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唸完了,瞧瞧嚴厲的批評家。艾蒂安·盧斯托只管朝著苗圃中的樹木出神。
「怎麼樣?」呂西安問。
「怎麼樣?朋友,你念吧!我不是聽著嗎?在巴黎,一聲不出的聽著就等於讚美。」
呂西安道:「你不要再聽了嗎?」
「往下唸吧,」新聞記者的口氣有些生硬。
1西俗男女青年常將長生菊花瓣逐片摘下,隨摘隨念:「她(或他)愛我,少許,甚多,若狂,絕不」;視花瓣摘盡時念至何字,以卜對方是否愛己。
呂西安唸了下面一首,心裡可是說不出的難過;盧斯托的莫測高深的鎮靜使他口齒遲鈍。要是他在文壇上多一些經驗,就會懂得一個作家在這種場合的沉默和說話生硬,是表示妒忌好作品,讚美倒是說明作品平庸,叫同行放心。
山茶
詩集第三十首
天地的奇妙,每種花裡都有訊息可聽:
薔薇訴說愛情,歌頌美,
紫羅蘭逗引多情而純潔的心,
百合花憑著素雅獨放光輝。
惟有山茶這古怪的花卉,
似薔薇而無香露,似百合而缺乏莊嚴,
獨獨在寒冷的季節盛開,
也許是為了處女的情懷難遣。
可是在戲院的包廂中間,
雪白的山茶儀態萬千,
凝脂似的花瓣為貞潔加冕,
等在黑髮蓬鬆的少婦頭上,
有如菲迪亞斯的白石雕像,
在純潔的心中引起一縷深情。
呂西安直截了當的問道:「對我這些不高明的詩,你有什麼意見?」
盧斯托道:「你願意聽老實話嗎?」
呂西安回答:「我還年輕,當然喜歡聽老實話,我也極希望成功,不至於聽了生氣,不過失望是難免的。」
「朋友,第一首有些做作,顯而易見在昂古萊姆寫的,大概你花了很多功夫,不肯割愛。第二第三首已經有巴黎氣息了;你再念一首好不好?」盧斯托說著,做了一個手勢,外省大人物覺得嫵媚得很。
呂西安受著鼓勵,念起來也就更有信心。阿泰茲和勃裡杜最愛這一首,也許是為了詩中的色彩。
鬱金香
詩集第五十首
我嗎,我是鬱金香,在荷蘭是花中極品,1
我的豔麗克服了弗朗德勒人吝嗇的脾氣,
買我一個球根,出到比鑽石更高的價錢,
只要品種優良,枝幹高挺。
我外貌封建,象西西里的王后
曳著寬大的長裙,織著無數的縐襉;
我身上畫著貴族的紋章,五色斑斕,
紅地銀條,金星點點,還有深紫的斜紋。2
天上的園丁用他的神手編織,
織出太陽的光輪,帝王御用的紫色,
做成我這件錦繡的衣衫。
園林中誰也比不上我的華麗,
只可惜造物不給我香味,
古瓶似的花草沒有芬芳可散。
盧斯托一聲不響,呂西安覺得那段靜默的時間長得可怕,終於問道:「你怎麼說啊?」
1荷蘭人最愛鬱金香,種植技巧聞名世界。
2此句原文用的是紋章學的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