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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再錄華生回憶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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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夜等待的千載難逢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我的仇人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彼此相助;但是,一旦分開以後,他們就要落到我的掌握之中了。雖然如此,我並沒有魯莽從事。我早已定下了一套計劃:報仇的時刻,如果不讓仇人有機會明白究竟是誰殺死了他;如果不讓他明白為什麼要受到這種懲罰;那麼,這種復仇是不能令人稱心滿意的。我的報仇計劃早就安排妥當,根據這個計劃,我要讓害苦了我的人有機會能夠明白,現在是他惡貫滿盈的時候了。恰巧,幾天以前有一個坐我的車子在布瑞克斯頓路一帶檢視幾處房屋的人,把其中一處的鑰匙遺落在我的車裡了。他雖然當天晚上就把這個鑰匙領了回去,但是,在取走以前,我早就把它弄下了一個模子,而且照樣配製了一把。這樣一來,在這個大城市中,我至少找到一個可靠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幹我的事情,而不致受到阻礙。現在要解決的困難問題就是如何把錐伯弄到那個房屋中去了。

他在路上走著,並且走進一兩家酒店中去。他在最後一家酒店中,幾乎停留了半個鐘頭。他出來的時候,已是步履蹣跚,顯然他已醉得夠勁了。在我的前面恰好有一輛雙輪小馬車,於是他就招呼著坐了上去。我一路緊緊地跟著。我的馬的鼻子距離前面馬車的車伕的身體最多隻有一碼遠。我們經過了滑鐵盧大橋,在大街上跑了好幾英里路。可是,使我感到詫異的是,我們竟然又回到了他原來居住的地方。我想象不出,他回到那裡去究竟是想幹些什麼。但是,我還是跟了下去,在距離這所房屋大約一百碼的地方,我便把車子停了下來。他走進了這座房子,他的馬車也就走開了。請給我一杯水,我的嘴都說幹了。"

我遞給他一杯水,他一飲而盡。

他說:"這就好些了。好,我等了一刻鐘,或者還要久一點,突然房子裡面傳來一陣打架似的吵鬧聲。接著,大門忽然大開,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錐伯,另一個是個年輕的小夥子,這個人我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這個小夥子一把抓住錐伯的衣領,當他們走到臺階邊的時候,他便用力一推,緊跟著又是一腳,把錐伯一直踹到了大街當中。他對著錐伯搖晃著手中的木棍大聲喝道:"狗東西!我教訓教訓你,你竟敢汙辱良家婦女!"他是那樣的怒不可遏,要不是這個壞蛋拖著兩條腿拼命地向街中逃去,我想,那小夥子一定要用棍子把他痛打一頓呢。錐伯一直跑到轉彎的地方,正好看見了我的馬車,於是招呼著我,一腳就跳上車來。他說:"把我送到郝黎代旅館去。"

"我一見他坐進了我的馬車,簡直喜出望外,我的心跳動得非常厲害。我深怕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當兒,我的血瘤要迸裂了。我慢慢地趕著馬車往前走,心中盤算著究竟該怎麼辦才妥善。我滿可以把他一直拉到鄉間去,在那荒涼無人的小路上,和他算一次總賬。我幾乎已經決定這麼辦的時候,他忽然替我解決了這個難題。這時,他的酒癮又發作了,他叫我在一家大酒店外面停下來。他一面吩咐我等著他,一面走了進去。他在裡面一直呆到酒店收市,等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是爛醉如泥了,我知道,我已是勝券在握了。

"你們不要以為我會冷不防一刀,把他結果就算了事。如果這樣做,只不過是死板板地執行嚴正的審判而已。但是,我不會那樣乾的。我早已決定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他能把握住這個機會的話,他還可以有一線生機。當我在美洲流浪的那些日子裡,我幹過各種各樣的差事。我曾經一度做過"約克學院"實驗室的看門人和掃地工友。有一天,教授正在講解毒藥問題時,他把一種叫做生物礆的東西給學生們看。這是他從一種南美洲土人制造毒箭的毒藥中提煉出來的。這種毒藥毒性非常猛烈,只要沾著一點兒,立刻就能致人死命。我記住了那個放毒藥品子的所在,在他們走了以後,我就倒了一點出來。我是一個相當高明的配藥能手,於是,我就把這些毒藥做成了一些易於溶解的小丸。我在每個盒子裡裝進一粒,同時再放進一粒樣子相同但是無毒的。我當時決定,只要一旦我能得手,這兩位先生就要每人分得一盒,讓他們每個人先吞服一粒,剩下的一粒就由我來吞服。這樣做,和槍口蒙上手帕射擊一樣,可以置人於死地,而且還沒有響聲。從那一天氣,我就一直把這些裝著藥丸的盒子帶在身邊;現在到了我使用它們的時候了。

"當時已經是午夜過後,快一點鐘的光景。這是一個悽風苦雨的深夜。風颳得很厲害,大雨傾盆而下。外面雖然是一慘淡的景象,可是我的心裡卻是樂不可言,我高興得幾乎要大聲歡叫起來。諸位先生,如果你們之中哪一位曾經為著一件事朝思暮想,一直盼望了二十多年,一旦伸手可得,那麼,你們就會理解到我當時的心情了。我點燃了一支雪茄,噴著煙霧,藉此安定我的緊張情緒。可是由於過分激動,我的手不住地在顫抖,太陽穴也突突地亂跳。當我趕著馬車前進時,我看見老約翰·費瑞厄和可愛的露茜在黑暗中瞧著我微笑。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我現在在這間屋子裡看見你們諸位一樣。一路之上,他們總是在我的前面,一邊一個地走在馬的兩旁,一直跟我來到布瑞克斯頓路的那所空宅。

"到處看不見一個人影,除了淅瀝的雨聲之外聽不到一點聲音。我從車窗向車裡一瞧,只見錐伯蜷縮成一團,因酒醉而沉入夢鄉。我搖撼著他的臂膀說:該下車了。"

"他說:"好的,車伕。"

"我想,他以為已經到了他剛才提到的那個旅館,因為他別的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走下車來,跟著我走進了空屋前的花園。這時,他還有點頭重腳輕,站立不穩。我不得不扶著他走,以免跌倒。我們走到門口時,我開了門,引著他走進了前屋。我敢向你們保證說,一路上,費瑞厄父女一直是在我們前面走著的。

"黑得要命。"他一面說,一面亂跺著腳。

"咱們馬上就有亮了,"我說著便擦燃了一根火柴,把我帶來的一枝蠟燭點亮。我一面把臉轉向他,一面把蠟燭舉近了我的臉。我繼續說:"好啦,伊瑙克·錐伯,你現在看看我是誰!"

"他醉眼惺忪地盯著我瞧了半天。然後,我看見他的臉上突然出現了恐怖的神色,整個臉都痙攣起來,這說明他已認出我來了。他登時嚇得面如土色,晃晃蕩蕩地後退著。我還看見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到眉毛之上,他的牙齒也在上下相擊,格格作響。我看見了這副模樣,不禁靠在門上大笑不止。我早就知道,報仇是一件最痛快的事,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竟會有這樣的滋味。

"我說:"你這個狗東西!我把你一直從鹽湖城追到聖彼得堡,可是總是讓你逃脫了。現在你遊蕩的日子終於到頭了。因為,不是你就是我,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我說話的時候,他又向後退了幾步。我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以為我是發狂了。那時,我確是和瘋子一樣,太陽穴上的血管像鐵匠揮舞著鐵錘似的跳動不止。我深信,當時若不是血從我的鼻孔中湧了出來,使我輕鬆一下的話,我的病也許就會發作品來了。

"你說露茜·費瑞厄現在怎麼樣了?"我一面叫著,一面鎖上門,並且把鑰匙舉在他的眼前晃上幾晃,"懲罰確實是來得太慢了,可是現在總算是讓你落網了。"我看到在我說話的時候,他那兩起怯懦的嘴唇戰抖著,他還想要求饒命。但是,他看得很清楚,這是毫無用處的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你要謀殺我嗎?"

"我回答說:談不上什麼謀殺不謀殺。殺死一隻瘋狗,能說是謀殺嗎?當你把我那可憐的愛人從她那被殘殺的父親身旁拖走的時候,當你把她搶到你的那個該死的、無恥的新房中去的時候,你可曾對她有過絲毫的憐憫?"

"他叫道:殺死她父親的並不是我。"

"但是,是你粉碎了她那顆純潔的心!"我厲聲喝道,一面把毒藥盒子送到他的面前,"讓上帝給咱們裁決吧。揀一粒吃下去。一粒可以致死,一粒可以獲生。你揀剩下的一粒我吃。讓咱們瞧瞧,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公道,或者咱們都是在碰運氣。"

"他嚇得躲到一邊,大喊大叫起來,哀求饒命。但是,我拔出刀來,直其他的咽喉,一直到地乖乖地吞下了一粒,我也吞下了剩下的一粒。我們面對面,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有一兩分鐘之久,等著瞧究竟誰死誰活。當他的臉上顯出痛苦表情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已吞下了毒藥。他當時的那副嘴臉我怎麼能夠忘記呢?我看見他那副形狀,不覺大笑起來,並且把露茜的結婚指環舉到他的眼前。可是這一切只是一會兒功夫,因為那種生物礆的作用發揮得很快。一陣痛苦的痙攣使他的面目都扭曲變形了,他兩手向前伸著,搖晃著;接著就慘叫一聲,一頭倒在地板上了。我用腳把他翻轉過來,用手摸摸他的心口,心不跳了,他死了!

"這時,血一直從我的鼻孔中往外流個不停,但是我並沒有在意。不知怎的,我靈機一動,便用血在牆上寫下了一個字。這也許是由於一種惡作劇的想法,打算把警察引入歧途;因為當時我的心情確實是非常輕鬆愉快。我想起了,紐約曾發現過一個德國人被人謀殺的事件,在死者的身上寫著拉契這個字。當時報紙上曾經爭論過,認為這是秘密黨乾的。我當時想,這個使紐約人感到撲朔迷離的字,可能也會使倫敦人困惑不解。於是,我就用手指蘸著我自己的血,在牆上找個合適地方寫下了這個字。後來,我就回到我的馬車那裡去了。我發覺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夜依然是風狂雨驟。我趕著馬車走了一段路以後,把手伸進經常放著露茜指環的衣袋裡一摸,忽然發覺指環不見了。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個東西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紀念物了。我想,可能是在我彎身察看錐伯屍體時,把它掉下去的。於是,我又趕著馬車往回走。我把馬車停在附近的一條橫街上,大著膽子向那間屋子走去;因為我寧可冒著任何危險,也不願失去這隻指環。我一走到那所房子,就和一個剛從那座房子裡出來的警察撞了個滿懷。我只好裝著酩酊大醉的樣子,以免引起他的疑心。

"這就是伊瑙克·錐伯死時的情形。我以後要做的事,就是要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斯坦節遜,這樣我就可以替約翰·費瑞厄報仇雪恨了,我知道斯坦節遜當時正在郝黎代旅館裡。我在旅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可是他一直沒有露面。我想,大概是因為錐伯一去不返,所以使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斯坦節遜這個傢伙確實很狡猾,他一直是謹慎提防著的。但是,如果他認為只要呆在房裡不出來,就可以逃避我,那麼他就大錯特錯了。很快,我就弄清了他的臥室的窗戶。第二天清晨,我就利用旅館外面衚衕裡放著的一張梯子,乘著曙色朦朧的當兒,一直爬進了他的房間裡去。我把他叫醒,對他說,很久以前他殺害過人,現在是他償命的時候了。我把錐伯死的情況講給他聽,並且要他同樣揀食一粒藥丸。他不願接受我給他的活命機會,他從床上跳了起來,直向我的咽喉刺來。為了自衛起見,我就一刀刺進了他的心房。不管採用什麼辦法,結果都是一樣,因為老天爺決不會讓他那隻罪惡的手,揀起那無毒的一粒的。

"我還有幾句話要說,說完了也好,因為我也快完了。事後我又趕了一兩天馬車,因為我想加把勁幹下去,積蓄起足夠的路費,好回美洲去。那天,我正停車在廣場上的時候,忽然有一個破衣襤衫的少年打聽是否有個叫傑弗遜·侯波的車伕,他說,貝克街號乙有位先生要僱他的車子。我一點也沒有懷疑就跟著來了。以後我所知道的事,就是這位年輕人用手銬輕輕地就把我的兩隻手給銬上了,銬的那麼幹淨利落,倒是我生平少見的。諸位先生,這就是我的全部經歷。你們可以認為我是一個兇手,但是,我自己卻認為我跟你們一樣,是一個執法的法官。"

他的故事講得這樣驚心動魄,他的態度給人的印象又是這樣深刻,因此我們都靜悄悄地聽得出神。甚至連這兩位久經閱歷的職業偵探,也都聽得津津有味。他講完了以後,我們都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只有雷斯垂德速記供詞的最後幾行時,鉛筆落紙的沙沙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福爾摩斯最後說道:"還有一點,我希望多知道一些。我登廣告以後,前來領取指環的你的那個同黨究竟是誰?"

這個罪犯頑皮地對我的朋友擠了擠眼睛說:"我只能供出我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不願牽連別人。我看到你的廣告以後,我也想到這也許是個圈套,但也可能真是我所需要的那隻指環。我的朋友自告奮勇願意來瞧一瞧。我想,你一定會承認,這件事他辦得很漂亮吧。"

"一點也不錯。"福爾摩斯老老實實地說。

這時警官正言厲色地說道:"那麼,諸位先生,法律手續必須遵守。本星期四,這個罪犯將要提交法庭審訊,諸位先生屆時要出席。開庭以前,他交由我負責。"說時,就按了一下鈴,於是傑弗遜·侯波就被兩個看守帶走了。我的朋友和我也就離開了警察局,坐上馬車回貝克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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