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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木桶的插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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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穿著靴襪一邊說道:"追尋這個人的足跡還算容易。一路上的瓦全都被他踩鬆了。他在急忙之中,遺漏下這個東西。按你們醫生的說法就是:它證實了我的診斷沒有錯。"

他拿給我看的東西是一個用有顏色的草編成的,同紙菸盒一般大小的口袋,外面裝著幾顆不值錢的小珠子,裡邊裝著六個黑色的木刺,一頭是尖的,一頭是圓的,和刺到巴索洛謬·舒爾託頭上的一樣。

他道:"這是危險的兇器,當心不要刺著你。我得到這個高興極了,因為這可能是他全部的兇器。咱們兩人這才可能免除被刺的危險。我寧願叫槍打我也不願中這個刺的毒。華生,你還有勇氣跑六英里的路嗎?"

我答道:"沒有問題。"

"你的腿受得住嗎?"

"受得住。"

他把浸過木餾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說:"喂,透比!好透比!聞一聞這個,透比,聞一聞!"透比叉開多毛的腿站著,鼻子向上翹著,好像釀酒家在品佳釀一般。福爾摩斯把手巾丟開了,在狗脖子上繫了一根堅實的繩子,牽著它到木桶下面。這隻狗立刻就不斷地發出高而顫抖地狂叫,把鼻子在地上嗅著,尾巴高聳著,跟蹤氣味一直往前奔去。我們拉著繩子,緊隨在後面。

這時,東方已漸發白,在灰色的寒光裡已能向遠處瞭望。我的背後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窗裡黯然無光,光禿禿的高牆,慘淡孤獨地聳立在我們的身後。院裡散亂地堆著垃圾,灌木叢生,這悽慘的景況正好像徵著昨夜的慘案。

我們通過了院內錯雜的土丘土坑,到達了圍牆下面。透比跟著我們一路跑來,在牆的陰影裡焦急得嗥嗥地叫著,最後,我們來到了長著一棵小山毛櫸樹的牆角。較低的地方,磚縫已被磨損,磚的稜角被磨圓了,似乎是常被用作爬牆的下腳之處。福爾摩斯爬上去,從我手裡把狗接過去,又由另一面把它放了下去。

在我也爬上了牆頭的時候,他說道:"牆上還留有木腿人的一個手印,你看那留在白灰上的血跡。昨晚幸而沒有大雨,雖然隔了二十八小時,氣味還可以留在路上。"

當我們走過車馬絡繹不絕的倫敦馬路的時候,我心中未免懷疑,透比究竟能不能夠循著氣味追到兇手。可是透比毫不猶豫地嗅著地,搖搖擺擺向前奔去,因此不久我也就放心了。顯然這強烈的木餾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氣味更為強烈。

福爾摩斯道:"你不要認為我只是依靠著在這個案子裡有一個人把腳踩進了化學藥品,才能夠破獲這個案子。我已經知道幾個另外的方法可以捕獲兇犯了。不過既然幸運之神把這個最方便的方法送到咱們的手裡,而咱們竟忽視了的話,那就是我的過失了。不過把一個需要有深奧的學問才能解決的問題簡單化了。從一個簡單的線索來破案,未免難於顯得出來我們的功績了。"

我道:"還是有不少功績呢。福爾摩斯,我覺得你在這個案子裡所使用的方法比在傑弗遜·侯波謀殺案裡所用的手法更是玄妙驚人,更是深奧而費解。舉例來說吧,你怎麼能毫無懷疑地形容那個裝木腿的人呢?"

"咳,老兄!這事本身就很簡單,我並不想誇張,整個情況是明明白白的。兩個負責指揮看守囚犯的部隊的軍官聽得了一件藏寶的秘密。一個叫做瓊諾贊·斯茂的英國人給他們畫了一張圖。你記得吧,這個名字就寫在摩斯坦上尉的圖上。他自己簽了名,還代他的同夥簽了名,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四個簽名"。這兩個軍官按照這個圖——或者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覓得了寶物,帶回英國。我想象可能這個帶回寶物的人,對於當初約定的條件,有的沒有履行。那麼,為什麼瓊諾贊·斯茂自己沒有拿到寶物呢?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畫那張圖的日期,是摩斯坦和囚犯們接近的時候。瓊諾贊·斯茂所以沒有得到那寶物,是因為他和他的同夥全都是囚犯,行動上不得自由。"

我道:"這個不過是揣測罷了。"

"並不盡然。這不僅僅是揣測,而是唯一合乎實情的假設。咱們且看一看這些假設和後來的事實如何地吻合吧。舒爾託少校攜帶寶物回國後,曾安居了幾年,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寄來的一封信,就使他驚駭失措,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信上說:被他欺騙的囚犯們已經刑滿出獄了。"

"與其說是刑滿出獄,不如說是越獄逃出比較合理,因為舒爾託少校知道他們的刑期。如果是刑滿出獄,他就不會驚慌失措了。他那時採取了什麼措施呢?他對裝木腿的人格外戒備。裝木腿的是一個白種人,因為他曾開槍誤傷了一個裝木腿的英國商人。在圖上只有一個白種人的名字,其餘的全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姓名,所以咱們就可以知道這個裝木腿的人就是瓊諾贊·斯茂了。你看這些理論是否有些主觀?"

"不然,很清楚,而且扼要。"

"好吧,現在咱們設身處地地站在瓊諾贊·斯茂的立場上來分析一下事實吧。他回到英國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為了獲得他應得的一份寶物,一個是向欺騙了他的人報仇。他找到了舒爾託的住處,還極有可能買通了他家裡的一個人。有一個叫拉爾·拉奧的僕人,咱們沒有見過,博恩斯通太太說他的品行惡劣。斯茂沒有找到藏寶物的地方,因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個已死的忠實僕人以外,別人都不知道。這一天,斯茂忽然聽說少校病危,他恐怕藏寶的秘密將要和少校的屍體一同埋入黃土,所以盛怒之下,他冒著被守衛抓住的危險,跑到垂死的人的窗前。又因為少校的兩個兒子正在床前,所以沒有能夠進入屋裡。他對死者懷恨在心,當天晚上又重新進入屋裡,翻動檔案,希望得到藏寶的線索。在失望之下,留了一張寫著四個簽名的紙條作為表記。在他預作計劃的時候,無疑是準備把少校殺死後在屍旁留一個同樣的標記,表示這並不是一件普通的謀殺,而是為了正義替同伴們報仇。像這樣希奇古怪的辦法是常見的,有時還可以指明兇犯的一些情況。這些你全都領會了嗎?"

"全很清楚。"

"可是瓊諾贊·斯茂還能怎麼辦呢?他只能暗地留心別人搜尋寶物的行動。可能他有時離開英國,有時回來探聽訊息。當屋頂室和寶物被發現的時候,馬上就有人報告給他。這更加證明,他有內線是毫無疑問的了。瓊諾贊裝著木腿,要想爬上巴索洛謬·舒爾託家的高樓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帶了一個古怪的同謀,讓他先爬上樓去。不意他的光腳踏了木餾油,因此才弄來了個透比,並使一個腳筋受傷的半俸軍官不得不跛著走了六英里路。"

"那麼說,殺人的兇犯是那個同謀,而不是斯茂了。"

"是的。從斯茂在屋內頓足的情形來判斷,瓊諾贊還是很反對這樣乾的。他和巴索洛謬·舒爾託並沒有仇恨,至多把他的嘴塞上再捆起來就夠了。殺人須要抵命,他決不肯以身試法的。沒想到他的同謀一時蠻性發作,竟用毒刺殺人。他已無法挽回,因此瓊諾贊·斯茂留下紙條,盜了寶物,便和同謀一同逃走了。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來的一些情況。至於他的相貌,當然從他在奇熱的安達曼島拘押了多年,可以知道他必然是中年而皮膚很黑的了。他的高矮從他步子的長短可以計算出來。他的臉上多須,這是塞笛厄斯·舒爾託從窗內親自見過的。此外大概沒有什麼遺漏的了。"

"那麼,那個同謀呢?"

"啊!這個也沒有多大神秘,不久你就會知道了。這早晨的空氣真新鮮呀!你看那朵紅雲,就像一隻紅鶴的羽毛一樣美麗,紅日已越過倫敦的雲層。被日光所照的人,何止萬千,可是像咱們兩個負著這樣奇怪使命的人,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了。在大自然裡,咱們的一點兒雄心,顯得多麼渺小!你讀約翰·保羅的著作有心得嗎?"

"多少領會些,我先讀了卡萊爾的著作,回過來才研究他的作品的。"

"這如同由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樣。他曾說過一句奇異而有深意的話"一個人的真正偉大之處就在於他能夠認識到自己的渺小,"你看這裡還論到比較和鑑別的力量,這種力量本身就是一個崇高的證明。在瑞奇特的作品裡,能找到許多精神食糧。你帶手槍來了沒有?"

"我有這根手杖。"

"咱們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這類的兵器了。我把斯茂交給你,他那個同伴如果不老實,我就用手槍把他打死。"他隨手掏出左輪手槍,裝上兩顆子彈,放回到他大衣的右邊口袋裡。

我們跟隨著透比到達了通往倫敦市區的路上,兩旁是半村舍式的別墅,已經臨近了人煙稠密的大街。勞動的人和碼頭工人正在起床,家庭婦女們正在開門打掃門階。街角上四方房頂的酒館剛剛開始營業,粗壯的漢子們從酒館裡出來,用他們的袖子擦去鬍子上沾的酒。野犬在街頭張大了眼睛望著我們,可是我們忠心無比的透比,毫不左瞻右顧,鼻子衝著地,一直往前,偶爾從鼻子裡發出一陣急切的叫聲,說明所循的氣味仍很濃厚。

我們經過了斯特萊塞姆區,布瑞克斯吞區,坎伯韋爾區,繞過了許多條小衖,一直走到奧弗爾區的東面才到達了肯寧頓路。我們所追尋的人彷彿是專走彎曲的路,也許是故意避免被人跟蹤,只要有曲折前行的小路,他們就避開正路。從肯寧頓路的盡頭,他們轉向左行,經過證券街,麥爾斯路到達了騎士街。透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來回亂跑,一隻耳朵下垂,一隻耳朵豎立,似乎在遲疑不決。後來又打了幾個轉,抬起頭來,似乎向我們請示。

福爾摩斯呵斥道:"這隻狗是怎麼回事?罪犯們不會上車的,也不會乘上氣球逃跑。"

我建議道:"他們可能在這裡停過一會兒。"

我的夥伴心安了,他道:"啊!好了,它又走啦。"

狗確是重新前進了。它往四下裡又聞了一陣之後,似乎是突然間下了決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決心飛跑起來。這氣味似乎較前更重了,因為它已不需要鼻子著地,而使勁牽直了繩子往前奔跑。福爾摩斯兩眼發亮,似乎覺得已經快到匪穴了。

我們經過九榆樹到了白鷹酒店附近的布羅德里克和納爾遜大木場。這隻狗興奮而緊張,從旁門跑進了鋸木工人已經上工的木場,它繼續穿過成堆的鋸末和刨花,在兩旁堆積木材的小路上跑著,最後很得意地叫著跳上了還在手車上沒有卸下來的一隻木桶上面。透比伸著舌頭,眼睛眨巴著站在木桶上,望著我們兩人表示得意。桶邊和手車的輪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油漬,空氣中有濃重的木餾油氣味。

歇洛克·福爾摩斯和我面面相覷,不覺同時仰天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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