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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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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人數眾多的客人個個都不禁一怔。庭長臉色發白只好坐下。

「幾百萬家當歸庭長了,」德-格里博古小姐說。

「明擺著,德-蓬豐庭長要同格朗臺小姐結婚了,」德-奧松瓦爾太太叫起來。

「這才是牌局裡最妙的一著呢,」神父說。

「贏了個大滿貫,」公證人說。

各有各的說法,人人妙語雙關,看到女繼承人像登上寶座的活神仙,高踞於百萬傢俬之上。九年前開演的大戲今天才有結局。當著全索繆人的面,單單叫庭長留下,這不等於宣告要嫁給庭長嗎?莊嚴格講究體統的小城市裡,這類出格的舉動就是最莊嚴的許諾。

「庭長先生,」歐葉妮在客人散盡之後,聲音激動地說,「我知道您看中我什麼。您得發誓,只要我活著,您讓我有行動的自由,永遠不跟我提婚姻給您什麼權利之類的話。您答應這一點,我才嫁給您。哦!」看到他跪了下來,歐葉妮又說道,「我的話還沒有沒完。我不應該瞞著您。我心裡有一種感情是消滅不了的。我能給予丈夫的只有友誼:我不想傷害丈夫的感情,也不肯違揹我的心願。但是,您芒幫我這麼一個大忙,您就能得到我的婚約和我的財產。」

「您知道,為您我什麼都幹,」庭長說。

「這兒有一百五十萬法郎,庭長先生,」她從懷裡掏出法蘭西銀行的一百股的股票,「您去一趟巴黎,不是明天,也不是今天夜裡,而是現在就動身。去找德-格拉珊先生,把我叔叔的全部債權人的名單弄來,然後召集他們,把我叔叔遺下的債務,按五釐計息,從借債之日到償清之日足算,把本金和利息全部還清,最後,要他們立一張總收據,經過公證,手續必須齊備。您是法官,我把這件事只託付給您一個人辦。您是個仗義的、講交情的人,我將憑您的一句話,在您的姓氏的庇護下,渡過人生的艱險。咱們以後相互寬容。您和我們相識多年,關係跟親戚差不多,您不會讓我受苦吧?」

庭長撲倒在萬貫家財的女繼承人腳前,又高興又難受,激動得哆嗦不已。

「我當您的奴隸!」他說。

「您收據拿到手之後,先生,」她冷眼看他一下,說,「您就把收據和全部債據交給我的堂弟,另外再把這封信也交給他。等您一回來,我就履行諾言。」

庭長知道,他是從一場失戀中得到格朗臺小姐的,所以他儘快完成使命,以免夜長夢多,不讓情侶有空言歸於好。

德-蓬豐先生一走,歐葉妮便倒在椅子裡哭成一團。一切都完了。庭長登上驛車,明晚就可以到達巴黎。第二天一早,他便去見德-格拉珊先生。法官召集債權人到存放債券的公證人的事務所碰頭,居然沒有一位不來。儘管這都是些債主,不過說句公道話,他們都到得很準時。德-蓬豐庭長代表歐葉妮小姐把所欠本金和利息全部還清。照付利息一事在巴黎商界成為轟動一時的美談。收據簽署登記之後,庭長又根據歐葉妮的吩咐,送了五萬法郎給德-格拉珊,算是酬謝他多年的費心。最後庭長登上德-奧布里翁府邸,那時夏爾正被岳丈說了一頓,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老侯爵剛才跟他把話挑明:只有等到紀堯姆-格朗臺的債務全部償清之後,他才能把女兒嫁給他。

庭長轉交給夏爾如下的信:

堂弟大鑒:茲託德-蓬豐先生轉交叔父債務已全部償清的收據,以及我已收到您歸還我全部墊款的收據,請查收。我已聽到破產的傳聞……我想,破產者的兒子或許不能娶德-奧布里翁小姐。是的,堂弟,您對我的思想和舉止的評述,確有見地:我無疑不具備上流社會所需一切,我既不會打上流社會的算盤,也不懂上流社會的風俗,無法給您以您所期待的樂趣。您為了社會約定俗成的規矩,犧牲了咱們的初戀,但願您稱心如意。為了成全您的幸福,我所能做的,莫過於獻上您父親的聲譽。再見,您的堂姐永遠是您的忠實的朋友,

歐葉妮。

野心家從庭長手裡接過正式檔案,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庭長莞爾一笑。

「咱們可以相互宣告喜訊了,」他說。

「啊!您要同歐葉妮結婚?好啊,我很高興,她是好人。

但是,」他突然心頭一亮,問道,「她很有錢吧?」

「四天以前,」庭長話裡帶刺地答道,「她的財產大約一千九百萬;可如今只有一千七百萬了。」

夏爾一聽怔住了,望著庭長。

「一千七……百萬……」

「一千七百萬,是的,先生。格朗臺小姐和我,結婚之後,合在一起一年總共有七十五萬法郎的收入。」

「親愛的姐夫,」夏爾的心情稍為平復了些,說,「咱們今後可以相互提攜了。」

「一言為定!」庭長說,「還有,有一隻盒子也是非當面交給您不可的,」說著,他們梳妝盒放到桌上。

「哎!親愛的,」德-奧布里翁侯爵夫人進來,沒有注意到克呂旭,「剛才可憐蟲德-奧布里翁先生跟您說的話,您可別往心裡去,他是給德-旭里歐公爵夫人迷昏了頭。我再說一遍,什麼也擋不住您的婚事……」

「是擋不住的,太太,」夏爾回答說,「我父親以前欠下的四百萬的債款,昨天已全部還清。」

「現款?」

「連本帶息,分文不欠。我就要為父親恢復名譽。」

「您太傻了!」岳母叫起來。「這位先生是誰?」她忽然看到克呂旭,便湊到女婿耳邊問道。

「我的經紀人,」他低聲回答。

侯爵夫人傲慢地向德-蓬豐先生打了個招呼,出去了。

「咱們已經相互提攜了,」庭長拿起帽子,說道,「再見,我的內弟。」

「他取笑我呢,這隻索繆的臭八哥。我恨不能一劍戳進他的肚子。」

庭長走了。三天後,德-蓬豐回到索繆,公佈了他與歐葉妮的婚事。半年之後,他當上了安茹法院推事。離開索繆前,歐葉妮把珍藏多年的首飾,再加上堂弟還他的八千法郎的黃金,統統回爐,做成一隻純金聖體盒,送給教區教堂,她在那裡曾經為他向上帝禱告過多少次呀!她在安茹和索繆兩地輪著住住。她的丈夫對某次政局的變化出了大力,故而當上高等法院的庭長,幾年後又晉升為院長。他耐著性子等待大選,好在國會佔有一席。他已經眼紅貴族院的席位了,到那時……

「到那時他好跟國王彌兄道弟了,」娜農說;大高個娜農,高諾瓦葉太太,索繆城裡的中產階級,聽到女東家跟她說到日後的顯赫,不禁冒出了這麼一句大實話。然而,德-蓬豐院長先生(他最終已取消祖姓)的滿腹抱負,並未實現。在當上代表索繆的國會議員之後,僅僅一星期,他就死了。天網恢恢,明察秋毫的上帝從不罰及無辜,這次無疑是懲罰他太工於算計,鑽了法律的空子。在訂婚約的過程中,由克呂旭參謀,條文訂得極為細到:「倘若無兒女,則夫婦雙方的財產,包括動產與不動產,毫無例外,均不予保留,悉數以互贈形式合在一起;如一方去世,免除遺產登記手續,因唯免除該手續才不至損害繼承人或權益持有者,須知該財產互贈實為……等等,等等。」這一條款足可解釋為什麼院長始終尊重德-蓬豐夫人的意志與獨居。女人們把院長說成最善解人意的男子漢,同情他,而且往往譴責歐葉妮的痛苦和痴情。女人們要是議論哪個女人兇短長,照例總是最刻毒的。

「德-蓬豐太太準是病得很厲害,不然怎麼能讓丈夫獨居呢?可憐的女人!她會很快治好嗎?她到底什麼病?胃潰瘍還是癌症?她為什麼不去看醫生?她的臉色發黃好久了;該去請教巴黎的名醫。她怎麼不想要孩子呢?據說她很愛她的丈夫,那麼,像他那樣的地位,她怎麼能不給他生個繼承家業的後代呢?難道您不知道這事太可怕了嗎?要是她只是任性才那樣,真是罪過了,可憐的院長!」

一般獨居的人通過長期的沉思默想,通過對周圍事物的細緻入微的觀察,會增長敏銳的心眼兒,歐葉妮不僅長了這樣的心眼兒,再加上她遭遇不幸,又有了最後的教訓,早已把一切看得很透。她知道庭長巴不得她早死,好獨佔那份巨大的家產;上帝更心血來潮地湊趣,把庭長的兩位當公證人和當神父的叔叔召上了天國,他們的家產因繼承而更增多了。歐葉妮只覺得庭長可憐,他尊重歐葉妮懷抱的無望的痴情,並把這看作最牢靠的保證,因為倘若生下兒女,院長自私的希望和野心勃勃的快樂不就完蛋了嗎?老天爺懲罰了他的算計和寡廉鮮恥的無情,替歐葉妮報了仇。上帝把大把大把的黃金扔給了被黃金束縛住手腳的女囚徒,而她對黃金視若糞土,一心向往天國,懷著神聖的思想,過著虔誠和悲天憫人的日子,不斷地暗中接濟窮人。德-蓬豐太太三十三歲時成了寡婦,年收入高達八十萬法郎,依然很有風韻,不過那是四十上下女子的美。她的臉色潔白、悠閒、安詳。她的聲音甜美而沉著,她的舉止樸實。她具有被痛苦造就的一切高貴的氣質和從未被塵世玷汙過自己靈魂的那種人的聖潔思想,不過她也有老處女的刻板和內地狹隘生活養成的小氣的習慣。雖然一年有八十萬法郎的收入,她卻始終過著可憐的歐葉妮-格朗臺當年過的儉樸生活,非到以前父親允許客廳生火的日子她才生火,而且熄火的日子也嚴格按照她年輕時父親立下的老規矩。她始終穿得跟她母親當年一樣。索繆的那幢舊宅,沒有陽光、沒有溫暖、始終陰暗而淒涼的房屋,就是她一生的寫照。她精打細算地積攢一年年的收入,倘若沒有仗義疏財的善舉,她真有點像惡意中傷者流所說過於吝嗇了。但是一個個虔誠的慈善機構,一所養老院,幾所教會小學,一座藏書豐富的圖書館,每年都給責備她愛財的某些人提出有力的反證。索繆的幾座教堂靠她的捐助進行了裝修。德-蓬豐太太——有人挖苦地稱她為小姐,受到一般人宗教般的敬仰。這顆高貴的心只為脈脈溫情而跳動,卻不得不屈從人間利益的盤算。金錢用它冰冷的顏色沾染了她超脫的生活,並使這位充滿感情的女子對感情產生戒心。

「只有你愛我,」她對娜農說。

這位女士的手包紮過多少家庭的隱蔽的傷口啊。歐葉妮在數不盡的善舉義行的伴隨下走向天國。她的心靈的偉大使得她所受教育的卑微和早年習氣的狹隘都顯得不足掛齒。這就是歐葉妮的故事,她在世俗之中卻不屬於世俗,她是天生的賢妻良母卻沒有丈夫、沒有兒女、沒有家庭。近來,人們又在向她提親。索繆人密切關注著她和德-弗洛瓦豐侯爵先生,因為德-弗洛瓦豐一家人又像當年克呂旭家的人一樣開始包圍這位有錢的寡婦。據說娜農和高諾瓦葉居然是護著侯爵的,這真是無稽之談。不論娜農還是高諾瓦葉,他們都沒有足夠的聰明,能看透這世道的敗壞。

一八三三年九月寫畢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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