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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格洛里亞斯科特"號三桅帆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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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冬天的黃昏,我和我的朋友歇洛克·福爾摩斯對坐在壁爐兩側,福爾摩斯說道:"華生,我這裡有幾個檔案,我確實認為很值得你一讀。這些檔案和'格洛里亞斯科特'號三桅帆船奇案有關係。治安官老特雷佛就是因讀了這些檔案驚嚇而死的。"

福爾摩斯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顏色晦暗的小圓紙筒,解開繩帶,交給我一張石青色的紙,這是一封字跡潦草的短簡,上面寫著:thesupplyofgameforlondonisgoingsteadilyup(itran).headkeeperhudson,webelieve,hasbeennowtoldtoreeiveallordersforfly-paperand-for-preservationofyourhen-pheasantslife.

(按字面可譯為:倫敦野味供應正穩步上升。我們相信總保管赫德森現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蠅紙的訂貨單並儲存你的雌雉的生命。——譯者)

讀完這封莫名其妙的短簡,我抬起頭,看見福爾摩斯正在觀看我的表情,還抿著嘴發笑。

"你似乎有點弄糊塗了吧?"他說道。

"我看不出像這樣的一份短簡怎麼能把人嚇死。在我看來其內容只不過是荒唐胡言罷了。"

"不錯。可是事實上,那位健壯的老人,讀完這封短簡,竟如手槍射中的靶子一樣,應聲而倒一命嗚呼了。"

"你倒惹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說道,"可是剛才你為什麼說,我有特別的原因,一定要研究這件案子呢?"

"因為這是我著手承辦的第一樁案件啊。"

我一直都在設法探問我的同伴,想讓他講講當初是什麼原因使他下決心轉向偵探犯罪活動的,可是他一直也沒有興致講。這時他俯身坐在扶手椅上,把檔案鋪在膝蓋上,然後點起菸斗吸了一陣子,並把檔案翻來覆去地察看著。

"你從來沒聽我談起過維克托·特雷佛麼?"他問道,"他是我在大學兩年中結識的唯一好友。我本來極不善交遊,華生,總喜歡一個人愁眉苦臉地呆在房裡,訓練自己的思想方法,所以極少與同年人交往。除了擊劍和拳術以外,我也不很愛好體育,而那時我的學習方法與別人也截然不同。因此,我們根本沒有往來的必要。特雷佛是我唯一結識的人。這是因為有一天早晨,我到小教堂去,他的猛犬咬了我的踝骨,這樣一件意外的事使我們相識了。

開始交往雖很平淡,但令人難忘。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佛常來看望我。最初他閒聊幾分鐘就走,可是不久,我們交談的時間延長了。到那學期結束以前,我們已成了莫逆之交。他精神飽滿,血氣方剛,精力充沛,在許多方面和我恰恰相反,但我們也有一些相同之處。當我發現他也和我一樣落落寡合時,我們便越加親密。後來他請我到他父親那裡去,他父親住在諾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我接受了他的邀請,去度一個月的假期。

老特雷佛是治安官,又是一個地主,顯然有錢有勢。敦尼索普村在布羅德市郊外,是朗麥爾北部的一個小村落。特雷佛的宅邸是一所老式的、面積很大的櫟木樑磚瓦房,門前有一條通道,兩旁是茂盛的菩提樹。附近有許多沼澤地,那是狩獵野鴨的絕妙場所,更是垂釣的好地方。有一個小而精緻的藏書室,我聽說,是從原來的房主手中隨房屋一起購買的。此外,有一位還算不錯的廚子。故而一個人在這裡度一個月假,倘若仍不能心滿意足,那他就是一個過分挑剔的人了。

老特雷佛妻子已故,我朋友是他的獨生子。

我聽說,他原來還有一個女兒,但在去伯明翰途中,患白喉死去。老特雷佛使我非常感興趣。他知識並不多,可是體力和腦力都相當強。他對書本所知甚少,但曾經遠遊,見過許多世面,對於所見所聞,都能牢記不忘。從外貌上看,他體格很結實,身材粗壯,一頭蓬亂的灰白頭髮,一張飽經風霜的褐色面孔,一雙藍色的眼睛,眼光銳利得近乎兇殘。但他在鄉中卻以和藹、慈善著稱,盛傳他在法院理案時也以寬大為懷。

在我到他家不久,一天傍晚,飯後我們正坐在一起喝葡萄酒,小特雷佛忽然談到我所養成的那些觀察和推理習慣。那時我已經把它歸納成一種方法,雖然還未體會到它對我一生將起的作用。這位老人顯然認為他的兒子言過其實,把我的一點雕蟲小技過分誇大了。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他興致勃勃地笑著說,"我正是一個絕妙的題材,看你能不能從我身上推斷點什麼東西出來。"

"恐怕我推斷不出多少來,"我回答道,"我推測你在過去一年裡擔心有人對你進行襲擊。"

這位老人嘴角上的笑意頓時消失殆盡,大吃一驚,兩眼盯著我。

"啊呀,確實是這樣,"他說道,"維克托,你知道,"老人轉身向他兒子說道,"在我們把來沼澤地偷獵的那夥人趕走以後,他們立誓要殺死我們,而愛德華·霍利先生果真遭到了偷襲。從那以後我總是小心提防,但不知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呢?"

"你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答道,"我從杖上刻著的字看出,你買它不超過一年。可是你卻下了不少工夫把手杖頭上鑿個洞,灌上熔化了的鉛,把它做成可怕的武器。我料想你若不擔心有什麼危險,是絕不會採取這種預防措施的。"

"還有呢?"他微笑著問道。

"你年輕時還經常參加拳擊。"

"這也說對了。你怎麼知道的呢?是不是我的鼻子有些被打歪了?"

"不是,"我說道,"我是從你耳朵上知道的。你的耳朵特別扁平寬厚,那是拳擊家的特徵。"

"還有呢?"

"從你手上的老繭看,你曾做過許多采掘工作。"

"我確實是從金礦上致富的。"

"你曾經到過紐西蘭。"

"這也不錯。"

"你去過日本。"

"十分正確。"

"你曾經和一個人交往得非常密切,那個人姓名的縮寫字母是j.a.,可是後來,你卻極力想把他徹底忘掉。"

這時老特雷佛先生慢慢地站起身來,把那雙藍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用奇怪而瘋狂的眼神死盯著我,然後一頭向前栽去,他的臉撞在桌布上的硬果殼堆裡,昏迷不省人事。

華生,你可想而知,當時我和他兒子兩人是多麼震驚了。

可是,他失去知覺的時間並不長,因為正當我們給他解開衣領,把洗指杯中的冷水澆到他臉上時,他喘了一口氣就坐起來了。

"啊,孩子們,"他強作笑臉說道,"但願沒有嚇著你們。我的外貌看起來很強壯,可是心臟很弱,毫不費力就可使我昏倒。福爾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推斷出來的,不過我覺得,那些實際存在的偵探也好,虛構出來的偵探也好,在你手下,都只不過像一些小孩子罷了。先生,你可以把它作為你一生的職業。你可以記住我這個飽經世事的人所說的話。"

華生,請你相信這點。當時,搞推斷僅僅是我的業餘愛好,首先促使我想到這種愛好可以作為終生職業的,就是他的勸告以及對我的能力的言過其實的評價。然而,當時,我對東道主突然生病感到非常不安,顧不得去想別的事。

"我希望我沒有說什麼使你痛苦的話。"我說道。

"啊,你當真觸到了我的痛處。但我想問一下,你是怎樣知道的,你知道了多少情況?"現在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可是雙眼依然殘留著驚駭的神情。

"這是很簡單的,"我說道,"那天我們在小艇中,你捲起袖子去捉魚,我見你胳臂彎上刺著j.a.二字,字形仍然清晰可辨,但筆畫已弄得模糊了。字的四周又染著墨跡,分明後來你曾設法要把那字跡抹去。由此可見這兩個縮寫字母,你本來十分熟悉,後來卻想忘掉它。"

"你的眼力好厲害啊!"他放心地鬆了一口氣,說道,"這事正像你所說的那樣。不過我們不必去談論它了。一切鬼魂之中,我們舊相知的陰魂是最兇惡的。我們到彈子房去安靜地吸一支菸吧。"

從那天以後,雖然老特雷佛對我的態度仍然非常親切,但親切中總帶有幾分疑慮。這一點連他的兒子也覺察出來了。

"你可把爸爸嚇了一跳,"小特雷佛說道,"他再也弄不清,什麼事你知道,什麼事你不知道了。"依我看,老特雷佛雖然不願流露出他的疑慮,但他心裡的疑慮卻非常強烈,一舉一動都隱約流露出來。我終於確信是我引起了他的不安,便決定向他們告辭。可是就在我離開的前一天,發生了一件小事,這事後來證明是非常重要的。

那時我們三個人坐在花園草坪的椅子上曬太陽,欣賞布羅德的景色,一個女僕走過來說有一個人在門外求見老特雷佛先生。

"他叫什麼名字?"我的東道主問道。

"他不說。"

"那麼,他要幹什麼呢?"

"他說你認識他,他只要同你談一談。"

"那麼領他到這裡來。"過了一會兒,便有一個瘦小枯槁的人走進來,此人形容猥瑣,步履拖沓,身著一件夾克敞著懷,袖口上有一塊柏油汙痕,裡面是一件紅花格襯衫,棉布褲子,一雙長統靴已破舊不堪。他那棕色的臉龐瘦削,顯出狡猾的樣子,總帶著笑容,露出一排不整齊的黃牙。他的雙手滿布皺紋,半握拳,顯然是水手們常有的姿態。在他無精打采地穿過草坪向我們走過來時,我聽到老特雷佛喉中發出一種類似打呃的聲音,從椅子上跳下來,奔向屋裡。轉瞬間又跑回來,當他經過我面前時,我聞到一股濃烈的白蘭地酒味。

"喂,朋友,"他說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水手站在那裡,雙眼惶惑地望著老特雷佛,依然咧嘴微笑。

"你不認識我了嗎?"水手問道。

"啊,哎呀,這一定是赫德森了,"老特雷佛驚異地說道。

"我正是赫德森,先生,"這個水手說道,"喂,從我上次見到你,三十多年過去了。你現在已安居在你的家園裡,而我仍生活於困苦之中。"唉,你應該知道我並沒有忘記過去的日子,"老特雷佛大聲說,一面向水手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又提高嗓門說道,"請到廚房裡,先吃點喝點,我肯定可以給你安排一個位置。"

"謝謝你,先生,"水手掠一掠他的額髮說道,"我剛剛下了航速為八海里的不定期貨船,在那上面我幹了兩年,偏偏人手又少,所以需要休息。我想我只好去找貝多斯先生或來找你了。"

"啊,"老特雷佛大聲喊道,"你知道貝多斯先生在哪裡嗎?"

"謝天謝地,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兒,我全都知道,"這個人獰笑道,匆匆跟在女僕身後向廚房走去。老特雷佛先生含糊地向我們說,他去採礦時,曾和這個人同船而行。說罷他就把我們丟在草坪上,自己走進屋裡去。過了一小時我們才進屋去,發現老特雷佛爛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室的沙發上。這整個事件,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惡劣的印象。因此,第二天我離開敦尼索普村時,絲毫不感到惋惜。因為我覺得,我住在他家,一定是使我的朋友感到為難的根源。

所有這一切發生在漫長的假期中的第一個月。我又回到了倫敦住所,用七個星期時間做了一些有機化學實驗。然而,深秋中某一天,假期即將結束,我收到我朋友的一封電報,請我回到敦尼索普村去,並說他非常需要我的指教和協助。我當然又把別的事丟開,立即趕回北方去了。

他坐在一輛雙輪單馬車上在車站等我,我一眼就能看出,這兩個月來,他備受磨難,變得消瘦異常,失去了平時特有的高聲談笑興高采烈的性格。

"爸爸危在旦夕,"他第一句話便說道。

"不可能!"我叫喊道,"怎麼回事?"

"他中了風,是神經受了嚴重刺激。今天一直處在危險中,我看他現在未必還活著。"

華生,你可以想見,我聽到這意外的訊息,是多麼驚駭。

"是什麼引起的呢?"我問道。

"啊,這就是要害之處。請你上車,我們路上詳細談一談。你還記得你走的前一天晚上來的那個傢伙嗎?"

"當然記得了。"

"你知道那天我們請進屋裡的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福爾摩斯,那是一個魔鬼,"他大聲喊道。

我吃驚地呆望著他。

"正是,他確實是一個魔鬼,自從他來了以後,我們沒有一時一刻安寧過,一點也沒有。從那天夜晚起爸爸就沒有抬頭之時,現在他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心也碎了。這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赫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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