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公道而論,如果令弟的債券在市場上以百分之幾的折扣轉讓(您明白轉讓的意思嗎?),趕巧您有位朋友經過那裡,把債券買下,那就是說,債權人沒有受到任何暴力的強迫,自願放出債券,已故的巴黎格朗臺的遺產就光明正大地不負債務了。」
「不錯。生……生……生意總歸是生意,」箍桶匠說,「這甭……甭……說……可是,然而,您知道的,這也有難難……難處。我,我……沒有……錢錢……也……也……也沒有……
空,空……」
「是啊,您脫不開身。哎,這樣吧,我替您去巴黎走一趟(旅費記在您的賬上,小意思)。我去見見債權人,跟他們談談,把期限往後拖一拖,只要您在清理總數上再添付一筆錢,跟債券對上,事情就都能解決。」
「這以後再……詳……詳談,我……我……不……不能,也不想……沒弄清就……應……應承……不……不……不行的,您……明白?」
「那是。」
「我腦袋都要炸……炸了,您說……說的……話……您……簡直把……我……我的腦……腦袋都……拆……拆散了。我活到今天頭頭……頭一回……得想想……這麼個……」
「是啊,您不是法學家。」
「我,我只是個種……種葡萄的窮老大,聽不懂您……您剛才說的那……那些話;所以我得……得……得琢琢……琢磨琢磨……」
「那好,」庭長擺出像要作總結的架勢。
「侄兒!……」公證人帶著埋怨口吻打斷他的話頭。
「怎麼,叔叔?」庭長回話。
「讓格朗臺先生說說他的想法,委託辦這麼一件大事,非同小可。咱們的朋友應該對委託範圍作一個明確的界定……」
一聲門錘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駕到。他們進來,跟大家寒暄,使克呂旭無法把話說完。公證人對此反倒高興。格朗臺已經斜眼瞅他了,鼻尖的肉瘤傳達出了他內心狂風暴雨般的翻騰;但是,首先,謹小慎微的公證人認為:一個初級法庭庭長不宜親自去巴黎降服債權人,插手一件冒犯廉政法律的花招;其次,他還沒有聽到格朗臺肯不肯花錢的表示,侄兒就自告奮勇接手這樁交易,他從本能上感到心驚肉跳。所以,趁格拉珊夫婦進門的當口,他把侄兒拉到窗戶旁邊……「你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侄兒;獻殷勤到此為止吧。你想他的女兒都想得昏了頭。見鬼!不能像剛出窠的小烏鴉那樣見到核桃就啄。現在讓我來把舵,你只要幫著使勁兒就行。你犯得著讓你的法官身份牽連進這樣一件……」
他還沒說完,就聽到德-格拉珊先生向老箍桶匠伸手說道:「格朗臺,我們聽說府上遭到可怕的不幸,紀堯姆-格朗臺的商社出事了,令弟也去世了。我們特地前來表示哀悼。」
「要說不幸,」公證人打斷銀行家的話,「也就是格朗臺先生的弟弟去世。他要是想到向哥哥求援,也不至於自殺。咱們的老朋友最講面子,他打算清理巴黎格朗臺家的債務。我這個當庭長的侄兒,為了免得格朗臺先生在這樣一樁涉及司法的事務中遇到麻煩,自告奮勇要立刻替他去巴黎,跟債權人磋商,並適當地滿足他們。」這一席搶白,再加上葡萄園主撫摸下巴表示預設的態度,讓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驚詫至極。他們在來的路上還大罵格朗臺吝嗇,幾乎把他說成害死兄弟的元兇。
「啊!我早料到了,」銀行家瞅瞅妻子,叫出聲來。「路上我跟你怎麼說的,太太?格朗臺連頭髮根兒都講面子,決容忍不了堂堂姓氏受到一絲一毫的玷汙!沒有面子的錢是一種病!咱們內地就講面子。好,好樣的,格朗臺!我是個老兵,不會裝扮自己的想法,怎麼想就怎麼說:這件事,真是天曉得,太偉大了!」
「可……可……這……偉大……的代價很……很……高呀,」老頭兒的手被銀行家握著熱烈晃動的時候,他這麼回答道。
「可是,這件事兒,我的好格朗臺,」德-格拉珊接著說,「但願庭長聽了別不高興,這件事兒純粹是生意經,涉及不到司法,得商務老手去處理才行。難道不該精通回扣、預支、利息計算之類的業務嗎?我趕上要去巴黎辦事,可以代您……」
「咱們倒……倒……倒是可以……想想……辦法……咱們倆盡……儘可……可能作些……安……安排……能讓我……我……我不至許……許……許下什麼我……我……我不願許……下的諾……諾言,」格朗臺結結巴巴說道,「因為,您知道,庭長先生當然要我出旅費的。」
這最後一句話,老頭兒說得很利索。
「嗨!」德-格拉珊夫人說,「去巴黎可是一件高興的事。
我願意自己掏路費去呢。」
她先向丈夫使了一個眼色,像是鼓勵他不惜代價把這件差事從對手那裡搶過來;接著又帶著一臉挖苦的表情,看看克呂旭叔侄倆,這兩位頓時面色沮喪。
格朗臺於是抓住銀行家的一個紐扣,把他拉到一邊。
「比起庭長,我倒更信過得您,」他說道,「不過,其中有些奧妙,」他牽動著肉瘤,又補充說道。「我想買公債;要買下幾千法郎,不過我只想下七十法郎一股的本錢。據說每逢月底行市會跌。您這方面在行,是不是?」
「敢情!您哪,我得替您收進幾千法郎的公債了?」
「初涉此道,先小做做。別說!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玩這玩意兒。您給我在這個月底做成一筆買賣;別透半點口風給克呂旭他們,不然他們會生氣的。既然您去巴黎,那麼咱們不妨同時為我那可憐的侄兒探探風,看看王牌的顏色。」
「這就說定了。我明天一早乘驛車走,」德-格拉珊提高嗓門說道,「那麼,我幾點鐘來您這兒聽您最後的囑咐?」
「五點鐘,晚飯之前,」葡萄園主搓搓雙手,說。
兩家客人又面對面地耽了一會兒。停頓片刻之後,德-格拉珊拍了一下格朗臺的肩膀,說:「有您這麼講義氣的親戚,真不錯……」
「是啊,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格朗臺回答道,「我可是看重骨……肉情份的。我疼我的兄弟,我要證明我疼他,但願不花……花……花得我傾家……」
「我們告辭了,格朗臺,」銀行家趁他還沒有把話說完便知趣地打斷了他。「我要是提前動身的話,有些事還得安排一下。」
「好的,好的。我也一樣……為了您知道的這件事,我……
我要到到……到房間去……想一想,躲進我的那……那間……用克呂旭庭長的說法,叫評評評議室……去。」
「該死!我又不是德-蓬豐先生了,」庭長傷心地想道,臉上的表情頓時像被辯護詞弄得心煩意亂的法官。
兩個敵對家族的首領們一起告辭了。他們都已經把老葡萄園主今天上午出賣鄉親的罪惡行徑置諸腦後,只想刺探對方如何評價老頭兒對新近這件事的真正意圖,不過雙方嘴都很嚴,誰都不漏半點口風。
「二位跟我們一起拜訪德-奧松瓦爾夫人如何?」德-格拉珊問公證人。
「我們以後再去,」庭長搶著回答說,「要是叔叔允許的話,我已經答應德-格里博古小姐,上她那裡去照個面的,我們要先去她家。」
「那就再見了,二位,」德-格拉珊太太說。他們剛同克呂旭叔侄分手,阿道爾夫趕緊對父親說:「他們氣得七竅冒煙了,嗯?」
「閉嘴,孩子,」母親連忙說道,「他們還聽得見呢。再說,你的話不登大雅,有股法律學生的刻薄味兒。」
「哎,叔叔,」庭長見德-格拉珊一家走遠之後,忍不住叫起來,「我開始被稱為蓬豐先生,臨了又只是個克呂旭。」
「我當時就看出來了,你心裡有氣。但是風向對德-格拉珊有利。你那麼聰明,怎麼倒糊塗了?……就讓他們乘上格朗臺老爹‘以後再說’的順風船吧。孩子,你放心。歐葉妮早晚是你的媳婦兒。」
不多一會兒,格朗臺慷慨的決定同時在三家傳播開了,滿城風雨只傳說這樁手足情深的義舉。格朗臺不顧葡萄園主們應有的信義獨家出售存貨的行為得到了大家的原諒,人人都佩服他講面子,讚不絕口地說,想不到他會這麼慷慨。法國人的脾氣本來就是好激動,喜歡起鬨去捧曇花一現的紅角兒,為不著邊際的新鮮事兒瞎起勁。跟著哄的人們難道沒有一點兒記性嗎?
格朗臺老爹一關上大門,就把娜農叫來:
「先別放狗,也不要睡覺,咱們還有事兒要一起幹呢。十一點鐘,高諾瓦葉該趕著馬車從弗洛瓦豐來這兒。你注意聽著,別讓他敲門,叫他輕輕地進來。警察局有令,夜裡禁止喧譁。況且左鄰右舍也用不著知道我出門。」
說罷,格朗臺上樓去他的密室,娜農在樓下聽到他在上面搬東西、翻東西、走來走去,動作很輕。顯然他不想驚動妻子和女兒,尤其怕引起侄兒的注意。他瞅見侄兒的房裡還有燈光早就低聲地咒罵過了。半夜,一心惦記著堂弟的歐葉妮彷彿聽到有誰快要死了在呻吟,她認為這要死的人一定是夏爾,跟她分手時他那麼蒼白,那麼垂頭喪氣!說不定他自尋短見了。她忙披上一件有帽兜的搭肩,想上去看看。先是有一道強光從門縫裡射進來,嚇得她以為著火了;接著聽到娜農沉重的腳步聲,她才安下心來,又聽到她在說話,還有幾匹馬嘶叫的聲響。
「我父親把堂弟架走了不成?」她一面想,一面小心翼翼地把房門開啟一條縫,既不讓門發出咿呀的聲響,又正好能瞅見樓道里誰在走動。突然,她的眼睛遇到了父親的眼睛;雖然父親並沒有注意到她,也沒有懷疑誰在偷看,但是她已嚇得手腳冰涼。只見老頭兒和娜農兩人的肩頭扛著一根粗大的槓子,槓子中央一條繩索捆住一隻小木桶,跟格明臺平時在麵包房裡做著玩的那種小木桶很像。
「聖母呀!老爺,怎麼這麼重呀?」娜農壓低嗓口問道。
「可惜裡面只有一大堆銅錢!」老頭兒回答道,「小心別砸倒蠟燭臺。」
這個場面只有一支蠟燭照明;蠟燭放在樓梯扶手的兩根立柱之間。
「高諾瓦葉,」格朗臺對他那位臨時保鏢說道,「你帶手槍了沒有?」
「沒有,先生。老天爺!不就是一堆銅錢嗎,有什麼好怕的?……」
「哦!不怕。」格朗臺老爹說。
「再說,咱們跑得快,」莊園看守說道,「佃戶們為你挑選了最精良的馬。」
「好,好。你沒有告訴他們我要去哪兒吧?」
「我又不知道您去哪兒。」
「好。車還結實吧?」
「這車,老爺您問這車?嗨!裝三千斤沒問題。您那些破酒桶能有多重?」
「噢,那我清楚!」娜農說。「總該有一千七、八百斤吧。」
「別多嘴,娜農!回頭你跟太太說我到鄉下去了。晚飯時回來,高諾瓦葉,快點兒趕,得在九點鐘之前趕到安茹。」
馬車走了,娜農閂好大門,放出狼狗,肩頭痠疼她上了床,左鄰右舍無人知道格朗臺走了,更猜不到他出門的目的。老頭兒保密保到家了。在這幢堆滿黃金的房屋裡,沒有人能見到一個銅板。上午他在碼頭上聽人閒聊,說南特接下不少船隻裝備的生意,黃金價格隨之漲了一倍,投機商都湧到安茹來搶購黃金,老葡萄園主只消向佃戶借幾匹馬,便拖著黃金到安茹拋售,以此換回國庫券,等市價高出面值之後,再用它來買進公債。
「我的父親走了,」歐葉妮在樓上都聽到了。屋裡又恢復了一片沉寂。遠去的車輪聲漸漸消歇,不再在沉睡的索繆城裡迴盪。這時,歐葉妮先在心中、然後用耳朵聽到一聲悲嘆,從堂弟的臥室穿過隔斷的牆壁傳了過來。一道像刀刃一樣細的燈光從門縫裡射出,橫照在破舊樓梯的扶手上。「他心裡難受,」歐葉妮心想,並上了兩級梯階。第二聲悲吟已把她拉到三樓的樓道,門半掩著,她推開房門。夏爾的頭歪倒在舊靠椅的外邊,筆已經掉下,手幾乎接近地面;他睡著了。他的這種姿勢使呼吸斷斷續續;歐葉妮嚇了一跳。她連忙進去。
「他一定累極了,」歐葉妮看到十來封已經封好的信,心裡想道。她看了看收信人的地址:法裡-佈雷曼車行,布伊松服裝店……等等。「他大概料理好事情之後,好早點兒離開法國。」她想道。她的眼睛落到兩頁沒有裝入信封的信上。其中有一頁信箋的開頭寫道:「親愛的安奈特……」這幾個字使她一陣眼花。她的心突突亂跳,她的腳仿沸已被釘在地板上。親愛的安奈特,他在戀愛,也有人愛他!沒有希望了!他信上說些什麼?這些念頭穿過她的腦海,穿過她的心坎。她到處都看到這幾個字,甚至出現在地板上,一筆一劃都是火焰。
「不理他!不!我不看這封信。我該走開。可是看了又怎麼樣呢?」她看著夏爾,把他的頭託回到椅子靠背上。他像孩子一樣聽人擺佈,雖然睡著,也知道那是他媽媽,不用睜開眼睛,朦朧中接受母親的照料和親吻。歐葉妮就像母親,把他垂下的手拿起來,像母親一樣吻了一下他的頭髮。親愛的安奈特!有個魔鬼在她耳朵邊這麼吼了一聲。「我知道這也許不好,但我要看看那封信,」她心想。歐葉妮扭過臉去,因為她高傲的品性在責備她,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心中善和惡交鋒。直到那時,她從來沒有幹過一件讓她臉紅的事。激情和好奇心佔了上風。每讀一句,她的心就多膨脹一點,在讀信時她身心激奮的熱血,使她初戀的快感更加美不可言。
親愛的安奈特,什麼都拆不散我們,除了我現在遭到的不幸,那是再謹慎的人都無法逆料的。家父自尋短見,他的財產以及我的財產完全敗盡。我成了孤兒,從我所受的教育而論,我這年紀還只能算是個孩子;然而如今我應該像成人一樣,從深淵中爬出來。我花了半夜的功夫作了一番盤算。要是我想清清白白離開法國(這是無疑的),那麼我還沒有一百法郎,好去印度或美洲碰運氣。是的,可憐的安娜,我要到氣候最坑人的地方去尋找發財的機會。聽說,在那樣的地方,發財是十拿九穩的,而且錢來得快。至於耽在巴黎,我決不可能。我的心,我的臉,都忍受不了一個破產的人、一個把家產敗光的人的兒子面臨的羞辱、冷漠和鄙薄。天哪!虧空四百萬?……我會在頭一個星期就死在決鬥中的。所以我決不會回巴黎。你的愛情,使男人的心靈空前高貴的最溫柔、最忠貞的愛情,也無法把我吸引到巴黎去。唉!
我的心上人呀,我沒有錢上你那裡去給你一個吻,和受你一個吻,一個能使我竭取幹一番事業所必需的力量的親吻。……
「可憐的夏爾,幸虧我讀了這封信!我有錢,我給他錢,」
歐葉妮說。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讀信:
我過去從沒有想到會受窮。就算我有必不可少的一百金路易漂洋過海,我也沒有一個銅板來辦貨做生意。別說一百金路易,我一個金路易也沒有。只有等到我在巴黎的債務清償之後,我才能知道剩下多少錢。要是分文不剩,我就心平氣和去南特,到船上當水手,就像那些年輕時身無分文的硬漢子,從印度回來時已腰纏萬貫,我一到那裡也要像他們那樣白手起家。從今天上午起,我冷靜地考慮過我的前途。對我來說,這前途比對別人更可怕,我從小被母親嬌生慣養,又受到世上最慈祥的父親的寵愛,而且一進入社交圈,就得到安娜的愛!我只認識生活中的鮮花:這福氣卻不能長久。然而,親愛的安奈特,我現在已經有了更多的勇氣,這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所沒有的,尤其是因為那個年輕人習慣於得到巴黎最溫馨的女子的愛憐,在家庭的快樂生活中長大,誰都疼他愛他,想要什麼父親就給他什麼……啊,我的父親,安奈特,他死了呀……哎!我想了自己的處境,又想了你的處境。這一天一夜,我老了許多。親愛的安娜,就算你為了把我留在你的身邊,留在巴黎,甘願犧牲你一切的豪華享受、衣著打扮和歌劇院裡的包廂,咱們也無法湊齊我揮霍的生活所必需的那筆費用;更何況我不能同意你作出那麼多的犧牲。咱們倆今天只能一刀兩斷。
「他跟她斷了,聖母啊!哦!多好呀!」
歐葉妮高興得跳起來。夏爾動了一下,嚇得她手腳冰涼;
幸虧他沒有醒,歐葉妮繼續往下讀信:
我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歐洲人一到印度,由於氣候關係,老得很快,尤其是操勞的歐洲人。就算十年之後吧。十年之後,你的女兒十八歲,將成為你的伴侶,你的耳目。對於你,這世界很殘酷,你的女兒可能更殘酷。世態炎涼,少女忘恩負義,這類先例咱們見得還少嗎?要引以為訓。像我一樣,在心靈深處牢牢地記住這四年的幸福吧,而且,如有可能,忠於你可憐的朋友吧。
但是我不會強求你的忠實,因為,你知道,我親愛的安奈特,我應該符合我目前的處境,用布林喬亞的眼光來看待生活,實惠地盤算著過日子。我應該考慮結婚,這是我新生活中一件必需辦的事情;而且我可以坦誠相告,我在這裡,在索繆,在我伯父家裡,遇到一位堂姐,她的舉止、長相、頭腦和心地,你都會喜歡的,此外我還覺得她好像已經……
「他一定是累極了,所以沒有往下寫,」歐葉妮看到信到此中斷,心裡想道。
她給他找藉口辯護!難道這天真的姑娘不能感覺到信裡通篇透出一股冷氣嗎?在宗教空氣裡教養出來的女孩子,既無知又純潔,一旦涉足被愛情美化的世界,覺得什麼東西都充滿愛意。她們在愛的世界中行走,被天國的光明所包圍,這光明是從她們的心靈中放射出來的,而且照到了她們心愛的人的身上;她們用自己的感情的火花,給愛人增添色彩,還把自己崇高的思想,看成是他的思想。女人的一切錯誤幾乎總由於信仰善或相信真。在歐葉妮看來,「親愛的安奈特,我的心上人」這類字眼兒像愛情的最美的表述,響徹在她的心頭,慰撫著她的心靈,就像小時候,聽到教堂裡的管風琴一再奏出《來啊,膜拜吧》這首聖歌的音符,覺得特別悅耳一樣。而且,還掛在夏爾眼角的淚水顯示出了他心地的高尚,這是最讓姑娘著迷的。她怎能知道,夏爾之所以那麼愛他的父親,那麼真誠地為他落淚,這與其說是他心地善良,倒不如說因為他的父親待他太寬厚了。紀堯姆-格朗臺夫婦總是滿足兒子的願望,給他享受到富貴生活的一切樂趣,不讓他像巴黎的大多數兒女那樣,看到巴黎的花花世界,不由得產生慾念和計劃,只礙於父母在世,一天天遲遲無法實現,便打起多少有點罪惡的算盤,來算計父母。父親不惜揮金如土,在兒子的心田終究播下愛的種子,培育出真正的、無保留的孝心。然而,夏爾畢竟是個巴黎孩子,受到巴黎的風氣和安奈特親自的調教,什麼都習慣於算計算計,雖然長著一副孩兒臉,卻已經世故得像個老人。他早已受夠這種世道的可怕的薰陶,在他的圈子裡,一夜之間在思想言語方面犯下的罪行,比重罪法庭懲處的更多;只消幾句俏皮話,便詆譭最偉大的思想,誰看得準誰是強者,而所謂看得準就是什麼都不相信,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人,甚至不相信事實,熱衷於炮製假事實。這個世道,要看得準,就得天天早晨掂掂朋友錢袋的份量,善於像政客一樣對發生的一切都持高姿態,暫時對一切都不欣賞,對藝術作品、對高尚的行為,都不讚一詞,辦什麼事都以個人利益為轉移。經過千百次撒瘋放縱之後,那位貴族太太,美麗的安奈特,強迫夏爾認真思索過;她把搽了香水的手伸進他的頭髮,跟他說到他以後的地位;她一面卷著他的頭髮,一面教他計算生活:她使他女性化,教他講實惠,使他雙重變質,然而這種變是向華麗、精緻、高雅發展。
「您真傻,夏爾,」她說,「我得費些功夫教您懂得世道。您對呂波克斯先生的態度太不像樣。我知道他這人不地道;但您得等他失勢之後才能隨便糟踐他。您知道康龐夫人1怎麼說過嗎?她對我們說:‘孩子們,一個人只要還在部裡當官,你們就得敬愛他;等他一旦垮臺,你們就拖他進垃圾堆。’有權有勢,他就是上帝;垮了,就比倒在陰溝裡的馬拉都不如,因為馬拉死了,他還活著。人生是一連串的縱橫捭闔,得好好研究,密切注視,這樣才能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1康龐夫人(一七五二-一八二二):貴族女校校長,曾為路易十六王后的密友。
夏爾是個非常時髦的人,父母一向太寵他,社交界太捧他,以致他根本沒有什麼感情。母親扔在他心窩裡的那顆真金的種子,早已在巴黎這架拉絲機中被拉成細絲,他平時只使用它的表面,一天天的磨蝕,早晚會磨盡。但是夏爾畢竟才二十一歲。在這種年紀,生命的朝氣彷彿跟心靈的坦誠難捨難分。聲音、目光、長相顯得跟感情是協調的。所以最無情的法官、最多疑的訟師、最刻薄的債主,看到一個人眼睛仍清徹如水,額頭沒有一絲皺紋,能貿然斷定他老於世故、心術不正嗎?夏爾還一直沒有機會應用巴黎道德的信條,迄今為止,他還多虧沒有經驗才容光煥發。但是,他還不知道他已經種下了自私自利的疫苗。巴黎人使用的政治經濟學的萌芽,已經潛伏在他的心中,不久就會開花,只待他從悠閒的觀眾變成實際生活舞臺上的演員。女孩子幾乎全都死心塌地接受外表的甜言蜜語;歐葉妮即使像內地有些姑娘那樣謹慎和有眼力,當她看到堂弟的舉止、言談和行為同內心的憧憬還很協調的時候,她能提防嗎?一次偶然的機會,對歐葉妮是命運攸關的,她看到了蘊積在堂弟年輕的心中的真情,最後一次由衷地流露,她聽到了他良心的最後幾聲嘆息。她放下了那封她認為充滿愛意的信,同情地端詳睡夢中的堂弟:她覺得對人生朝氣勃勃的幻想依然在這張臉上徜徉,她先是暗暗發誓要始終疼愛堂弟。然後她把目光轉到另一封信上,再也不覺得這種窺人隱私有什麼要緊了。況且,她讀這另一封信,是為了取得高尚品格的新證據,跟其他女子一樣,她也把高尚品格假借給自己看中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