,便是對親婉妹也不過如此。公爵夫人也做出種種親熱的樣子。
「這不是一對好朋基嗎?」拉斯蒂涅心裡想。「從此我可以有兩個保護人了;這兩位想必口味相仿,表婉關切我,這客人一定也會關切我的。」
「你真好,想到來看我,親愛的安多納德!」特-鮑賽昂太太說。
「我看見特-阿瞿達先生進了洛希斐特公館,便想到你是一個人在家了。」
公爵夫人說出這些不樣的話,特-鮑賽昂太太既不咬嘴唇,也不臉紅,而是目光鎮靜,額角反倒開朗起來。
「要是我知道你有容…」公爵夫人轉身望著歐也納,補上一句。
子爵夫人說:「這位是我的表弟歐也納-特-拉斯蒂涅先生。你有沒有蒙脫裡優將軍的訊息?昨天賽裡齊告訴我,大家都看不見他了,今天他到過府上沒有?」
大家知道公爵夫人熱戀特-蒙脫裡伏先生,最近被遺棄了;、她聽了這句問話十分刺心,紅著臉回答:
「昨天他在愛裡才宮。」
「值班嗎?1」特-鮑賽昂太太問。
「格拉拉,你想必知道,」公爵夫人放出狡獪的目光,「特-阿瞿達先生和洛希斐特小姐的婚約,明天就要由教堂公佈了?」
這個打擊可太兇了,子爵夫人不禁臉色發白,笑著回答:
「哦,又是那些傻瓜造的謠言。幹麼特-阿瞿達先生要把葡萄牙一個最美的姓送給洛希斐特呢?洛希斐特家封爵還不過是昨天的事。」
「可是人家說貝爾德有二十萬法郎利息的陪嫁呢。」
「特-阿瞿達先生是大富翁,決不會存這種心思。」
「可是,親愛的,洛希斐特小姐著實可愛呢。」
「是嗎?」
「還有,他今天在那邊吃飯,婚約的條件已經談妥;你訊息這樣不靈,好不奇怪!」——
1愛裡才宮當時是路易十八的侄子特-斐裡公爵的府第。蒙脫裡伏將軍屬於王家禁衛軍,所以說「值班」。
「哎,你究竟闊了什麼亂子呢,先生?」特-鮑賽昂太太轉過話頭說。「這可憐的孩子剛踏進社會,我們才說的話,他一句也不懂。親愛的安多納德,請你照應照應他。我們的事,明兒再談,明兒一切都正式揭曉,你要幫我忙也更有把握了。」
公爵夫人傲慢的瞧了歐也納一眼,那種眼風能把一個人從頭到腳瞧盡,把他縮小,化為烏有。
「太太,我無意之間得罪了特-雷斯多太太。無意之間這四個宇便是我的罪名。」大學生靈機一動,發覺眼前兩位太太親切的談話藏著狠毒的諷刺,他接著說:「對那些故意傷害你們的人,你們會照常接見,說不定還怕他們;一個傷了人而不知傷到什麼程度的傢伙,你們當他是傻瓜,當他是什麼都不會利用的笨蛋,誰都瞧不起他。」
特-鮑賽昂太太眼睛水汪汪的膘了他一下。偉大的心靈往往用這種眼光表示他們的感激和尊嚴。剛才公爵夫人用拍賣行估價員式的眼風打量歐也納,傷了他的心,現在特-鮑賽昂太太的眼神在他的傷口上塗了止痛的油膏。
歐也納接著說:「你們才想不到呢,我才博得了特-雷斯多伯爵的歡心,因為,」他又謙恭又狡獪的轉向公爵夫人,「不瞞你說,太太,我還不過是個可憐的大學生,又窮又孤獨……」
「別說這個話,先生。哭訴是誰都不愛聽的,我們女人也何嘗愛聽。」
「好吧!我只有二十二歲,應當忍受這個年紀上的苦難,何況我現在正在仟梅;哪裡還有比這兒更美麗的仟悔室呢?我們在教士前面仟悔的罪孽,就是在這兒犯的。」
公爵夫人聽了這段褻瀆宗教的議論,把臉一沉,很想把這種粗俗的談吐指斥一番,她對子爵夫人說:「這位先生才……」
特-鮑賽昂太太覺得表弟和公爵夫人都很好笑,也就老實不客氣笑了出來。
「對啦,他才到巴黎來,正在找一個女教師,教他懂得一點兒風雅。」
「公爵夫人,」歐也納接著說,「我們想找門路,把所愛的物件摸清根底,不是挺自然的嗎?」(呸!他心裡想,這幾句話簡直象理髮匠說的。)
公爵夫人說:「我想特-雷斯多太太是特-脫拉伊先生的女弟子吧。」
大學生說:「我完全不知道,太太,因此糊里糊塗闖了進去,把他們岔開了。幸而我躁丈夫混得不壞,那位太太也還客氣,直到我說出我認識一個剛從他們後樓梯下去,在一條雨道底上跟伯爵夫人擁抱的人。」
「誰呀?」兩位太太同時問。
「住在聖-瑪梭區的一個老頭兒,象我這窮學生一樣一個月只有四十法郎的生活費,被大家取笑的可憐蟲,叫做高里奧老兒」
「哦呀!你這個孩子,」子爵夫人嚷道,「特-雷斯多太太便是高里奧家的小姐啊。」
「麵條商的女兒,」公爵夫人介面說,「她跟一個糕餅師的女兒同一天入宮覲見。你不記得嗎,格拉拉?王上笑開了,用技丁文說了句關於麵粉的妙語,說那些女子,怎麼說的,那些女子……」
「其為麵粉也無異,」歐也納替她說了出來。
「對啦,」公爵夫人說。
「啊!原來是她的父親,」大學生做了個不勝厭惡的姿勢。
「可不是!這傢伙有兩個女兒,他都喜歡得要命,可是兩個女兒差不多已經不認他了。」.
「那小的一個,」子爵夫人望著特-朗日太太說,「不是嫁給一個姓名象德國人的銀行家,叫做特-紐沁根男爵嗎?她名字叫但斐納,頭髮淡黃,在歌劇院有個側面的包廂,也上喜劇院,常常高聲大笑引人家注意,是不是?」
公爵夫人笑道:「暖,親愛的,真佩服你。幹麼你對那些人這樣留神呢?真要象特。雷斯多一樣愛得發瘋,才會跟阿娜斯大齊在麵粉裡打滾。嘿!他可沒有學會生意經。他太太落在特-脫拉伊手裡,早晚要倒媚的。」
「她們不認父親!」歐也納重複了一句。
「暖!是啊,」子爵夫人接著說,「不承認她們的親爸爸,好爸爸。聽說他給了每個女兒五六十萬,讓她們攀一門好親事,舒舒服服的過日子。他自己只留下八千到一萬法郎的進款,以為女兒永遠是女兒,一朝嫁了人,他等於有了兩個家,可以受到敬重,奉承。哪知不到兩年,兩個女婿把他趕出他們的圈子,當他是個要不得的下流東西……」
歐也納冒出幾顆眼淚。他最近還在家中體昧到骨肉之愛,天倫之樂;他還沒有失掉青年人的信仰,而且在巴黎文明的戰場上還是第一天登臺。真實的感情是極有感染力的:三個人都一聲不出,楞了一會。
「唉!天哪,」特-朗日太太說,「這一類的事真是該死,可是我們天天看得到。總該有個原因吧?告訴我,親愛的,你有沒有想過,什麼叫女婿?——女婿是我們替他自養女兒的男人。我們把女兒當做心肝寶貝,撫養長大,我們和她有著成千成萬的聯絡。十七歲以前,她是全家的快樂天使,象拉馬丁所說的潔白的靈魂,然後變做家庭的瘟神。女婿從我們手裡把她搶走,拿她的愛情當做一把刀,把我們的天使心中所有拴著孃家的感情,活生生的一齊斬斷。昨天女兒還是我們的性命,我們也還是女兒的性命;明天她便變做我們的仇敵。這種悲劇不是天天有嗎?這裡,又是媳婦對那個為兒子犧牲今的公公肆無忌憚;那裡,又是女婿把丈母攆出門外。我聽見人家都在問,今日社會里究竟有些什麼慘劇;唉,且不說我們的婚姻都變成了糊塗婚姻;關於女婿的慘劇不是可怕到極點嗎?我完全明白那老麵條商的遭遇,記得這個福里奧……」
「是高里奧,太太。」
「是啊,這莫里奧在大革命時代當過他本區的區長;那次有名的饑荒,他完全知道底細;當時麵粉的售價比進價高出十倍,他從此發了財。那時他國足麵粉;光是我祖母的總管就賣給他一大批。當然,高里奧象所有那些人一樣,是跟公安委員會分肥的。我記得總管還安慰祖母,說她儘可以太太平平的住在葛朗維裡哀,她的麥子就是一張出色的公民證。至於把麥子賣繪劊於手們1的洛里奧,只有一樁痴情,就是溺愛女兒。他把大女兒高高的供在特-雷斯多家裡,把老二接種接在特-紐沁根男爵身上,紐沁根是個加入保王黨的有錢的銀行家。你們明白,在帝政時代,兩個女婿看到家裡有個老革命黨並不討厭;既然是拿破崙當極,那還可以將就。可是波旁家復辟之後,那老頭兒就教特-雷斯多先生頭疼了,尤其那個銀行家。兩個女兒或許始終愛著父親,想在父親跟丈夫之間委曲求全;她們在沒有外容的時候招待高里奧,想出種種藉口表示她們的體貼。‘爸爸,你來呀。沒有人打攪,我們舒服多了!’諸如此類的話。我相信,親愛的,凡是真實的感情都有眼睛,都有聰明,所以那個大革命時代的可憐蟲傷心死了。他看出女兒們覺得他丟了她們的臉;也看出要是她們愛丈夫,他卻妨害了女婿,非犧牲不可。他便自己犧牲了,因為他是父親,他自動退了出來。看到女兒因此高興,他明白他做得很對。這小小的罪過實在是父女同謀的。我們到處都看到這種情形。在女兒的客廳裡,陶里奧老頭不是一個油脂的汙跡嗎?他在那兒感到拘束悶得發慌。這個父親的遭遇,便是一個最美的女子對付一個最心愛的男人也能碰到,如果她的愛情使他厭煩,他會走開,做出種種卑鄙的事來躲開她。所有的感情都會落到這個田地的。我們的心是一座寶庫,一下子倒空了,就會破產。一個人把情感統統拿了出來,就象把錢統統花光了一樣得不到人家原諒。這個父親把什麼都繪了。二十年間他給了他的心血,他的慈愛;又在一天之間給了他的財產。檸檬榨乾了,那些女兒把剩下的皮扔在街上。」
「社會真卑鄙,」子爵夫人低著眼睛,拉著披肩上的經緯。特-朗日太太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有些話刺了她的心。
「不是卑鄙!」公爵夫人回答;「社會就是那麼一套。我這句話不過表示我看透了社會。實際我也跟你一般想法,」她緊緊握著子爵夫人助手,「社會是一個泥坑,我們得站在高地上。」
她起身親了一下特-鮑賽昂太太的前額,說;
「親愛的,你這一下真漂亮。血色好極了。」
然後她對歐也納略微點點頭,走了。
歐也納想起那夜高老頭扭續鍍金盤子的情形,說道:「高老頭真偉大!」——
1大革命時代的公安委員會是逮捕並處決反革命犯的機構,在保王黨人口中就變了「劊子手」。公安委員會當時也嚴禁國貨,保王黨人卻說它同商人分肥。
特-鮑賽昂太太沒有聽見,她想得出神了。兩人半天沒有出聲,可憐的大學生楞在那兒,既不敢走,又不敢留,也不敢開口。
「社會又卑鄙又殘忍,」子爵夫人終於說。「只要我們碰到一樁災難,總有一個朋友來告訴我們,拿把短刀掏我們的心窩,教我們欣賞刀柄。冷一句熱一句,挖苦,奚落,一齊來了。啊!我可是要抵抗的。」她抬起頭來,那種莊嚴的姿勢恰好顯出她貴婦人的身分,高傲的眼睛射出閃電似的光芒——「啊!」她一眼瞧見了歐也納,「你在這裡!」
「是的,還沒有走」,他不勝惶恐的回答。
「暖,拉斯蒂涅先生,你得以牙還牙對付這個社會。你想成功嗎?我幫你。你可以測量出來,女人墮落到什麼田地,男人虛榮到什麼田地。雖然人生這部書我已經讀得爛熟,可是還有一些篇章不曾寓目。現在我全明白了。你越沒有心肝,越高升得快。你得不留情的打擊人家,哪人家怕你。只能把男男女女當做驛馬,把它們騎得精疲力盡,到了站上丟下來;這樣你就能達到慾望的最高峰。不是嗎,你要沒有一個女人關切,你在這兒便一文不值。這女人還得年輕,有錢,漂亮。倘使你有什麼真情,必須象寶貝一樣藏起,永遠別給人家猜到,要不就完啦,你不但做不成劊子手,反過來要給人家開刀了。有朝一日你動了愛情,千萬要守秘密!沒有弄清楚對方的底細,決不能掏出你的心來。你現在還沒有得到愛情;可是為保住將來的愛情,先得學會提防人家。聽我說,米蓋爾……(她不知不覺說錯了名字)1女兒遺棄父親,巴望父親早死,還不算可怕呢。那兩婉妹也彼此忌妒得厲害。雷斯多是舊家出身,他的太太進過富了,貴族社會也承認她了;可是她的有錢的妹妹,美麗的但斐納-特-紐沁根夫人,銀行家太太,卻難過死了;忌妒咬著她的心,她跟婉婉貌合神離,比路人還不如;婉婉已經不是她的婉婉;兩個人你不認我,我不認你,正如不認她們的父親一樣。特。紐沁根太太只消能進我的客廳,便是把聖。拉查街到葛勒南街一路上的灰土舐個乾淨也是願意的。她以為特-瑪賽能夠幫她達到這個目的,便甘心情願做他奴隸,把他纏得頭痛。哪知特。瑪賽乾脆不把她放在心上。你要能把她介紹到我這兒來,你便是她的心肝寶貝。以後你能愛她就愛她,要不就利用她一下也好。我可以接見她一兩次,逢到盛大的晚會,賓客眾多的時候;可是決不單獨招待她。我看見她打個照呼就夠了。你說出了高老頭的名字,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門關上了。是的,朋友,你儘管上雷斯多家二十次,她會二十次不在家。你被他們攆出門外了。好吧,你叫高老頭替你介紹特-紐沁根太太吧。那位漂亮太太可以做你的幌子。一朝她把你另眼相看了,所有的女人都會一窩蜂的來追你。跟她競爭的對手,她的朋友,她的最知己的朋友,都想把你搶過去了。有些女人,只喜歡別的女子挑申的男人,好象那般中產階級的婦女,以為戴上我們的帽子就有了我們的風度。所以那時你就能走紅。在巴黎,走紅就是萬事亨通,就是拿到權勢的寶鑰。倘若女人覺得你有才氣,有能耐,男人就會相信,只消你自己不露馬腳。那時你多大的慾望都不成問題可以實現,你哪兒都走得進去。那時你會明白,社會不過是傻子跟騙子的集團。你別做傻子,也別做騙子。我把我的姓氏借給你,好比一根阿里安納的線,引你進這座迷宮。2別把我的姓汙辱了,」她扭了扭脖子,氣概非凡的對大學生瞧了一眼,「清清白白的還給我。好,去吧,我不留你了。我們做女人的也有我們的仗要打。」
「要不要一個死心蹋地的人替你去點炸藥?」歐也納打斷了她的話。
「那又怎麼樣?」她問。
他拍拍胸脯,表婉對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了。那時已經五點;他肚子餓了,只怕趕不上晚飯。這一耽心,使他感到在巴黎平步青雲,找到了門路的快樂。得意之下,他馬上繪自己的許多思想包圍了。象他那種年齡的青年,一受委屈就會氣得發瘋,對整個社會搶著拳頭,又想報復,又失掉了自信。拉斯蒂涅那時正為了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門關上了那句話發急,心上想:「我要去試一試!如果特-鮑賽昂太太的話不錯,如果我真的碰在門上,那麼……哼!特-雷斯多夫人不論上哪一家的沙龍,都要碰到我。我要學擊劍,放槍,把她的瑪克辛打死!——可是錢呢?」他忽然問自己,「那兒去弄錢呢?」特-雷斯多伯爵夫人家裡鋪張的財富,忽然在眼前亮起來。他在那兒見到一個高里奧小姐心愛的奢華,金碧輝煌的屋子,顯而易見的貴重器物,暴發戶的惡俗排場,象人家的外室那樣的浪費。這幅迷人的圖畫忽然又給鮑賽昂府上的大家氣派壓倒了。他的幻想飛進了巴黎的上層社會,馬上冒出許多壞念頭,擴大他的眼界和心胸。他看到了社會的本相:法律跟道德對有錢的人全無效力,財產才是金科玉律。他想:「伏脫冷說得不錯,有財便是德!」
到了聖-日內維新街,他趕緊上樓拿十法郎付了車錢,走入氣味難聞的飯廳;十八個食客好似馬槽前的牲口一般正在吃飯。他覺得這副窮酸相眼飯廳的景象醜惡已極。環境轉變得太突死了,對比太強烈了,格外刺激他的野心。一方面是最高雅的社會的新鮮可愛的面巳個個人年輕,活潑,有待意,有熱情,四周又是美妙的藝術品和闊綽的排場;另一方面是濺滿汙泥的陰慘的畫面,人物的臉上只有被情慾掃蕩過的遺蹟。特-鮑賽昂太太因為被人遺棄,一怒之下給他的指導和出謀的計策,他一下子都回想起來,而眼前的摻象又等於給那些話添上註解。拉斯蒂涅決意分兩路進攻去獵取財富:依靠學問,同時依靠愛情,成為一個有學問的博士,同時做一個時髦人物。可笑他還幼稚得很,不知道這兩條路線是永遠連不到一起的。’、——
1米蓋爾是她的情人阿瞿達侯爵的名字。
2希臘神話:阿里安納把一根線授給丹才,使他殺了牛首人身的米諾多,仍能逃出迷宮。
「你神氣憂鬱得很,侯爵大人,」伏脫冷說。他的眼風似乎把別人心裡最隱藏的秘密都看得雪亮。
歐也納答道:「我受不了這一類的玩笑,要在這兒真正當一個侯爵,應當有十萬法郎進款;住伏蓋公寓的就不是什麼走運的人。」
伏脫冷瞧著拉斯蒂涅,倚老賣老而輕蔑的神氣彷彿說:「小於!還不夠我一口」接著說:「你心緒不好,大概在漂亮的特。雷斯多太太那邊沒有得手。」
歐也納道:「哼,因為我說出她父親跟我們一桌子吃飯,她把我攆走了。」
飯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覷。高老頭低下眼睛,掉轉頭去抹了一下。
「你把鼻菸撤在我眼裡了,」他對鄰座的人說。
「從今以後,誰再欺負高老頭,就是欺負我,」歐也納望著老麵條商鄰座的人說:「他比我們都強。當然我不說太太們,」他向泰伊番小姐補上一句。
這句話成為事情的轉折點,歐也納說話鮑神氣使桌上的人不出聲了。只有伏脫玲含譏帶諷的回答;
「你要做高老頭的後臺,做他的經理,先得學會擊劍跟放槍。」
「對啦,我就要這麼辦。」
「這麼說來,你今天預備開場。」
「也許,」拉斯蒂涅回答。「不過誰都管不了我的事,既然我不想知道旁人黑夜裡幹些什麼。」
伏脫冷斜著眼把拉期蒂涅瞅了一下。
「老弟,要拆穿人家的把戲,就得走進戲棚子,不能在帳幔的縫子裡張一張就算。別多說了,」他看見歐也納快耍發毛,補上一句。「你要願意談談,我隨時可以奉陪。」
飯桌上大家冷冰冰的,不做聲了。高老頭聽了大學生那句話,非常難受,不知道眾人對他的心理已經改變,也不知道一個有資格阻止旁人虐待他的青年,挺身而出做了他的保護人。
「高里奧先生真是一個伯爵夫人的父親嗎?」伏蓋太太低聲問。
「同時也是一個男爵夫人的父親,」拉斯蒂涅回答。
「他只好當父親的角色,」皮安訓對拉斯蒂涅說。「我已經打量過他的腦袋:只有一根骨頭,一根父骨,他大概是天父吧。」
歐也納心事重重,聽了皮安訓的俏皮話不覺得好笑。他要遵從特-鮑賽昂太太的勸告,盤算從哪兒去弄錢,怎樣去弄錢。社會這片大草原在他面前又空曠又稠密,他望著出神了。吃完晚飯,客人散盡,只剩他一個人在飯廳裡。
「你竟看到我的女兒麼?」高老頭非常感動的問。
歐也納驚醒過來,抓著老人的手,很親熱的瞧著他回答:
「你是一個好人,正派的人。咱們回頭再談你的女兒。」
他不願再聽高老頭的話,躲到臥房裡給母親寫信去了。
「親愛的母親,請你考慮一下,能不能再給我一次哺育之思。我現在的情形可以很快的發跡;只是需要一千二百法郎,而且非要不可。對父親一個字都不能提,也許他會反對,而如果我弄不到這筆錢,我將瀕於絕望,以至自殺。我的用意將來當面告訴你,因為要你瞭解我目前的處境,簡直要寫上幾本書才行。好媽媽,我沒有賭錢,也沒有欠債s可是你給我的生命,倘使你願意保留的話,就得替我籌這筆款子。總而言之,我已見過特-鮑賽昂於爵夫人,她答應提攬我。我得應酬交際,可是沒有錢買一副合式的手套。我能夠只吃麵包,只喝清水,必要時可以捱餓;但我不能缺少巴黎種葡萄的工具。將來還是青雲直上還是留在泥地裡,都在此一舉。你們對我的期望,我全知道,並且要快快的實現。好媽媽,賣掉一些舊首飾吧,不久我買新的給你。我很知道家中的境況,你的犧牲,我是心中有數的;你也該相信我不是無端端的教你犧牲,那我簡直是禽獸了。我的請求是迫不得已。咱們的前程全靠這一次的接濟,拿了這個,我將上陣開僅,因為巴黎的生活是一場永久的戰爭。倘使為湊足數目而不得不出賣姑母的花邊,那麼請告訴她,我將來有最好看的寄給她。」
他分別寫信給兩個妹妹,討她們的私蓄,知道她們一定樂意給的。為了使她們在家裡絕口不提,他故意挑撥青年人的好勝心,要她們懂得體貼。可是寫完了這些信,他仍舊有點兒心驚肉跳,神魂不定。青年野心家知道象他妹妹那種與世隔絕,一塵不染的心靈多麼高尚,知道自己這封信要給她們多少痛苦,同時也要給她們多少快樂;她們將懷著如何歡悅的心情,躲在莊園底裡偷偷談論她們疼愛的哥哥。他心中亮起一片光明,似乎看到她們私下數著小小的積蓄,看到她們賣弄少女的狡獪,為了好心而第一次玩弄手段,把這筆錢用匿名方式寄給他。他想:「一個姊妹的心純潔無比,它的溫情是沒有窮盡的!」他寫了那樣的信,覺得慚愧。她們許起願心來何等有力!求天拜她的衝動何等純潔!有一個棲牲的機會,她們還不快樂死嗎?如果他母親不能湊足他所要的款子,她又要多麼苦惱!這些至誠的感情,可怕的犧牲,將要成為他達到特-紐沁根太太面前的階梯;想到這些,他不由得落下幾滴眼淚,等於獻給家庭神壇的最後幾注香。他心亂如麻,在屋子裡亂轉。高者頭從半開的門裡瞧見他這副摸樣,進來問他:
「先生,你怎麼啦?」
「唉!我的鄰居,我還沒忘記做兒子做兄弟的本分,正如你始終當著父親的責任。你真有理由替伯爵夫人著急,她落在瑪克李-特-脫拉伊手裡,早晚要斷送她的。」
高老頭蹦嚷著退了出來,歐也納不曾聽清他說些什麼。
第二天,拉斯蒂涅把信送往郵局。他到最後一刻還猶疑不決,但終於把信丟進郵箱,對自己說:「我一定成功!」這是賭棍的口頭撣,大將的口頭禪,這種相信運氣的話往往是制人死命而不是救人性命的。過了幾天,他去看特,雷斯多太太,特-雷斯多太太不見。去了三次,三次擋駕,雖則他都候瑪克辛不在的時間上門。於爵夫人料得不錯。大學生不再用功唸書,只上堂去應卯劃到,過後便溜之大吉。多數大學生都要臨到考試才用功,歐也納把第二第三年的學程並在一起,預備到最後關頭再一日氣認認真真讀他的法律。這樣他可以有十五個月的空閒,好在巴黎的海洋中漂流,追求女人,或者撈一筆財產。
在那一星期內,他見了兩次特。鮑賽昂太太,都是等特。阿瞿達侯爵的車子出門之後才去的。這位紅極一時的女子,聖’日耳曼區最有詩意的人物,又得意了幾天,把洛希斐特小姐和特-阿瞿達侯爵的婚事暫時擱淺。特-鮑賽昂太太深怕好景不常,在這最後幾天中感情格外熱烈;但就在這期間,她的禍事醞釀成熟了。特-阿瞿達侯爵跟洛希斐特家暗中同意,認為這一次的吵架與講和大有好處,希望特-鮑賽昂太太對這頭親事思想上有個準備,希望特-鮑賽昂太太終於肯把每天下午的聚首為特-阿瞿達的前程犧牲,結婚不是男人一生中必經的階段嗎?所以特-阿瞿達雖然天天海誓山盟,實在是在做戲,而子爵夫人也甘心情願受他矇蔽。「她不願從視窗裡莊嚴的跳下去,寧司‘在樓梯上打滾,」她的最知己的朋友特。朗日公爵夫人這樣說她。這些最後的微光照耀得相當長久,使子爵夫人還能留在巴黎,給年輕的表弟效勞,——她對他的關切簡直有點迷信,彷彿認為他能夠帶來好運。歐也納對她表示非常忠心非常同情,而那是正當一個女人到處看不見憐憫和安慰的目光的時候。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男人對女子說溫柔的話,一定是別有用心。
拉斯蒂涅為了徹底看清形勢,再去接近紐沁根家,想先把高老頭從前的生活弄個明白。他蒐集了一些確實的材料,可以歸納如下:
大革命之前,約翰一姚希姆-高里奧是一個普通的麵條司務,熟練,省儉,相當有魄力,能夠在東家在一七八九年第一次大暴動中遭劫以後,盤下鋪子,開在於西安街,靠近麥子市場。他很識事務,居然肯當本區區長,使他的買賣得到那個危險時代-般有勢力的人保護。這種聰明是他起家的根源。就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饑荒時代,巴黎糧食貴得驚人的那一時節裡,他開始發財。那時民眾在麵包店前面擠命,而有些人照樣太太平乎向雜貨商買到各式上等麵食。
那一年,高里奧積了一筆資本,他以後做買賣也就象一切資力雄厚的人那樣,處處佔著上風。他的遭遇正是一切中等才具的遭遇.他的平庸佔了便宜。並且直到有錢不再危險的時代,他的財富才揭曉,所以並沒引起人家的妒羨。糧食的買賣似乎把他的聰明消耗完了。只要涉及麥子,麵粉,粉粒,辨別品質,來路,注意儲存,推測行市,預言收成的豐歉,用低價糴進穀子,從西西里,烏克蘭去買來囤積,高里奧可以說沒有政手的。看他排程生意,解釋糧食的出口法,進口法,研究立法的原則,利用法令的缺點等等,他頗有國務大臣的才器。辦事又耐煩又幹練,有魄力有恆心,行動迅速,目光犀利如鷹,什麼都佔先,什麼都料到,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藏得緊,算計劃策如外交家,勇往直前如軍人。可是一離開他的本行,一齣他黑——的簡陋的鋪子,閒下來背靠門框站在階沿上的時候,他仍不過是一個又蠢又粗野的工人,不會用頭腦,感覺不到任何精神上的樂趣,坐在戲院裡會打盹,總而言之,他是巴黎的那種陶裡龐人1,只會鬧笑話。這一類的人差不多完全相象,心裡都有一股極高尚的情感。麵條司務的心便是給兩種感情填滿的,吸乾的,猶如他的聰明是為了糧食買賣用盡的。他的老婆是拉-勃裡地方一個富農的獨養女兒,是他崇拜讚美,敬愛無邊的物件。高里奧讚美她生得又嬌嫩又結實,又多情又美麗,跟他恰好是極端的對比。男人天生的情感,不是因為能隨時保護弱者而感到驕傲嗎?驕傲之外再加上愛,就可瞭解許多古怪的精神現象。所謂愛其實就是一般坦白的人對賜予他們快樂的人表示熱烈的感激。過了七年圓滿的幸福生活,高里奧的老婆死了;這是高里奧的不幸,因為那時她正開始在感情以外對他有點兒影響。也許她能把這個死板的人栽培一下,教他懂得一些世道和人生。既然她早死,疼愛女兒的感情便在高里奧心中發展到荒謬的程度。死神奪去了他所愛的物件,他的愛就轉移到兩個女兒身上,她們開始的確滿足了他所有的感情。儘管一般爭著要把女兒嫁給他做填房的商人或莊稼人,提出多麼優越的條件,他都不願意續娶。他的岳父,他唯一覺得氣味相投的人,很有把握的說高里奧發過誓,永遠不做對不起妻子的事,哪怕在她身後。中央市場的人不瞭解這種高尚的痴情,拿來取笑,替高里奧起了些粗俗的渾號。有個人跟高里奧做了一筆交易,喝著酒,第一個叫出這個外號,當場給麵條商一拳打在肩膀上,腦袋向前,一直翻倒在奧勃冷街一塊界石旁邊。高里奧沒頭沒腦的偏疼女兒,又多情又體貼的父愛,傳佈得遐跡聞名,甚至有一天,一個同行想教他離開市場以便操縱行情,告訴他說但斐納被一輛馬車撞翻了。麵條商立刻面無人色的回家。他為了這場虛驚病了好幾天。那造謠的人雖然並沒受到兇狠的老拳,卻在某次風潮中被逼破產,從此進不得市場——
1一七九零年時有一著名喜劇,主人翁叫做陶裡龐,幾乎受人欺騙,斷送女兒的終身大事。
兩個女兒的教育,不消說是不會合理的了。富有每年六萬法郎以上的進款:自己花不了一千二,高里奧的樂事只在於滿足女兒們的幻想:最優秀的教師給請來培養她們高等教育應有的各種才藝;另外還有一個做伴的小姐;還算兩個女兒運氣,做伴的小姐是一個有頭腦有品格的女子。兩個女兒會騎馬,有自備車輛,生活的奢華象一個有錢的老爵爺養的情婦,只要開聲口,最奢侈的慾望,父親也會滿足她們,只要求女兒跟他親熱一下作為回敬。可憐的傢伙,把女兒當作天使一流,當然是在他之上了。甚至她們給他的痛苦,他也喜歡。一到出嫁的年齡,她們可以隨心所欲的挑選丈夫,各人可以有父親一半的財產做陪嫁。特-雷斯多伯爵看中阿娜斯大齊生得美,她也很想當一個貴族太太,便離開父親,跳進了高等社會。但斐納喜歡金錢,嫁了紐沁根,一個原籍德國而在帝政時代封了男爵的銀行家。高里奧依舊做他的麵條商。不久,女兒女婿看他繼續做那個買賣,覺得不痛快,雖然他除此以外,生命別無寄託。他們央求了五年,他才答應帶著出盤鋪子的錢跟五年的盈餘退休。這筆資本所生的利息,便是他住進優蓋公寓的時代,伏蓋太太估計到八千至一萬的收入。看到女兒受著丈夫的壓力,非但不招留他去住,還不願公開在家招待他,絕望之下,他便搬進這個公寓。
受盤高老頭鋪子的繆萊先生供給的資料只有這一些。特.朗日公爵夫人對技斯蒂涅說的種種猜測的話因此證實了。
這場暖昧而可怕的巴黎悲劇的序幕,在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