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幻滅》小說信息

二 德·巴日東太太(1)(第2頁,共2頁)

字體:

7指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里一八一一年屠殺埃及警衛軍事。

8波納爾(1754—1840)和德·邁斯特(1753—1824)都是反對大革命,擁護王權的右派思想家。

9德·巴朗特,當時法國間接稅總署的署長。

杜·夏特萊先生出世的時候只姓夏特萊,名叫西克斯特;

從一八○六年起他靈機一動,自封為舊家,稱為杜·夏特萊。1拿破崙時代,有些討人喜歡的青年靠著帝室的光輝,逃過每一屆的兵役;夏特萊便是這等人物,開始在拿破崙家裡一位公主身邊當首席秘書。杜·夏特萊先生一無所能,正好配合他的職位。他身材勻稱,長相漂亮,跳舞跳得出色,打得一手好彈子,鍛鍊身體的玩意兒都很在行,會唱多情的歌,茶餘酒後能夠粉墨登場,愛聽俏皮話,殷勤湊趣,肯趨奉人,又忌妒人,無所不知而一無所知。他對音樂全盤外行,可是碰到一位太太願意給大家助興,唱一支花了個把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學來的歌,他能在鋼琴上胡亂伴奏。他一點詩意都不能領會,卻膽敢自告奮勇,散步十分鐘,吟一首即興的,味同嚼蠟的四行詩,只有韻腳,沒有內容。杜·夏特萊先生還有一件本領,能夠把公主開頭繡的花接下去。公主繞線,他張開手臂有模有樣的託著,嘴裡東拉西扯,隱隱約約夾幾句風話。他不懂繪畫,照樣能臨一幅風景,勾一張側面的人像,畫衣服的圖樣,著上顏色。總之,在婦女操縱政治,權勢驚人的時代,凡是對前程大有幫助的小本領,杜·夏特萊無不具備。他自命為擅長外交。外交原是不學無術而用空虛冒充深刻的學問,而且並不難學,但看怎樣充當高階的差事就知道:一則外交要用機密的人,所以外行儘可一言不發,用莫測高深的點頭聳腦做擋箭牌;二則精通此道的高手好象在支配時局,其實在潮流中載沉載浮,儘量把頭昂在水外,可見問題在於一個人的體重。外交界和文藝界一樣,在上千的庸才中才有一個天才。杜·夏特萊儘管替公主辦了不少例行的和例外的公事,仍不能靠著後臺老闆的面子進參事院:並非他不如人家,沒有資格當一個風趣十足的評議官,而是公主覺得他留在自己身邊比擔任別的職位更好。他終於封了男爵,派到卡塞爾2去當特使,他的地位的確非常特別,換句話說,拿破崙在緊急關頭把他派作外交信使的用場。帝國瓦解的時候,上面剛好答應讓杜·夏特萊到哲羅姆宮中去,做法國駐威斯特發利公使,據他說是當家庭使節。這個希望破滅之後,他灰心了,和阿爾芒·德·蒙特裡沃將軍一同遊覽埃及,遇到一些離奇的事,半路上和同伴分散,在沙漠中流浪了兩年,從這個部落到那個部落,被阿拉伯人俘虜,輾轉出賣,誰也沒法利用他的才能。最後他進入馬斯喀特教主境內,蒙特裡沃往丹吉爾進發。夏特萊在馬斯喀特遇到一條英國船正要啟碇,比同伴早一年回到巴黎。他仗著從前的一些老關係,目前走紅的人受過他的好處,新近又遭了難,總算得到內閣總理的關切;總理在沒有什麼司長出缺之前,把他交給德·巴朗特先生安插。杜·夏特萊在帝政時代的公主手下當過差,出名是個風流人物,旅行中又有不少古怪的經歷,受過許多磨折,引起昂古萊姆的女太太們注意。西克斯特·杜·夏特萊男爵弄清了上城的風俗習慣,相機行事。他裝做病人,性情憂鬱,興致全無,動不動雙手捧著腦袋,彷彿隨時在發病;這個小手法叫人想起他的旅行,對他關心。他在上司門下走動,拜訪將軍,省長,稅局局長,主教;到處擺出一副有禮的,冷淡的,帶點兒輕慢的態度,儼然是個大材小用,但等上面提拔的人物。他暗示他多才多藝,因為沒有顯過身手而更受重視;他叫人仰慕而不讓大眾的好奇心冷卻;看透了一般男子的無用,花了好幾個星期日在大教堂裡把所有的女人仔細研究過了,認為最合適的是和德·巴日東太太交個親密的朋友。他打算用音樂做敲門磚,開啟那座不招待外人的府第。他私下覓到彌羅瓦的一部彌撒祭樂,在鋼琴上彈熟了,然後揀一個星期日,昂古萊姆的上流社會都在望彌撒的時候,他奏起大風琴來,把那些外行聽得讚歎出神,還讓教堂的小職員洩漏他的名字,刺激大家對他的興趣。德·巴日東太太在教堂門口恭維他,說可惜沒有機會和他一同弄音樂。他在這次有心鑽謀的會面上,叫人把他自己開口得不到的通行證,心甘情願的送在他手裡。機靈的男爵進入昂古萊姆的王后府上,大獻殷勤,不避嫌疑。過時的美男子——他年紀已經四十五——看準德·巴日東太太還能燃起青春的火焰,還有財富可以利用,說不定將來是個遺產可觀的寡婦;要是跟奈格珀利斯家結了親,他可以接近巴黎的德·埃斯巴侯爵夫人,仗著她的勢力重新進政界。雖然那株美麗的樹給蒼黑茂密的藤蘿損壞了,夏特萊決心依附,由他來修剪,栽培,收一批出色的果子。昂古萊姆的貴族看見蠻子闖進宮殿,大驚小怪的直嚷起來。德·巴日東太太的客廳一向是最嚴格的集會,沒有外人羼入,經常來的只有主教,省長每年只招待兩三次,稅局局長根本輪不到;德·巴日東太太出席局長的晚會和音樂會,從來不在那兒吃飯。不接待稅局局長而容納一個稽核所所長,這樣顛倒等級的行為,在受到輕視的官員看來簡直無法理解。

1法國法律上雖無明文規定,一般人都把姓氏之前的“德”字、“杜”字當作貴族或舊世家的標識。

2卡塞爾,德國西部威斯特發利的首都。當時威斯特發利的國王便是拿破崙的兄弟哲羅姆。

誰要能滲透每個階層都有的狹窄的眼界,不難懂得巴日東府在昂古萊姆的布林喬亞心目中多麼威嚴。對烏莫鎮說來,這個小型盧浮宮的氣派,本地朗布依埃1的光彩,更是在雲端裡,高不可攀。在那裡聚會的全是周圍幾十裡以內最窮的鄉紳,頭腦最貧乏,思想最鄙陋的人物。談到政治無非是一大篇措辭激烈的濫調,認為《每日新聞》2太溫和,路易十八同雅各賓黨相去不遠。至於婦女,多半愚蠢可笑,談不到風韻,衣著不倫不類,每個人都有些缺陷破壞她的長相;談吐,裝束,思想,肉體,沒有一樣是完美的。要不是對德·巴日東太太別有用心,夏特萊絕對受不了那個環境。可是階級意識和生活習慣,鄉紳的神氣,小貴族的高傲,嚴格的規矩,遮蓋著他們的空虛。他們在感情方面的貴族品質,比豪華的巴黎社會真實得多;不管怎麼樣,他們對波旁王室還是擁護的,尊重的。做個不相稱的比方,那個社會象老式的銀器,顏色發黑,可是挺有分量。一成不變的政見近於忠誠。同布林喬亞的距離,森嚴的門禁,顯得他們地位很高,在社會上有公認的價值。在居民心目中,每個貴族都有他的身價,彷彿貝殼在巴姆巴拉的黑人中代表金錢。好些女子受著夏特萊的奉承,承認他某些長處是她們圈子裡的男人沒有的,也就不覺得和他來往有損尊嚴;骨子裡她們個個人希望承繼帝政時代的公主的遺產。最重清規戒律的人以為那不速之客只能在巴日東府上露面,決不會受別的家庭招待。杜·夏特萊碰過好幾個釘子,可是他巴結教會,地位始終不動。他迎合昂古萊姆王后在本鄉養成的缺點,給她看各種新書,替她念新出的詩集。兩人為著一批青年詩人的作品感動出神,在德·巴日東太太是出於真心,夏特萊是悶得發慌,硬著頭皮忍受;他是帝政時代的人物,不大瞭解浪漫派的詩歌。在百合花3影響之下發生的文藝復興,引起德·巴日東太太的熱情;她喜歡夏多布里昂先生,因為他說過維克多·雨果是個“才華蓋世的孩子”。4她只能在書本上認識天才,覺得心中怏怏,愈加嚮往名流薈萃的巴黎。杜·夏特萊先生以為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告訴她昂古萊姆也有一個才華蓋世的孩子,一個青年詩人,比巴黎初升的明星更燦爛,而他自己並不知道。原來烏莫出了一個未來的大人物!中學校長給男爵看過一些出色的詩。那孩子又窮又樸實,竟是查特頓5第二,可不象查特頓在政治上那麼卑鄙,也不象他那樣痛恨名流,寫小冊子攻擊他的恩人。德·巴日東太太周圍有五六個人和她一樣喜歡文學藝術,一個因為能拉幾下難聽的小提琴,一個因為能用墨汁糟蹋紙張,一個仗著農學會會長的身份,還有一個會直著低嗓子,象獵場上吹號角似的,嚷幾句sefiatoincorpoavete6之類的歌;在這些荒唐古怪的角色中,德·巴日東太太賽過餓慌了肚子,眼睜睜的望著舞臺上紙做的酒席。一聽到杜·夏特萊的報告,她的快樂簡直無法形容。她要見那個詩人,那個天使!她為之興奮,激動,一談就是幾小時。第三天,前任外交信使託中學校長接洽,把引見呂西安的事談妥了。

1法國十七世紀有名的文學沙龍,由德·朗布依埃侯爵夫人(1588—1665)主持,此處指德·巴日東府。

2《每日新聞》,法國當時有名的保王黨報紙。

3百合花是法國王朝的徽號。浪慢派文學家絕大多數是保王黨。

4夏多布里昂這句話是一八二○年說的,當時雨果十八歲,夏多布里昂五十二歲。

5英國詩人查特頓(1752—1770),十二歲寫的諷刺詩已有傳世價值;因貧窮潦倒於十八歲時服毒自殺。

6義大利文:只要你還有一口氣。

你們倘是生在外省的小百姓,階級的距離就比巴黎人更不容超越,巴黎人覺得這距離正在一天天縮短,你們始終受著鐵欄阻隔,各個不同的社會階層隔著鐵欄詛咒,對罵拉加1;所以只有你們能體會,呂西安·沙爾東聽見威嚴的校長說,他的名氣替他開啟了巴日東府的大門,他的心和頭腦激動到什麼地步。他平日夜晚同大衛在美景街溜達,望見巴日東家的舊山牆,常常說他們的名字恐怕永遠傳不到那兒,對於出身低微的人的學問,貴人們的耳朵特別遲鈍。怎想到他會受到招待呢?這秘密,他只給妹妹一個人知道。夏娃會安排,又是體貼入微,拿出幾個路易2的積蓄,為呂西安向昂古萊姆最高階的鞋店買了一雙上等皮鞋,向最有名的成衣鋪買了一套新衣服,替他最好的襯衫配上一條百襉縐領,她親自洗過,熨過。夏娃看見呂西安穿扮好了,不知有多麼高興!她為著哥哥不知有多麼得意!囑咐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她想起無數的細節。呂西安經常出神,養成一種習慣,一坐下來就把胳膊肘子撐在桌上,有時竟拉過一張桌子來做靠手;夏娃要他在貴族的殿堂上檢點行動,放肆不得。她陪著哥哥走到聖彼得門,差不多直送到大教堂對面,看他穿入美景街,拐進林蔭道去和杜·夏特萊先生相會。可憐的姑娘站在那兒,激動不已,好象完成了一樁大事。呂西安踏進德·巴日東太太家,在夏娃看來是好運的開端。純潔的女孩子哪裡知道,一有野心就要喪失天真的感情!呂西安走進佈雷街,看到屋子的外表並不驚奇。在他想象中一再擴大的盧浮宮是用當地特產的軟石蓋的,年代久了,石頭有點發黃。臨街的門面相當陰沉,內部的構造也很簡單:外省式的冷冰冰的院子,十分乾淨;樸素的建築近乎修道院,保養得不錯。呂西安走上古老的樓梯,欄杆是栗樹做的,從二層樓起踏級就不是石頭的了。他走過一間簡陋的穿堂,一間光線不足的大客廳,方始在小客室裡見到當地的王后。灰色的門窗框子,雕花都是上一世紀的款式;門楣頂上嵌著仿浮雕的單色畫。板壁糊著大馬士革舊紅綢,鑲邊很簡單。紅白方格的布套遮著寒傖的老式傢俱。詩人瞧見德·巴日東太太坐在一張墊子用細針密縫的長沙發上,面前擺一張鋪綠呢毯子的圓桌,點著一個老式雙座燭臺,圍著罩子。王后並不站起來,只是怪可愛的在椅上扭了扭身子,笑吟吟的望著詩人;詩人看著她蛇一般扭曲的動作,心裡直跳,覺得那姿勢十分高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