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莉對杜·夏特萊說:「你辦過外交,還是你去說吧。」
男爵說:「那容易得很。」
前任的首席秘書慣會耍這一類花招,他過去攛掇主教。娜依斯礙著主教的情面,只得要呂西安挑一首記熟的詩來唸。阿美莉看見杜·夏特萊男爵馬到成功,向他脈脈含情的笑了一笑。
「這位男爵真聰明,」她對洛洛特說。
洛洛特想起阿美莉話中帶刺,說過女人自己做衣衫的話,便笑著回答:「帝政時代的男爵,你從什麼時候起承認的呢?」
呂西安用一般初出校門的青年人想出來的題目,寫過一首頌歌給情人,把她比做天上的仙女。滿腔的熱情使作品顯得更美,他自己也更喜歡,覺得只有這一首才能和謝尼耶的詩見個高下。他很得意的瞧了瞧德·巴日東太太,報告題目:《獻給她》,躲在德·巴日東太太背後,作者的自尊心有了依傍,他昂昂然擺好姿勢,預備念他的得意之作了。可是在女人們眼中,娜依斯露了馬腳。她平日儘管恃才傲物,瞧不起周圍的人,這一下也免不了替呂西安捏一把汗。她忽然態度拘束,眼睛似乎在向人求情;聽著一節又一節的詩,她只能低下眼皮,惟恐人家看出她內心的快樂。
獻給她
榮耀顯赫,只看見萬道霞光,
眾天使屏息凝神,奏著玉瑟金琴,
在耶和華的寶座之下告稟:
大千世界在祈禱,呻吟;
一個金髮的仙童
往往遮起額上的神光,
在天上卸掉銀色的翅膀,
向人間緩緩下降。
上帝眼中的慈悲他悉心領會:
窮而無告的天才由他撫慰;
又化作受盡鍾愛的女郎,
讓老人重溫如花似錦的舊夢;
罪人的懺悔他一一登記;
「希望吧!」他對焦急的母親夢中鼓勵;
眾人對著苦難聲聲哀嘆,
他懷著歡樂的心情傾聽。
這些美麗的使者,我們身邊只剩下一個,
私心企慕的大地把他中途留住;
他卻嚶嚶啜泣,兩眼淒涼而柔和,
望著他蒼穹之上的鄉土。
並非他潔白的前額
使我看出他高貴的出身,
也不是為了他雙眸炯炯,
也不是為了他品德超凡入聖。
然而那麼多的光華眩惑了我的心,
只想和他聖潔的本體交融,
誰知那威嚴的天使長
全身金甲,無隙可乘。
啊!留神!別讓我的心
再見首座的天使飛向太空;
黃昏時奇妙的語言
不宜他早聽!
那時但見他們象曙光一點
穿過夜幕,振翼高飛,
迴翔於眾星之間;
於是那仰窺天象,終宵不寐的水手,
指著他們輝煌的足跡,
當作指路的明燈永遠不熄!
「這個啞謎你猜得出嗎?」阿美莉做了一個媚眼問杜·夏特萊。
「這一類的詩,我們唸完中學的時代多少做過一些,」男爵要充內行,對什麼都看得平淡無奇,有心裝做很膩煩的樣子。「從前我們浸在莪相的濃霧裡:什麼瑪爾維娜啊,芬加爾啊,雲端裡的鬼影啊,戰士們披星戴月爬出墳墓啊。詩壇上這些破衣服如今換了耶和華,古琴,天使長的翅膀,天堂上的服裝;用偉大,無窮,寂寞,智慧一類的字兒把那些服裝翻新。動起筆來就是湖啊,神的詔示啊,披著基督教外衣的泛神主義,押上冷僻的,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韻,拿‘綠玉’和‘吹竿’押韻,‘始祖’和‘菖蒲’押韻。我們的經緯度也改變了:過去我們住北方,現在住東方,不過望上去同樣漆黑一團。」1
1傳說三世紀蘇格蘭武士兼行吟詩人莪相留下許多詩,其中有個女主角名叫瑪爾維娜。英雄芬加爾是莪相之父。莪相的詩集於一七六三年出版,不久即譯成各國文字,對十八世紀末年至十九世紀初年的法國文學影響極大,成為浪漫主義文學所吸收的外來因素之一。夏特萊在這段議論中作的「從前」與「現在」的比較,就是浪漫主義在一八○○年左右與一八一五年以後兩個階段中的變化。
澤菲麗娜道:「詩固然暗晦,愛情倒是表白得再清楚沒有。」
弗朗西斯道:「天使長的金甲其實不過是一件薄薄的紗衫。」
大家礙著德·巴日東太太的面子,表面上不能不稱讚呂西安的頌歌;女太太們因為沒有詩人捧她們做天使,氣惱得很,裝做不勝厭煩的樣子站起來,臉上冷冰冰的,咕噥著說:
嗯,好,很好,妙極了。
洛洛特吩咐她親愛的阿德里安:「你要是愛我,就不能恭維作者,也不能恭維他的天使。」說話的神氣挺專橫,阿德里安只有服從的份兒。
澤菲麗娜對弗朗西斯說:「歸根結底,全是空話,愛情的詩在乎行動。」
斯塔尼斯拉斯眯著眼睛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接上來說:「齊齊納,我心裡的話被你說出來了,我可不能形容得象你這樣深刻。」
阿美莉對杜·夏特萊說:「我真想叫娜依斯的驕傲收斂一些;她讓人捧做天使長,好象她比我們高出一頭。她還侮辱我們,招來一個藥劑師的兒子,娘是看護病人的,妹子是個女工,他自己也在印刷所幹活。」
雅克道:「既然老子賣治蟲的藥餅,應該叫他兒子先吃。」1
1原文中蟲與詩只差一個字母,讀音毫無分別;蟲字的複數,寫法也和詩字完全一樣。
斯塔尼斯拉斯有心賣俏,擺著最動人的姿勢說:「他是承繼他父親的行業,他給我們喝的就是藥水。就算吃藥,我也不喜歡這一種。」
一剎那間,每個人說了幾句貴族式的刻薄話羞辱呂西安。虔誠的麗麗覺得娜依斯快要幹出糊塗事來,趁早點醒她也是一樁功德。那些小心眼兒的人都好象急於要看戲文的結局,恨不得安排一個詭計,作為第二天說笑的資料;外交官弗朗西斯決心要把這個荒唐的陰謀策劃成功。
青年詩人如果在情人面前受到一句侮辱,是決不肯善罷干休的;前任領事不想同一個年輕人決鬥,覺得最好用一樣神聖的,沒法還手的武器制呂西安於死命。他便仿照狡猾的杜·夏特萊逼呂西安念自己作品的辦法,走過去和主教談天,假裝同他大人一樣對呂西安的頌歌感到興趣;然後故弄玄虛,說呂西安的母親是個傑出的女人,而且極其謙虛,兒子寫詩的題材都是她供給的。呂西安十分孝順,最高興人家稱道他母親的好處。弗朗西斯把這個意思印進了主教的腦子,但等談話之間有個機會,讓主教漏出一句弗朗西斯意想中的話,傷害呂西安。
弗朗西斯和主教走向圍著呂西安的小圈子,對呂西安放過不少冷箭的人看著格外留心。可憐的詩人完全不懂交際場中的把戲,只顧望著德·巴日東太太;人家問他一些傻里傻氣的話,他也傻里傻氣的回答。在場的人的姓名身分,他多半弄不清;也不知同那般婦女談什麼好;她們說的幼稚可笑的話,先就使他臉紅耳赤。呂西安覺得自己同這些昂古萊姆領地的貴族隔著十萬八千里,只聽見他們一忽兒稱他沙爾東先生,一忽兒稱他德·呂邦潑雷先生,而他們自己又叫做洛洛特,阿德里安,阿斯托夫,麗麗,斐斐納。他最窘的是誤認麗麗為男人,把粗暴的德·塞農什先生叫做麗麗先生。那寧錄截住呂西安的話,說道:「什麼!呂呂先生?」羞得德·巴日東太太滿面通紅。1
1寧錄是古代傳說中有名的獵人(見《舊約·創世記》),此處指雅克·德·塞農什。呂呂是一種雲雀,與麗麗二字聲音近似;塞農什專好打獵,故用禽鳥的名字諷刺呂西安。
德·塞農什低聲說:「讓這個小子到這兒來,還介紹給我們,真是糊塗透了。」
澤菲麗娜問德·皮芒泰爾太太:「侯爵夫人,你不覺得沙爾東先生跟德·康特-克魯瓦先生非常相象嗎?」澤菲麗娜故意把話說得很輕而照樣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